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敗資產外流之路

　　【√】如果說，外逃的官員還顧忌“晚年孤獨”故而略加珍惜，那些不以外逃為目的的官員洗錢時則毫無顧慮了，人民幣在他們手中變得毫不值錢，而這種揮霍也成為外流資金難以追回的重要原因
　　在美國紐約曼哈頓中城，靠近帝國大廈的位置有一幢5層大樓，據了解，這幢大樓僅地產稅一年就有4.5萬美元，然而，買下它的人卻從來沒有在那里出現過。它的擁有者就是浙江省建設廳原副廳長、“外逃女巨貪”楊秀珠。
　　6月28日，楊秀珠的司機楊勝華貪污、挪用資金案在浙江省溫州市中級法院公開開庭審理， 這讓“楊秀珠”這個名字再次躍入讀者的視野。
　　1996年楊秀珠斥百萬巨資買下大樓以后，一直出租給別人，直到2003年案發潛逃，當時的樓上4層還是一些溫州移民在使用，樓下的店面則租給了一家手提包店。
　　這是中國外逃貪官中最為知名的一處房產，甚至引起了紐約當地媒體的好奇。其實，在曼哈頓，這樣的房產并不罕見。曼哈頓島以東的世界著名豪宅區長島，就空著大量中國人購置的豪宅。一套至少300萬美元的房子，來自中國的客人多數都能一次性付清。
　　其實，以購買外國房產的方式向境外轉移資產，只是近年來貪官們眾多“搬家”手段中的冰山一角，它所暴露的也僅僅是其中一個環節。
　　不得不提的“地下錢莊”
　　要說，貪官向境外轉移資產，就不能不提起一種原始的方式，叫做“螞蟻搬家”。怎么說呢，就是把贓款隨身攜帶，一次又一次的往返關內關外，類似于體力活。內地有一些代理機構提供專門跑腿的“水客”，可以提供這種運錢方式。這種轉移方式的優點是不易追查、安全系數高，缺點是運量小、程序繁瑣。
　　隨著金融業的發展，貪官往境外運錢的方法發生了演變，更多的貪官喜歡利用現代金融方式來直接、大量的往外“運錢”。比如虛構交易向外付款、境外關系人通過信用卡大額消費或提現等等方法。
　　但2004年出臺的《個人財產對外轉移售付匯管理暫行辦法》明確規定這種行為的數額限制：向境外轉移財產超過50萬元的，必須經過國家外匯管理局；不足50萬元的，由地方外匯局審批。相關材料顯示，國家外匯局收到的50萬元以上的資產轉移申請少之又少，這說明，資產轉移的通道，并不掌握在官方手中。
　　那么，真正轉移資產的陣地在哪里？2004年6月落馬的廣東省佛山市禪城區區委原副書記梁福釗向我們展示了資產轉移的真實通道：地下錢莊。
　　梁福釗于2004年5月底向區委請假稱去北京辦事，一去不回，隨后輾轉逃到柬埔寨。10月3日，自知無路可去的梁福釗向中國駐柬埔寨大使館投案。佛山市檢察院在梁福釗回國后對其實施逮捕。2006年，佛山市中級法院以受賄、貪污、挪用公款等罪名判處梁福釗十五年有期徒刑。
　　根據后來查明的相關資料，梁福釗挪用的601萬元人民幣、349萬元港幣絕大多數是通過東莞、南海等地的地下錢莊轉移到境外的。
　　梁福釗曾經在南海市任職，后來調職到佛山以后，仍然兼管著南海一家公司。這家公司的經理李永球是他一手提拔的，他成為了梁福釗從地下錢莊轉移資產的關鍵人物。
　　1997年至2001年間，梁福釗多次指示李永球把公司的錢劃到東莞等地的地下錢莊。地下錢莊在收取高額的服務費用以后，兌換成港幣再劃給香港某公司，或者直接轉移到境外的賬戶上。香港的那部分資產，梁福釗用來償還自己欠下的大量賭債，境外的那部分，則是為自己外逃做準備。
　　李永球所聯系的地下錢莊，因為比較熟絡，甚至允許先替借款人劃款，再向借款人收取高額利息。例如李永球幫梁福釗轉移一筆140萬港幣（折合人民幣115萬元）的資金，聯系到了一個姓郭的男子，對方當即向香港轉移了這筆資金，后來到李永球還款的時候，竟分三次還了162萬元人民幣。
　　梁福釗轉移的上千萬元不過是地下錢莊運作資金的冰山一角。2009年至2011年，國家外匯管理部門成功破獲的將近40個地下錢莊，涉案不法資金多達上千億元人民幣。
　　事實上，無論通過地下錢莊轉移資產多么昂貴，它已經成為貪官“搬家”的必經之路。
　　瘋狂的“裸官”
　　充其量，地下錢莊只是一個資金過渡的手段，貪官向境外轉移資產，還需要一個必要條件：接應人。
　　最近十幾年，移民變得越來越方便，大量官員借此機會將親屬安置到國外定居，有的甚至將父母妻子全部“遣”往國外，只身一人在中國境內當官，這種現象越來越受到關注，被人稱之為“裸官”。
