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美無罪，貪腐有理？

13起案件中的女性犯罪嫌疑人的“美容癮”都極大，每個人在美容會所的消費記錄均高達數百次。而作為公職人員，本身工資收入很有限，于是，以虛開發票的變相貪污、明示并收受美容卡的各種腐敗手段應運而生

根據《方圓》記者了解，截至2012年12月，京城多起因美容而衍生出的系列貪污、受賄大案在歷時一年多的全面調查后，目前已由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陸續偵查終結。

這是北京市檢察機關首次查辦發生在美容會所里的系列貪污、受賄案件，共立案13件，其中12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均為女性，還有一起系北京住總集團副總劉某（男）為情人出資美容的共同貪污案，13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多為局、處級干部，涉案人員之多、波及行業范圍之廣，均為京城歷史之罕見。

不過，據辦案檢察官透露，系列案件的偵破，最初的線索僅來源于寥寥數字的匿名舉報。

被匿名舉報牽出的女工會主席

2011年3月，北京市檢察機關接到一封匿名舉報信，寥寥數字的舉報信中反映北京市衛生局工會主席白宏長期在美容會所高檔消費，行為可疑，匿名舉報引起了檢察機關的高度重視。

檢察官初查發現，白宏分管的工會單獨設有財務和銀行賬戶，經常有大量的支票、現金的支出，而返回平賬的發票內容多為“會議費”、“培訓費”、“辦公用品”和“禮品”等，卻沒有一張發票能夠反映出與“美容會所”有關聯。作為市級衛生機構的工會平時有較多的會議、培訓和慰問等活動，報銷不同名目的發票似乎在情理之中，報銷程序也看不出任何破綻，難道是舉報失實？

辦案檢察官并沒有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深入調查后發現，開具這些“會議費”、“培訓費”、“辦公用品”發票的某酒店、某商貿公司、某銷售公司等四家公司都由一個共同的上級管理公司注冊成立——北京某女子會所管理公司。

這家女子會所管理公司還在北京海淀、朝陽等核心地段實體連鎖經營著五家高檔美容中心——對外則統一冠名為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

憑借著敏銳的反貪意識，檢察官開始搜集到白宏涉嫌犯罪的線索和證據，而白宏在這家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的“美容”軌跡開始浮出水面。

這是一家只為女性提供專業美容和保健服務的高檔會所，在北京市中關村、亮馬河、萬柳等黃金地段有多家分店連鎖經營，其廣告語宣稱：“集健身、休閑、美容、美體于一體的高尚女子會所，她以科學、嚴謹的專業精神，體貼、關愛的服務理念，優雅、溫馨的設備環境，為都市女子提供了一片健康美麗的天空。”

白宏第一次走進這家會所，時間要追溯至2006年7月。身為國家干部，白宏深知自己并不具備那樣高的經濟消費能力，而作為工會主席，她并非業務部門的領導，平日里求她辦事的人也不多，她只能從自己分管的工會會費里“想辦法”。

有了第一次“濕鞋”，此后便一發不可收拾。從2006年7月至案發前，白宏多次動用工會會費，在這家2000多平方米的會所里，體驗遍了美容、美體、健身等上百項特色服務，消費名目之多令人咋舌，如：強效電波導入、專業鐳射療程、多功能塑身、胸部舒活、立體爆脂、彩光面頸等等。

有一次出差，白宏在外待了十多天，在鏡子中，她看到自己“皮膚松垮，老態呈現”，回京后，她家都沒回，就直奔了女子美容會所。美容會所仿佛一個磁場，對白宏產生著強大的吸引力，她越陷越深，沉迷其中。

這一“沉”就是五年，沒有人知道白宏的“秘密”，而年近60歲的她則在周圍人群的贊美聲和嫉妒聲中享受著成功女性的滿足感。白宏身上隨時都裝著工會的空白支票，隔幾天就往自己的貴賓卡里充值一次。據辦案檢察官統計，五年中，白宏共簽領工會支票102張用于個人美容、美體消費。

2011年12月20日，北京市一中院以貪污罪判處白宏有期徒刑十五年。

司法機關認定，從2006年7月至2011年3月間，白宏利用擔任北京市衛生局機關工會主席的職務便利，以召開會議、培訓、購買禮品等名義，多次從自己主管的市屬衛生系統工會會費賬戶中領取現金支票或現金，將自己負責管理的工會會費共計人民幣399萬余元轉入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等多家公司，支付其個人的美容、保健消費，后以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等多家公司開具的發票到單位平賬，以此手段貪污公款399萬余元。

“女掌門”的美容公關論

“長年來陪同外省市的領導迎來送往，出于工作需要，美容的確使我變得年輕美麗。”身陷囹圄前，白宏曾這樣交代。與白宏“辯解”相類似的，還有天氣預報原“女掌門”石永怡的“維護公共關系”說。

