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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傷

2012-12-29 00:00:00東莊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2年1期


   張天,一九八二年江洲師范學院畢業,畢業后分配到縣二中教書。二中只呆了二年,便又被重新分配——被放逐——去了邊遠的鄉村中學。鄉村中學只呆了半年就自動離職,不知去向。自此杳無音信。那時我還小,在鄉下小學讀書,根本不知道世上有張天這么個人。
  張天是個怪人。他不按教材內容上課。他在課堂上公開對學生講,編教材的人是裝在套子里的人。這樣的教材不但對學生的成長毫無益處,反倒是一種毒害。既毒害了學生的審美、寫作能力,更毒害了學生的思想——使學生的思想僵化為同一個模式,毫無自由思考能力,毫無質疑創新能力。張天便自己親自找材料,蠟紙刻印分發給學生。材料有詩歌、散文、小說及思想隨筆——絕大部分都是西方的近現代作品。張天熟悉并崇拜這些作品,上課時他總是情緒激昂,手舞足蹈;有時竟坐在講臺上,眉飛色舞,如醉如癡;有時講著講著內容突然轉向對現行教育的批判,對一些社會現狀的批判,對一些政策的批判。學生們聽后心里便有些害怕,覺得老師有點不對勁。
  語文集體教研活動時,張天給老師們也發材料,并向老師們闡明自己對現行教材的看法,鼓動大家上課用他的教材。開始的時候老師們都不以為然,覺得他年輕氣盛,好出風頭,都笑著表示贊許和默認。次數多了,老師們就不高興了,甚至有些厭煩他。心想你算老幾?不知天高地厚!因此態度上很是冷淡。張天當然看出了這點,他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就同老師們理論,強調自己的看法正確。于是就有老師同他對辯,雙方言辭激烈時就像是在吵架,弄得其他科目的老師都來圍觀。張天的自印教材上課和上課時一些不合時宜的言論之事,學校很快就知道了。學校找他談話,無論張天如何申辯,學校都不允許他這么做。張天表面上答應了,背后依然我行我素。只是他不再與同行們來往了,同行們也更不愿答理他。兩年他都帶高一,班主任也只做了剛開始的半個學期,這些張天完全無所謂。
  導致教育局對張天采取措施的原因是他同女學生的關系方面出現了問題。
  張天大學畢業時已二十二歲了,到了戀愛成家的年齡。他是一九七八年考上大學的,是縣首批文革后畢業的大學生(一九七七年全縣一個人都沒考上),他若想要在縣城找個女人結婚,可以想象那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有許多女人鐘情他,學校也有些熱心的老師幫他介紹,可張天無動于衷,完全不感興趣。他內心的想法是:都是些什么樣的女人,有的甚至連小學都沒畢業,她們過早地踏入社會,除了關心世俗的衣食住行根本就沒有思想,即使有也是僵化的課本給的,那根本算不上思想,而沒有思想的女人怎么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女人呢!同這樣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不能算是過日子,而是過難。由于張天的冷淡,女人們對他便不再有奢望,熱心的老師們也懶得去張羅,而張天更不愿在這件事上去費什么心思,有什么指望。
  但張天很是欣賞班上的那些女學生,她們正在受教育中成長,她們才是女人的希望和未來。無論是上課還是課外,他都不直呼她們的名字,而在名字的后面加上“小姐”二字。×××小姐,你能告訴我作品的這段文字隱含著男主人公怎樣復雜的情感?×××小姐,你能從女主人公的這段獨白里感受到她內心在不停地哭泣嗎?當學生的回答令他滿意時他會走下講臺拍拍學生的頭說,請坐下。對于長得漂亮又十分聰穎的女學生們尤其喜歡——她們是女人的精華,上課有意無意都要多瞧上幾眼,被點名回答問題的機會就多。后來就發展到他準備提問時,學生的目光就“刷”地投向那些漂亮的女同學,弄得那些女學生臉脹得通紅,頭就低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張天腦海里常浮現那些學生的形象,他將頭晃了晃,形象就消失了,可一會兒她們又出現了,反反復復張天就懶得去管她們了,任由她們萬花筒似的在腦海里旋轉。漸漸地人暈乎乎地便有些激動,心里就有些荒謬的念頭,直覺告訴他,這是不應該的,是對學生的褻瀆,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白天的情況好些,許多生活和工作的瑣碎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上課時能夠做到不去長時間關注盯看那些學生,除了偶爾神情恍惚思路梗阻外,一切還能夠做到正常。而晚上就不行了,那些念頭如同春天的竹筍,無法控制地越長越高,越長越粗壯。張天內心很痛苦,備受折磨,他臉色蒼白,人日漸消瘦。