　　“裸官”對于這些官員來說有兩個最大的好處：便于出逃、禍不及家人。
　　在名噪一時的廣東“開平”案中，許超凡、許國俊、余振東三人采取的“裸官”手段就非常值得研究。
　　1994年至1998年，30多歲的許超凡時任中國銀行廣東開平支行行長，其間他貪污挪用了數億美元用于在香港投資、炒股，結果血本無歸。為了掩蓋罪行，許超凡想辦法讓余振東和許國俊相繼接替他當了行長，三人沆瀣一氣，繼續挪用資金，并積極謀劃后路。
　　據媒體報道，當時，余振東的妻子于緒慧給他們出了個主意，“你們買賣匯票經常接觸美國人，我們可以買通一個美國人，然后我和他結婚，取得美國公民資格。立足美國以后，你們就可以過來，我再離婚和你復婚。”
　　許超凡對這個建議連聲稱好。三人商量決定把妻子都“嫁”到美國，這樣以后就能順利潛逃。
　　后來，于緒慧同另外兩位貪官夫人通過商議，與跨國偷渡組織取得了聯系，每人交了20萬美元，由偷渡組織為其物色了三個美籍華人，并替她們辦理了結婚證。這樣一來，三位貪官夫人于1999年同時“嫁”到了美國，在隨后的幾年里，她們先后取得了美國公民資格。
　　與此同時，許超凡所在的單位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三人的動靜，即使是有人了解到“許超凡的老婆跟美國人走了”，也不過是作為家長里短付之一笑，決計不會想到這竟是許超凡等人為潛逃美國下的一步棋。
　　隨后，許超凡等人展開了瘋狂轉移資金的行動。兩年時間里，許超凡等人先后從銀行劃撥了多達4億美元到自己賬下，并通過香港的空殼公司轉移到美國。2001年10月，充分斂財的許超凡等三人從廣東出關，經香港逃往了美國，與“已嫁作他人婦”的妻子再度團聚。
　　許超凡等人的做法可謂“裸官”手段中的登峰造極之作，也實實在在體現了貪官們為求脫逃不擇手段的狂態。
　　另一個例子就是河南省高速公路局原局長童言白。童言白在擔任河南省高速公路發展公司董事長一職時，修建許（昌）漯（河）高速，但這條公路在完工后的4年內大修多達4次，2004年初，正當有關部門準備調查此事，童言白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經了解，原來童言白的妻子和孩子早就移民澳大利亞了，他的妻子罕見地于2003年年底返回國內探望童言白，事后證明這是一次有預謀的接應。2004年元旦，趁著全國都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童言白拿著護照和簽證，與妻子經香港、菲律賓，抵達澳大利亞，至今在逃。
　　有關人員稱，許漯高速耗資9.57億元，童言白拿了多少“黑錢”不得而知，但從公路4年4次大修看來應該不是個小數目，而這之間，移民澳大利亞的妻子和兒女起了難以估量的作用。甚至有人懷疑童言白的逃走路線都是其妻幫忙設計的。
　　官員的親屬，本來與具體的貪腐行為無關，但在這種“裸官”過程中，則無疑起到了幫兇的作用。如非他們在境外兢兢業業的接收贓款、洗錢、置業，官員的外逃不會如此輕松?？梢哉f，貪官的資金外流，很大程度要歸功于貪官的境外據點。
　　開個“皮包公司”
　　貪官向外轉移資產就像坐公交車一樣，往往不能直達目的地，而是要經過很多中轉站。香港、澳門兩地就是近年來內地流向國外資產最為重要的中轉站。
　　2000年，當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廣西壯族自治區人大原主席成克杰被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判處死刑時，許多人留意到，法庭的許多辯論，都圍繞著一個叫李平的人展開。
　　這個李平就是成克杰的情婦，于1992年移居香港。成克杰被有關部門調查的時候，李平已經買好了從香港到澳洲的機票，但終究因為想替成克杰開罪而未能成行。
　　李平被捕后告訴辦案人員，她曾經與成克杰約定結婚，打算先利用成克杰的權勢掙一筆錢，放到境外，等到時機成熟，再和各自的配偶離婚，然后雙宿雙飛。
　　原來，兩人在案發前的幾年時間里，一直通過香港這個中轉基地進行屯資。1992年，李平持單程證移居香港以后，在香港開辦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代理廣西出口商品。仗著成克杰的背景，大肆網羅廣西商賈與她做生意，風頭一度蓋過廣西政府在港的窗口公司。
