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至28日,國際反貪局聯合會第四屆研討會在大連舉行,會議的主題就是“資產追回”。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總局負責人介紹,據不完全統計,在我國境外追逃案件中,職務犯罪嫌疑人潛逃時間最長的已經超過25年,普遍都超過了一年。
來自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相關調研顯示,不少貪污賄賂等腐敗犯罪嫌疑人犯罪后潛逃前,都想方設法向境外轉移贓款贓物。贓款贓物是外逃職務犯罪嫌疑人在境外生存的物質基礎,如果能夠摧毀這一物質基礎,辦案人員在境內就能夠有效地阻止其外逃的企圖和可能,在境外也可以有效地打壓其生存的空間,迫使其自愿回國自首,或最終被強制遣送回國。
伴隨《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生效,以及眾多雙邊司法協助條約的締結,對于中國司法機關而言,境外追贓將不會再是一件“摸不著門路”的事情。
難民案的法律后果
中國廈門遠華走私、逃稅、賄賂案首犯賴昌星為了在加拿大避難并阻擾加拿大移民部執行對他發出的遣返令,而在加拿大纏訟達12年之久。2011年7月21日,加拿大聯邦法院作出判決,否決了賴昌星要求暫緩執行移民部遣返令的請求。
但是,在合作追贓問題上,賴案的處理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公開報道顯示,加拿大政府只是一度凍結了賴昌星在加拿大銀行賬戶里的一百多萬加元,而法院對賴案的歷次判決也都集中于人的遣返問題,沒有涉及洗錢和贓款的返還問題。
不少業內人士對賴昌星的追贓表示了不樂觀情緒,并認為這是賴昌星案成為難民案的法律后果。
專家分析,賴昌星雖是中國通過國際刑警組織通緝的逃犯,但實際上,賴案在加拿大一直只是一起難民案。中方沒有提出引渡的請求,也沒有按《中加刑事司法協助協定》正式提出刑事司法協助的請求。
這一點令本案性質發生改變,使加拿大移民法和國際難民公約成為加拿大處理本案的主要法律依據。
因此,中加早在1994年簽署的刑事司法協助協定,并沒有成為處理賴昌星案的依據,國際反洗錢規范和有關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及反腐敗的聯合國公約也都沒有發揮作用。
從賴昌星案12年的訴訟過程看,加拿大識別難民和遣返罪犯的程序是一個曠日持久、十分復雜的過程,此類案件的訴訟期限和結果往往難以預料。
一個不可回避的事實是,由于中國和西方在政治體制和司法制度上的重大差別,西方國家的法庭審理中國知名逃犯申請避難的難民案件,往往會演變成對中國體制的審判。
這種處理模式的后果,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案件的性質,將媒體和公眾對逃犯的注意力誤導到對中國體制的爭論上來,實際上掩蓋甚至忽略了原本應該是案件基本事實的賴昌星犯罪和贓款問題。
利用雙邊條約追贓
與難民案的法律后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廣東“開平”案,這是中國司法機關利用雙邊條約進行成功追贓的一個范本。
2009年5月6日,拉斯維加斯的美國聯邦法院對原中國銀行廣東開平分行重大貪污案主犯許超凡、許國俊等五人作出正式刑事判決,罪名是洗錢罪、國際間轉移贓款罪和護照及簽證詐欺罪等等。
“開平”案于2001年案發,當時先后擔任中國銀行廣東開平支行行長的許超凡、許國俊、余振東先后侵占了逾4.82億美元并轉移出境,然后于2001年10月,許超凡等人通過獲取虛假的身份文件和同已經歸化入籍的美國公民假結婚的方法移民到美國。
案發當時,國際上還未有《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中國依照2001年3月剛剛生效的《中美刑事司法協助協定》中的有關規定,向美國提起了刑事司法協助。該案經雙方協作,于2009年終結,數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
中方在此案中一直將追贓作為司法協助的重點。其中,《中美刑事司法協助協定》第16條規定的“沒收程序中的協助”在追贓過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當中第2款明確規定:“雙方在各自法律許可的范圍內,應在沒收犯罪所得和犯罪工具的程序中互相協助?!?br/> 經爭取,余振東于2004年4月16日被遣返回到中國,美方凍結、扣押和沒收余振東在舊金山的贓款355萬美元,一并返還給中方。這個成功追贓的數額在當時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履行中美雙邊刑事司法協助協議達成的第一筆追贓。
此外,被害單位中國銀行在美國積極行動,通過提起民事訴訟也追回了部分贓款。
由于許超凡和許國俊等人拒絕被遣返回國,中方只好繼續與美方合作,尋求在美國將他們定罪量刑。2009年對許超凡、許國俊等犯罪嫌疑人依法判決的時候,美國法院還作出了“應當退還中國銀行4.82億多美元”涉案贓款的判決。這種通過美國刑事判決附帶民事賠償,協助中國追贓也是第一例。
目前,相關贓款還在追回之中。
境外聘請律師進行民事訴訟
就目前的實踐來看,中國通過辦案人員直接赴境外開展追贓工作的做法,比較多見但并不高效。
