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年華(五章)

　　 1987：為了忘卻的紀念
　　 種子醒來……
　　 沉睡已久的種子感覺饑渴，祈望天降大雨
　　 種子體內迸發“嘎巴”“嘎巴”的聲響，靜夜里青苗拔節的聲響，對果實的贊美之音樂
　　
　　 天空下一片干燥
　　 塵土與騷動一樣彌漫……
　　
　　 街道上的人驟然增多。所有人步履匆忙而紛亂，毛發間滲流飽含鹽分的水
　　 老舊的汽車像那些不安的靈魂，從深處浮到表面，嘶啞地喊叫
　　 招牌上油漆未干的店鋪，張著豁嘴吞吐男人和女人
　　 太多欲望在風中漂浮泡沫，展不開四季的旗幟
　　
　　 我也四處奔走
　　 腳步雨點般敲擊疲憊的路面，卻聽不到一點回音
　　
　　 許多閃過的身影都是你：高跟鞋踩過坑坑洼洼的街巷，白長裙飄飄曳曳
　　 而你，你沒到街上來
　　 你在另外的地方？你走著另一條怎樣的路？
　　 你也許去了山坡，在草叢中尋找光滑的卵石，尋找那些發不出芽的種子？
　　
　　 我疲憊而亢奮著
　　
　　 城市在白天一片白光，偶有云彩投下無人知曉的隱秘
　　 夜晚來臨，故事退到幕后，點點燈火如狗吠，試圖泄露某些片斷
　　 星星高高在上，它們眨著眼，似乎看見了一切
　　
　　 從春夜到秋夜，我對著不存在的你讀一本古老的書：
　　 “……神的靈魂運行在水面上……神說：‘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要有鳥雀飛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神說：‘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直到你歸了土……”（注）
　　 （注：引自《圣經·舊約》）
　　 1998：短暫的突圍讓我魂魄出竅
　　 水，是萬千的一水
　　 山，是群脈的中峰
　　 ——在邈遠，在眼前
　　 ——籌謀多年而突如其來
　　
　　 ……靜謐：夢幻般，直達心肺
　　 詩句逃逸，語言隱匿
　　 以往的方式無以表達最深處被征服的感動與顫栗
　　
　　 太陽沿山峰的秀發滑落
　　 落霞如酒，如燭光，緩緩洇開酡顏
　　 無論水光，無論山色，籠在曖昧的紗綢里
　　 紗綢穿過發根，撫過手臂，往感到而看不到的地方匯流
　　
　　 ……突圍……突圍……
　　 從熱鬧中突圍，從日常生活中突圍
　　 潮濕的霧靄一朝飄散
　　 花朵斑斕浮現，漸次開放
　　 紅葉站在最高的枝頭品飲秋色
　　 ——短暫的靜謐恍若一世
　　
　　 水，是洪荒之水
　　 山，是盤古之山
　　 那云霞，那紗綢，那清風，滲透了日月星辰的光，隱隱著風雨陰晦的輪轉
　　
　　 ……我至今仍在冥想
　　 冥想著回去，回去尋找我的魂魄
　　
　　 2000：誰把我們帶到了橋上
　　 ……你從東南海面伸過手臂，給第一縷陽光加蓋郵戳
　　 八竑九野的歡呼如奏鳴曲款款而流
　　
　　 ……我的日子不同尋常了
　　 光禿的街樹搖曳起少女的腰肢，每一片雪花都是情書
　　
　　 ……又一個聲音轟鳴而來
　　 時光倏然斷裂：舊的世紀已經轉身，新的世紀尚在路上
　　
　　 ……我驚慌失措如一只迷路的貓
　　 一條道路朝向許多方向，我分不清哪一種可能性離我最近
　　
　　 ……你和我：時光里的流浪者在一座橋上踟躕徘徊
　　 無篙的木筏在沒有碼頭的河流漂浮……后岸隱去，前岸會在哪里？
　　
