





黃海茫茫,波濤滾滾,距江蘇省連云港灌云縣燕尾港鎮12海里,彈丸般的開山島上屹立著一座哨所——中國第一夫妻邊防哨,男的叫王繼才,今年53歲;女的叫王仕花,今年51歲。在這片孤懸海中,他們堅持升國旗26年。
在這守島的26年里,他們用過的國旗至少有150面。從1986年的6元多一面國旗,到現在38元一面,王繼才、王仕花夫婦都是自己花錢購買。
2012年1月1日,開山島上舉行了一場特殊的升旗儀式,執行升旗任務的是武警天安門國旗護衛隊,當五星紅旗在風中展開時,王繼才夫婦抬手敬禮,熱淚盈眶,這是這么些年來最特殊的“新年禮物”。
“升旗時我們兩口子都哭了,想起一個朋友說的話,他上島來看我們時說:你們這26年,跟坐牢差不多。但我們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因為祖國沒有忘記我們?!蓖趵^才依然激動不已。
上島就像坐牢
開山島僅有13000平方米,相當于兩個足球場那么大。雖然島的面積不大,卻是軍事要塞。島上有許多國家級的測量儀器和導航設備。1939年,侵華日軍從灌河口登陸蘇北,首先就是占領了開山島。解放后,開山島駐軍一個連。到上世紀80年代,隨著百萬大裁軍,開山島海防哨所縮編為民兵哨所,駐島解放軍也順勢換成了民兵,一個連變成一個人。
“當戰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氣扛起這面旗?”這是電視劇《士兵突擊》里的臺詞,劇中的許三多在鋼七連的最后日子里,一個人守護住了一個連隊,許三多一個人待了半年。
而現實生活中,一個人守護一座島,更會讓人寂寞難耐。
1986年7月,身高1米8的王繼才只有27歲,是民兵營長?!邦I導說,島上必須得有人去守,我也答應了,答應了就要做到?!苯浫罕娡扑],組織考察,王繼才成為第五任開山島的守護神。而此前四任待的時間都不長,最長的13天,最短的只有3天。
上島前,家人以及朋友,沒有一個支持他的。開山島在村里老人的記憶中很模糊,在海上孤零零的荒島,坐船要一個多小時,而且海上經常刮臺風,船只根本都靠不上去,去了那里就等于去坐牢了。
但是,年輕倔強的王繼才還是堅持要去。
那一年的7月14日,漁船把王繼才送上了開山島。與他一起到達的除了吃的、喝的、用的,還有60斤白酒。
上島之后,王繼才立馬明白村里的老人們為什么說是坐牢——全島怪石嶙峋,懸崖聳立,沒有一棵樹,除了一條黑漆漆的坑道,就是一條100多米長的石道和幾排空蕩蕩的營房。
上島第一夜,海風刮得很大。王繼才心里害怕,煤油燈一夜沒滅,他也一夜沒合眼。第二天也是這樣,第三天還是這樣。
“我每天喝酒,喝醉了,倒在哪里就在哪里睡。上島以前我從來不喝酒,不抽煙。可是在這里實在太寂寞了,即使坐牢,還有牢友可以說話,可我在島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边@段時光在王繼才的記憶中也有些痛苦。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48天,縣武裝部送的60斤白酒早就見底。王繼才的妻子王仕花上島看他時,看著蓬頭垢面的丈夫,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拽著丈夫就要回家,可是王繼才的倔脾氣,怎么拉就是不動。
“這邊是碗,那邊是筷子,臟衣服到處都是,他像個野人一樣。他不愿意離開這座島,我又不愿意離開他。”王仕花心疼地說。
就這樣,王仕花辭去了教師的工作,把不滿兩歲的女兒托付給婆婆,也上了開山島,兩個人的守島生活從此開始了。而這一守,就守到了今天。
兩個人,一座島
也許很多人都想象過甚至向往過這種放逐孤島的日子,就像《魯濱遜漂流記》中描寫的那樣,有野果吃,可以自己打獵、馴養野山羊,但這種浪漫主義的日子與王繼才的生活通通無關,他們面對的是一座名副其實的荒島,條件相當艱苦。王繼才是哨所所長,王仕花是哨員。兩個人組成一支隊伍,一起勞動,一起巡邏。
就在王仕花上島不久,他們就遇到了十二級以上的大臺風,“臺風卷起海浪,從屋頂上直接向下灌,特別嚇人。”而這場臺風一刮就是大半個月,外面根本送不來吃的,夫妻倆只能趁著風力稍減的時候頂著狂風暴雨,爬上礁石,撿拾貝類充饑。而當臺風過去,縣武裝部終于送來了糧食和淡水,夫婦倆的狀況讓戰友們落淚。
島上的部隊營房雖然房間不少,但因為年久失修,破舊不堪,窗戶是用三合板釘的,屋里沒有電器,只有一個煤氣罐、一個小灶臺、一個小方桌和一張木板搭的床。孤獨時,他們就在地上畫個框下跳棋,或者打“跑得快”,有時還會唱老歌鼓勁,一首接著一首地唱。屬于他們唯一的現代化娛樂就是聽收音機,26年來,已經聽壞了19臺收音機。
看到此時,可能很多人會疑惑,是什么讓夫妻倆在這座島上“安營扎寨”,一待就待了這么些年,難道是可觀的收入?