　　其間，李平將女兒安置到了澳洲一位朋友家中，自己在香港花500萬買了一套豪宅居住，時而迎接來港的成克杰。從1994年成克杰和李平跟廣西銀興開發公司做的第一筆交易以來，兩人斂財4100多萬，通過香港商人張靜海的幫助，全部轉移到了境外的賬戶上。
　　后來有人猜想，如果成克杰不被調查，他們兩人是不是總有一天會雙雙外逃？可惜這一猜想無法證實，但可以肯定的是，外逃的大門已經向兩人敞開：4100多萬囤積良久的資金，加上李平的香港居民身份和她已經打通的前往澳洲的道路，她和成克杰要跑，估計誰也很難留住。
　　有專家表示，香港、澳門這兩個特區之所以這么受外逃貪官的青睞，是因為從內地到香港、澳門的港澳通行證很好辦理，而從港澳出發去外國，許多地方又實行“落地簽”甚至“免簽”的海關政策，這比起從內地海關出境要方便許多。再者，港澳這兩個地區本來就不是大陸司法的管轄范圍，對于這些貪官來說，到了港澳就基本上意味著出境了。
　　除此之外，外流資金也有通過其他中轉地轉移到境外的，例如通過英屬維爾京群島、巴哈馬群島等離岸金融中心。這些離岸金融中心專門從事外幣存貸款業務，以非本國居民為交易對象。
　　根據相關資料，部分腐敗官員與企業在離岸金融中心注冊一家國際業務公司，就可以將國內的資金轉移到該公司，再從該公司轉移至目的地國。
　　洗錢引發資金外流
　　貪官們向境外轉移資產也并非全部為了外逃，很大部分只是為了洗錢。2003年潛逃至美國的楊秀珠就是典型例子。
　　早在1996年，剛剛出任溫州市副市長的楊秀珠就已經在美國大肆購買地產了。根據相關報道，楊秀珠當年托一位姓繆的商人買下了位于曼哈頓中城的一幢5層大樓，花費100萬美元。1998年11月，楊秀珠又在被稱為紐約第二華埠的皇后區法拉盛買下一套價值60萬美元的房屋。此外，根據紐約市政府財政局的房產交易記錄看，還有另外兩套署名“Liu Xiuzhu”（與楊秀珠在美國的護照署名相同）的地產，成交日期均在1998年。
　　這只是楊秀珠位于紐約的房產。據2004年溫州市紀委通報的楊秀珠涉案金額2.53億這一數字來看，恐怕還有大量的資產被楊秀珠安置于各地。楊秀珠一方面利用這些房產在國內司法機關的眼皮底下隱匿自己的真實資產數額，一面又狡兔三窟為自己謀了后路，及至她潛逃國外以后，她依然能通過收取租金，維持她在境外的活動。
　　這種境外購置不動產的方式被一些辦案人員譽為“一箭雙雕”，既利用了投資的方式將資產轉移至國外，又為自己以后潛逃埋下伏筆。因此，才會出現許多報道所寫的那樣：“這些中國富豪根本不用實地看房，就能夠一次性的買下幾百萬美元的豪宅，買下后又長期空置，并且這些交易中留下的個人信息極少，這一切看上去都很不合常理?！?br/>　　另外的一個洗錢方式就是進賭場。
　　廈門遠華案最早落網的貪官之一、廈門市原副市長藍甫在2000年1月被緝拿歸案以后，跟辦案人員如此交待他的資產情況：
　　1993年9月，在馬來西亞參賭：大贏39萬馬幣，后換成13萬美元，帶回國交給岳父；
　　1996年2月，又到馬來西亞參賭：大贏十幾萬馬幣；
　　1997年3月，去美國考察，在拉斯維加斯參賭：贏了近5萬美元；
　　1997年，到澳門參賭：大贏340多萬港幣，后換成43萬美元交給岳父；
　　1997年去香港，在公海上的一條賭船上參賭：贏了13萬港幣。
　　1998年下半年，兩次到澳門賭博：贏20多萬元港幣……
　　逢賭必贏，如有神助，這是藍甫這些彪悍數據帶給我們的印象。但真實的情況是：曾三次陪同藍甫赴澳賭博的工作人員說從沒見他贏過。1999年上半年，藍甫在北京學習，偷偷跑到香港賭博，一天一夜沒有離開賭場，因為輸紅了眼，連大小便都不肯去，不但輸掉350萬元，還累得嚴重脫肛，疼得無法走路，拖著兩條腿慢慢挪動，像是爛了屁股。提供賭資的賴昌星還學藍甫走路的姿勢嘲笑過他。
　　藍甫的如意算盤是通過賭博“贏錢”的經歷來抹平自己那些無法說明來源的資產，可惜他極臭的賭運未能使他如愿。
　　如果說，外逃的官員還顧忌“晚年孤獨”故而略加珍惜，那些不以外逃為目的的官員洗錢時則毫無顧慮了，人民幣在他們手中變得毫不值錢，而這種揮霍也成為外流資金難以追回的重要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