　　 ……大自然的盛宴在遠處召喚。誰讓我們困泊此處？
　　 在這巨大透明的罩子里，渺如蜉蝣的我們能尋覓到什么？
　　
　　 ……一座橋：一道鴻溝？
　　 進退不得的我們惟有小心翼翼地懷揣那一縷最早的霞光
　　
　　 2002：飄在半空的藍花布
　　 那些卑微的植物造就了你：你的單純，你的干凈，你的純粹，你的執著與真摯
　　 那些渺小的精靈：在阡陌間，在溝渠邊，在石縫中，在粗糲或淤積的泥土里，在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方，發芽，開花，結實
　　
　　 春風與夏雨與秋霜與冬雪，洇醞了你的遼遠明亮的意象
　　 混沌深處的元素渾染了風，渾染了云，染了季節，渾染了日光與月色
　　 你是一片風景里最悠揚的詩行
　　
　　 在地上：匍匐，站立或者行走，是透體的藍
　　 成為衣裙裝裹窈窕妙曼的身體，成為頭巾輕攏欲飛欲瀉的秀發
　　 朝暉下的勿忘我，暮色里的紫丁香列隊而行。多少眼神更加多情，多少心跳更加熾烈
　　
　　 升入半空：不能自主的是風的吹拂
　　 東風吹起你須往西，北風刮來你須向南……你或許暫時迷惑或疏離，但仍是透體的藍，永遠的藍
　　 在雨打風吹中撕裂了，也是一條條一絲絲的藍
　　
　　 ……我的憂愁是少女的憂愁，走在低洼的菜地上，頭發掠過梔子花的希冀
　　 我的哀傷是蓮芯的哀傷，一層層剝落的舊時光是一層層衣裳
　　
　　 ……我思索著你在半空里的思索：下一刻將是哪一陣風在哪個方向吹起？
　　 而此時，正是風軟云低，滿街巷盡是楊花柳絮……
　　
　　 2007：白帆如鷗翅般翱翔
　　 坐在湖的岸上看翠鳥輕彈水的漣漪，奏鳴曲緩緩流動，疊化她的故鄉和我的夢鄉
　　 站在海的岸上看海鷗嬉戲帆的影姿，女神遙遙遠遠地逶迤而來，與我注目久遠而純潔的愛戀
　　
　　 一只翅膀銜起天藍云白的雁字
　　 千萬只翅膀飄然而來，情書于夢中綻放，白玉蘭的花瓣兒紛紛揚揚，親吻碧藍如綢的海面
　　
　　 我飛成一只鷗雁，一片白云，俯瞰大海最美麗的表情
　　 帆，堅挺而柔滑的軀體探向波濤，播種那些已期待久遠的消息
　　 夢，乘風綻放，舒展白天鵝翅翼的弧線
　　
　　 千古的海面
　　 千古的天空
　　 都在今時抖開前所未有的風情，撩動著千萬雙眼睛泛起粼粼波光
　　 那駕帆弄濤的女子哦，那挽著浪花馳騁的精靈，從此你便是我詩思深處最美麗的倩影
　　
　　 ……波浪在湖海涌蕩，波浪在江河涌蕩，波浪在我心里涌蕩，一峰攜著一峰，一叢催綻一叢。無數的水，還有血液，唱出最嘹亮最深沉的歌聲……
　　
　　 我是一束光了
　　 我是一脈風了
　　 與波浪一起，與白帆一起，與海鷗的翅膀一起
　　 翱翔……
　　 翱翔……
　　 舞蹈著……
　　 翱翔……
　　
　　 【作者簡介】何敬君，（1957～ ），大學期間開始文學創作，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散文選刊》、《江南》、《揚子江》等全國幾十家報刊，被選入《新中國六十年文學大系》、《60年中國青春美文經典》、《90年中國年散文詩》等四十余種選集。出版散文詩集《從五月到五月》，《逝水年華》，詩集《沉默的帆》，散文集《我們改變了什么》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島市文聯副主席、青島市作協副主席，現供職于青島市廣播電視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