其實不然,夫妻倆在島上每年工資僅有3700元,直到1995年建了燈塔,才增加了2000元守護費。上有老母親,下有3個子女,憑著這點錢,根本難以維持家庭的最低開銷。所以王繼才、王仕花夫婦的衣服,每件都得穿上個十年八載。為了節省,夏天,王繼才在島上很少穿鞋子,大多時候穿個大褲衩,光腳赤膊干活。喝酒時,妻子炒一盤咸黃豆,他都覺得“奢侈”。
其實在上島之前,王繼才外出打工,加上王仕花民辦教師的收入,家里的小日子還是挺不錯的。多年之后,當年一起打工的伙伴們早就買了新房,甚至買了汽車,再看看王繼才夫婦的日子,真有天壤之別。
對于自己的孩子,夫妻倆有些愧疚,大女兒結婚時沒買一件像樣的嫁妝,兒子考大學的貸款3萬元還沒還清,修建房屋的6萬元錢是姐姐墊付,唯獨的一臺老式電視機,還得陸上和島上兩頭用。
“兩個人忙活一年,就那么點錢,還不如人家一個月打工掙得多呢!”在上海浦東跑運輸的大姐這樣勸王繼才,并為他在浦東找了一個崗位,一年能賺好幾萬??赏趵^才“一根筋”:“我走了,誰來看護開山島???”大姐氣得罵了一句“犟驢”,轉身走了。
為了生計,夫妻倆干起了最苦的活。每年春夏秋三季,他們把雙腿泡在海水中,捕魚摸蝦,撿貝類,鏟海蠣,放蟹籠,大點的托漁船捎回港口去賣,小點的才可以自己解解饞,這樣一年也有個三五千元的“外快”,補貼家用。
對于妻子,王繼才有些愧疚。1987年,妻子生兒子。因為大意,他沒有提前送妻子去醫院,等到準備送去的時候,海上大風連刮3天,漁船根本靠不了岸。妻子在島上臨產前,他捶胸頓足。最終,妻子忍住巨大的疼痛,讓他燒開水,煮剪刀。兒子剛落地,在妻子的指示下,他剪斷臍帶。聽到兒子第一聲啼哭后,王繼才也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我必須天天早上把五星紅旗插在這里”
島上生活的日子漫長而單調。除了吃飯、睡覺,王繼才和王仕花夫婦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每天升國旗。
1986年,看著一片荒蕪的開山島,王繼才就想買一面國旗插上。“有國旗,就證明這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蹦且荒甑膰鴳c前一天,王繼才想到了在國慶節舉行升旗儀式的點子,王仕花非常支持。他們托經過的漁民幫他們在鎮上買了面國旗,花了6塊多錢。
后來,升旗儀式就成了他們每天的固定任務。 王繼才說:“開山島雖小,但它是我們祖國的一個東門,我必須天天早上把五星紅旗插在這里?!?
每天清晨,太陽還沒升起來,王繼才就和妻子來到山后的國旗臺舉行升旗儀式,這里是面朝太陽的地方,然后再把國旗扛到門口插上。升旗儀式非常簡單,王繼才將國旗穿在竹竿上,往石頭縫里一插,妻子敬禮,并沒有國歌伴奏。晚上王繼才再把國旗拔下來。
開山島遠離大陸,海上風大濕度大,太陽照射強烈,在這里飄揚的國旗很容易褪色、破損。這里一面國旗用不到2個月就要更換,夏天的損耗率尤其高,一面國旗至多用一個多禮拜就要撤換。在守島的26年里,他們用過的國旗已經超過150面。國旗的價格從6塊多一面一直漲到現在的38塊錢一面,每個月光買國旗就要花費一百四十幾塊錢,這對于年收入不多的他們來說,的確是筆不小的花費,但夫妻倆從未想過要省這筆錢。
因為這么多年堅持升國旗,2011年國慶節前,夫婦倆被請到天安門國旗護衛隊,近距離觀看了升旗儀式。同時,好幾任的國旗班長、護衛隊長都過來和他們合影,并表示要幫助他們在開山島上修建一個正式的旗桿,這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一幕。
這場升旗儀式由天安門國旗護衛隊和王繼才共同完成,王繼才擔任扛旗手,為了完成任務,他還提前接受了一個小時的特別訓練,包括如何扛國旗、交國旗,還有踢正步?!翱钙鞎r,右手抓住國旗下面,國旗要朝上;交旗時,動作要正;國旗甩開時要敬禮。”或許,這是王繼才26年來最復雜的一次升旗。
當然,這場特殊的升旗儀式之后,王繼才有了不小的收獲——一座專業的升旗臺。這座2008年奧運會專用升旗臺是原天安門“國旗班”的第八任班長趙新風聯合其他幾名國旗班的老班長一起,向“開山島民兵哨所”捐贈的,南京軍區政治部還贈送了一套音響,以后升旗時,海面上將回蕩起雄壯的國歌?!皾O民們都很重視我們的升旗儀式,以后他們會看到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王繼才笑著說。
今年春節,王繼才夫婦首次被南京軍區警備區特批回家過年,這是自1986年上島以來,兩個人第一次在家過春節。
“以前過年的時候,兒女會上島陪我們吃個團圓飯,在島上過春節的時候,我們的年夜飯非常簡單,就是托路過的漁民給大女兒帶張紙條,上面寫著需要的年貨,通常也就是點魚、肉、菜,包兩碗餃子,再加一掛鞭炮,吃飯時用收音機聽聽春晚,就算過年了。但我這些年一直沒有陪我母親吃過團圓飯,我母親已經九十多歲了?!?
由于長期生活在安靜的島上,王繼才似乎已經有點不太適應正常生活,“走到哪都覺得很吵”。所以在家的日子他一般不出門,只是窩在家里看看新聞節目。在他們離島的這幾天時間里,縣人武部專門安排了人頂替他們守島,但王繼才還是不放心,總想著去島上看看。
不管怎樣,這個新年對于王繼才,王仕花夫婦來說,真的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