石永怡，陷入“美容腐敗”泥潭的又一名女性官員。1971年，石永怡進入中國氣象局工作；2002年8月，石永怡開始擔任北京華風集團公司法人、總經理（副廳局級）。

據了解，北京華風集團公司系中國氣象局直屬的國有企業公司，主營業務負責天氣預報節目的制作與傳輸，國內多家電視臺的天氣預報節目均由該公司制作，石永怡為該公司“一把手”，在財務管理方面實行“一支筆”制度。

“2002年左右，我開始在某女子俱樂部進行美容消費。后來因為美容消費過高，我自己無力承擔，該女子俱樂部又能利用其關聯公司開具會議費、辦公用品、耗材等名目的發票，從2007年起，我開始用公款為美容卡充值。”到案后，石永怡供述了自己的“美容歷程”。

2012年6月27日，石永怡因涉嫌貪污罪被提起公訴。

據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指控，2007年9月至2010年12月間，石永怡利用擔任北京華風集團公司總經理、北京華風氣象中心法人、北京華風聲像中心法人的職務便利，多次從上述單位領取轉賬支票，將單位公款共計100萬余元轉入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等多家單位，用于美容、保健及購買美容保健產品等個人消費，并以召開會議、購買辦公用品、耗材等名義開具發票到單位平賬。

2008年7月至9月間，石永怡利用擔任北京華風氣象中心法人的職務便利，從單位領取10萬元轉賬支票，轉入與其單位無業務關系的北京大圣視野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并由該公司開具制作費發票在單位報銷。北京大圣視野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扣除部分費用后，為石永怡開具9.15萬元支票，石永怡將此款轉入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用于個人美容消費。

法庭上，石永怡回顧了自己曾經輝煌的“創業史”——“我使氣象頻道從一個25萬元設備、5萬元資金的小公司發展到現在賬面資產超過20億元、可使用資金9個億的集團公司，在近20年里華風集團支持中國氣象發展累計投資近8個億，集團三個公司年年都是海淀區納稅大戶?！?/p>

石永怡還辯解稱，作為一個國企老總，不單是管理公司業務，還有社會關系維護、公共關系培養的責任，她常需要出去拓展公共關系，但是礙于國企在報銷上有諸多限制，因此她便讓下屬編造項目、編寫虛假會議通知用于申請經費，“這么做是維護合作關系不得已而為之，錢都用于美容了，美容實際上是為了應酬” 。

但是，石永怡的“美容公關論”并不被司法機關所認可，2012年10月11日，北京市一中院以犯貪污罪判處石永怡有期徒刑十一年。

另一種表現形式

在偵查白宏、石永怡兩件大案的同時，檢察機關并沒有就案辦案，而是由個案線索突破到了系列案件偵查。

在偵查中，辦案檢察官起獲了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內部極為秘密的“客戶特殊發票申請單”和相關賬目，更多涉及“美容腐敗”的職務犯罪線索開始浮出水面。

不過，與白宏、石永怡利用虛開冒領、貪污公款等手段用于美容不同的是，一些女性官員選擇了收受他人辦理的美容卡等受賄形式進行個人美容。

徐麗（化名）系北京市某局機關業務處處長，徐麗所在的單位和自身的崗位實權頗大，很多單位的經費和部門預算必須經徐麗審批通過后，才能撥付使用，換句話說，“沒有徐麗的簽字，有求于她的單位將拿不到一分錢”。

2005年初，徐麗經同學介紹去了北京某女子世界健身俱樂部做美容。體驗過幾次后，徐麗覺得這家美容會所服務細致，環境幽雅，但費用太高。后來，在跟一些單位的財務負97686c481f9fad7b4e60383df005e6311040188baeac2e231f4e1267574aa9b7責人聊天時，因為有財務上的制約關系，徐麗打起了主意。

北京某研究中心是一家全額撥款的事業單位，中心負責人蘇某也是女的，因撥付資金等事項，蘇某找到徐麗“幫忙”。二人在聊天時，蘇某問“有什么需要”，徐麗點名提到了這家女子會所，“你們要方便就給我辦張美容卡吧”。

過了幾天，蘇某把一張辦好的美容卡送給了徐麗。此后，從2005年至2008年，借過節之名，蘇某分5次給徐麗送上了五張美容卡，每張卡的使用金額不等，據統計，6張卡的總金額累計為19.2萬元。

2007年，北京市某單位財務處高處長請徐麗吃飯，飯桌上，高處長豪爽承諾什么需要都會給徐麗辦到。徐麗順勢而答，提出最近工作比較累，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有個女子會所挺安靜的，能不能給辦張美容卡。高處長當場答應。幾天后，高處長來到徐麗辦公室送上了一張面值3.8萬元的女子會所美容金卡。