這種模式雖然是《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中贓款“直接追回”程序的應用,但因為司法主權和法制壁壘等問題,辦案人員往往受到許多限制,比如各國的法律都規定有只允許本國律師在本國參訟的制度、比如限制他國辦案人員的偵查權等等。
但全國各地檢察機關仍不乏通過境外聘請律師等方法,利用“直接追回”機制實施追贓的范例。北京市檢察機關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地區的資產追回模式,就有著比較成功的經驗。
對涉案數額較大的外逃案件,北京市檢察機關通常會與發案單位進行合作,通過發案單位的境外機構,在外逃犯所在國聘請該國律師,并由發案單位提起對外流資產所有權的民事訴訟。民事訴訟一旦勝訴,外逃犯所在國法院對外流資產進行確權后,下達凍結令,贓款就可以得到返還。
例如,在數年前,北京市檢察機關辦理的北京某集團副總經理李沿(化名)貪污、挪用公款、受賄一案,他們就是通過這一機制成功追回了2700余萬外流資產。
1999年,李沿將一筆高達2700萬元的公款以投資為名打入其哥哥在澳大利亞公司的帳戶內。李沿的哥哥用大部分資金在澳大利亞購地,并承建了12棟高檔別墅,并將其中6套售出,資金歸其哥哥所有,其余6套別墅的產權全部歸于李沿名下。另外,李沿還用另一部分投資款在新西蘭購買了一棟舊警署樓,改造成酒店準備用于經營。在完成這一系列事情后,李沿潛逃至澳大利亞。
在該案的追贓追逃過程中,北京市檢察機關派出辦案組遠赴澳大利亞、新西蘭。在國外的21天中,偵查人員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分別聘請律師,通過律師查明李沿的銀行帳號、匯款、工程項目、資金往來、產權歸屬等情況,然后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委托律師對其資產申請法院凍結令。
最終,澳大利亞、新西蘭法院分別判令6套別墅的產權和舊警署樓的產權歸屬北京某集團公司,收回了這筆險些流失境外的國有資產。
贓款追回后,檢察官又以追贓促追逃,通過國際刑警組織抓捕了李沿。
僅僅用了八個月的時間,2700萬余元贓款從澳大利亞和新西蘭被追回,犯罪嫌疑人被追捕歸案。李沿最終因犯貪污罪、受賄罪、挪用公款數罪并罰,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辦案人員需適時隱蔽身份
但是,檢察官也坦言,由于各國法律規定存在著較大的差異,有的時候,如果以檢察官身份赴境外,無論是追贓還是取證,都會遇到來自各個方面的阻礙,能夠成功追贓的概率極低。
在此種情況下,檢察人員必須適時隱蔽身份,以發案單位工作人員的名義出境,并在發案單位駐境外機構的大力配合下,才能成功追繳贓款。
如,北京市檢察機關在辦理某進出口總公司倫敦辦事處經理朱聲(化名)涉嫌貪污一案中,朱聲利用職務之便,伙同他人分數次將140萬美元公款轉入與他人合伙在英國開設的私人公司帳戶內。
朱聲卷款潛逃后,偵查人員與進出口總公司紀檢監察部門密切配合,辦案人員以進出口總公司人員身份秘密赴境外開展追贓工作,在發案單位境外分支機構的大力支持下,成功追繳了這140萬美元贓款。
成功追贓的同時,偵查人員在境外迅速搜集證據,很快掌握了犯罪嫌疑人朱聲貪污公款的確鑿證據,及時辦理了相關邊控、通緝手續,并與公安機關建立聯系機制,定期分析案情,研究抓捕工作。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公安機關將朱聲在境外抓獲歸案并移送回國。
“檢察人員赴境外追贓由于需要隱蔽身份,并且需要的費用較大,因此并不適合所有案件,這種方式僅適用于案值極大、社會危害極其嚴重、發案單位在境外設有分支機構的案件。如是一般案件,則辦案成本過高,其效果有時難以預測?!鞭k案人士分析。
讓行賄人配合追繳
在外流資產追回過程中,還有一個客觀存在的難題就是,由于境外法律對私有財產的保護,許多銀行規定帳戶中款項的轉移劃撥必須由開戶人進行,其他人不能進行處理。
針對案件的具體情況,檢察機關對于將贓款轉移至境外但是尚未潛逃的,且已被采取拘留或逮捕強制措施的,針對認罪態度好、有退贓意愿的犯罪嫌疑人,通常采取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根據案件的需要,對犯罪嫌疑人適時改變強制措施,由拘留或逮捕更改為取保候審,促使犯罪嫌疑人配合辦案人員,自愿將贓款劃撥到境內。
如,檢察機關在辦理某單位司長徐某某涉嫌受賄案中,徐承認其將12萬美元受賄款存到了某公司總經理韓某在香港匯豐銀行的帳戶內。為了將流失境外的12萬美元盡快追繳,也考慮到受賄人韓某認罪態度較好,辦案人員變更了對他的強制措施,由逮捕改為取保候審。韓某在取保候審后,立即將這12萬美元劃入了有關指定帳號。
“在辦理案件中,對于認罪態度好、主動提出退還贓款的犯罪嫌疑人,我們同樣采取改變強制措施,將逮捕轉為取保候審的方式,在辦案人員的陪同下一起到境外劃撥贓款?!鞭k案人員介紹,在辦理某區長周某專案中,周某認罪態度較好,承辦人曾與行賄人周某共同到香港,將920萬港幣順利劃撥回境內。
目前,許多學者與實務人員一邊希望《公約》與相關條約得到很好的實施,一邊研究著追贓的具體策略。
有專家認為,如果法制比較健全的西方發達國家能夠帶頭實施國際法上關于國際合作的規定,就能改變長期以來西方成為中國外逃犯庇護所的狀況,這對于中國來說既是機遇也是挑戰,西方應該準備好與中國合作追贓,中國同樣應做好準備。
但是,境外追贓的實際情況與國際法條款的規定相比,要復雜的多,更多的時候還要完善中國自身的追回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