……

案發后，據檢察機關查證，徐麗涉嫌的犯罪行為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于2004年至2008年，在擔任處長期間，明示并收受一些單位為其辦理的美容卡進行個人美容消費，金額共計人民幣38.9萬元；二是于2009年至案發前，利用職權上的制約關系，在一些單位報銷個人美容消費發票，并將報銷款據為己有，金額共計人民幣16.9萬元；三是于2010年上半年，利用其在實施某項目中有權對外聘任會計師事務所的職務便利，直接確定由北京一會計師事務所負責該項目，并收受該所負責人給予的賄賂款人民幣15萬元。

2012年10月，因涉嫌利用職務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并為他人謀取利益，北京市海淀區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徐麗有期徒刑十年。

緣何為美不惜貪腐

記者在采訪中獲悉，在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偵辦的此類系列案中，還有多家單位的一個又一個女性官員相繼墜入“美容腐敗”深淵，波及多個行業，案情震撼京城。

巧合的是，多名女性犯罪嫌疑人相互之間并不相識，但卻都常年在同一家女子美容會所多次消費，并且對這家女子會所提供的美容服務情有獨鐘，為了美容，不惜走上犯罪道路，發人深省。探究其原因，這與當前以美容為載體的新型腐敗潮流本身具備的一些特征密切相關。

特征一：極具隱蔽性

比較分析13起案件，《方圓》記者發現，各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周期都很長，比如白宏在長達五年的時間里簽領了工會支票上百次用于個人美容消費，而徐麗六年里連續幾十次收受相關多個單位和個人為其辦理的美容金卡，各自的犯罪行為都隱藏得很深。

“這一系列因美容而發生的貪污、受賄案件均最終實施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里，而女子美容會所里的高消費又將常人拒之門外，脫離了監管?！?辦案檢察官剖析，這種新型的“美容腐敗”潮流極具隱蔽性，使得很多女性官員抱有僥幸心理。

另據檢察官披露，該系列案中涉及到的同一家女子美容機構，其旗下還注冊了一些相關聯的商貿公司和銷售公司，這為多名女性官員開具不同名目的發票到單位平賬提供了便利條件——“發票是真的，發票內容卻是假的，而實際用途往往又難以查證，不同名目的發票遮掩了犯罪嫌疑人以美容為目的真正的腐敗行為”。

特征二：傳染性較強

據辦案檢察官介紹，13起系列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大都處于40歲至50歲，在各自單位雖然崗位顯赫、事業有成，但在私人生活中卻有著相同的美容“嗜好”。

“人到中年，身居要位，或有皺紋，或生白發，而美容效果明顯，迎合一些女性官員的愛美之心和虛榮之心?！?辦案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美容極易上癮，以美容為載體的新型腐敗潮流對一些女性官員有較強的蠶食性。

據檢察機關不完全統計，13起案件中的女性犯罪嫌疑人的“美容癮”都極大，每個人在美容會所的消費記錄均高達數百次。而作為公職人員，本身工資收入很有限，為了維持美容會所里的高消費服務，于是，以虛開發票的變相貪污、明示并收受美容卡的各種腐敗手段應運而生。

規范兩個方面的秩序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為了外表的美，骯臟了心靈，最終滑向了犯罪的深淵，這種現象令人深思?！北本┦袡z察院第一分院反貪局局長李衛國在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表示，“要預防一些女性官員為了美容而去貪污或受賄，我認為要規范兩個方面的秩序，一是要規范一些單位不完善的財務秩序，二是要規范美容機構的經營秩序?！?/p>

以白宏案和石永怡案為例，記者采訪中了解到，其實，白宏分管的工會和石永怡所在集團公司均設立了基本的財務制度，比如規定發票必須經過兩個人以上的簽字才能報銷，但在實踐中，白宏和石永怡卻經常先在自己經手的發票上簽字，再讓下面工作人員在沒有參與過消費的發票上補簽名字，而作為下屬，一般不敢過問上級領導報銷發票錢款的真實去向，更弄不清上級報銷發票的真實用途。

“財務制度在白宏和石永怡等犯罪嫌疑人面前是形同虛設的，個人凌駕于財務制度之上，最終為腐敗行為提供了間隙。因此，只有規范單位財務秩序和嚴格落實發票報銷的程序，才能監督發票報銷錢款的真實用途和去向，從而預防腐敗行為的發生。”李衛國舉例說。

另外，結合辦案實踐，李衛國還認為，規范當前一些美容機構的經營秩序顯得尤為迫切。

“對于美容機構，需要在一個良好的社會秩序中發展。而時下一些美容機構的經營者，為了盈利，不惜注冊關聯的‘空殼’公司，幫助一些女性官員虛開發票，放棄了基本的正義感和社會道德感，嚴重擾亂了國家正常的稅收和財務管理秩序，其違法經營行為亟待有關部門通過執法加以規范?！崩钚l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