  好在第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張天也長長地舒了口氣。
  新的學年開始了,新的折磨也就開始了。張天反問自己,我為什么要如此痛苦地折磨自己呢?我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情感自由地表示出來呢?只要自己的學生不反感不對抗,那么一切都是合理的自然的順乎人性的,至于別人怎么看那是別人的事,至于由此可能導致的悲劇我不在乎,相對于順乎人性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久,張天喜歡上了高露。其實上第一節課時張天就注意到了高露。她高挑結實豐滿,渾身散發著田野芬芳的氣息,那飽滿的額頭、烏黑的眼、粗長的發辮,陽光般古銅色的肌膚,只一眼張天的內心就鼓漲起來,他趕緊將目光挪開,不敢久留。后來張天漸漸發覺高露對他也有一種特別的情感。張天晚自習下班,她總是要問問題——都是課本之外的題,一問就是一二十分鐘,她的眼直盯著張天看,哪怕班上同學在下面嘰嘰喳喳地嘀咕,她也毫不在乎。反倒是張天自己有點不好意思,有意別開她那灼人的目光。她經常去張天的單人宿舍借課外書看,無論白天夜晚,想去就去,即使有其他的老師在也不回避。當房間只有兩人的時候,高露的目光就更加大膽,而張天也難以做到自控。他手顫抖著盡可能自然地摸摸她的手,梳理下她耳旁凌亂的頭發,捏捏她的辮子,高露除了臉羞得紅艷艷的,竟沒有一絲厭惡對抗的情緒。張天內心充滿了幸福。
  不久,張天就有了進一步的行動。
  高露是農村學生,寄宿學校,每星期六中午放學后都要回去。一次放學張天站在操場上等高露,高露一看見他就主動地走了過來。張天覺得在操場上說話不方便,就對她使了眼色,然后便很緊張地急匆匆地回到了房間。張天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質問自己是否做得有些過分,可一想到夜晚能和高露在一起,他僅有的一點理智也就崩潰了。高露進來了。她問老師找她有什么事。張天說也沒什么事,只是覺得她沒必要每星期都回去,如果家里沒什么大事就不要回去,免得浪費掉寶貴的學習時間。高露就說自己回去也沒什么大事,只是一種習慣罷了,如果老師不希望她回去,她就不回去。張天就叫她不要回去,天黑后在離校不遠的軋花廠門邊等,他邀請她晚上同去看電影。高露高興得跳了起來,連說好哇好哇。
  縣二中坐落在郊區,要去電影院還要走七八華里的路程,那時夜晚除了自行車沒有任何交通工具,而張天沒有自行車。好在路燈昏暗又不多,加上破舊街道兩旁有許多高大茂密的樹木,兩人在路邊的暗影里走著,并不擔心被人發現。除了激動、興奮、幸福,張天心里并不覺得有什么害怕。
  可不論兩人如何的謹慎小心,事情終于還是暴露了。
  一次看電影出來外面下起了大雨。正是四月,天空雷電交加,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兩人不敢在電影院宣傳廊檐下久留,便逃竄到離影院不遠的百貨大樓門口。盡管只有一小段路,可兩人的衣服差不多都濕透了。在街邊樹木的暗影里,兩人哆嗦著身子顯得十分孤單無助。差不多到了十一點鐘了,雨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
  百貨大樓斜對面就是東門口,那是夜宵攤點的集聚地——攤點夜擺日撤,嘩嘩的雨聲里偶爾傳來喝酒吆喊的聲音。張天的心里便有了主意。在雨稍微小點的間隙里,張天牽著高露的手向東門口奔去。兩人跑進最近的一個攤點。一進去張天就有些后悔,覺得離正街近,吃夜宵的都會打此經過,容易被熟人看見。可攤主十分熱忱,夫妻倆又是倒水又是遞干凈毛巾,弄得張天不好意思再去另一家。好在里面沒有其他人,張天也就大意了。兩人并排背對著棚口坐。張天點了兩個菜——青椒炒豬耳,燒田螺,并要了瓶“牛莊”白酒。一會兒雨更加猛烈地大了起來,雨點敲擊棚布噼里啪啦的聲音雜亂激烈,攤棚好像隨時都會坍塌。但張天覺得安全,哪怕天破漏了他也毫不在乎。他美滋滋地喝著酒,身邊又有高露陪著,心里愜意極了。高露沒喝酒,只喝白開水,偶爾將抓吃田螺弄臟的手在張天鼻尖點一下,一副十分頑皮甜蜜的樣子。
  
  有人進來了,聽聲音知道是男女兩人。張天盡管已喝了將近半斤酒,但那男人的聲音就像一盆冷水當頭淋下,整個人一下子警覺起來。聲音是那么熟悉,就是想不起是誰。高露扭頭往后看了一眼,全身一哆嗦,抓在手中的田螺掉落在桌上。張天問,是誰。高露說,是班主任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張天馬上意識到自己完了。孫老師是政治老師,古板嚴厲,不茍言笑。他曾把在百貨公司當營業員的妹妹介紹給他,張天出于好奇和禮貌,就見了一面。事后孫老師問張天有什么想法,張天說沒什么想法,孫老師聽后陰沉著臉轉身就走。張天想,如果是別的老師問題還不至于十分嚴重,孫老師就不同了。自那次后,他就從不正眼瞧一下張天,在他眼里似乎根本不存在張天這么一個人。該怎么辦呢?當然最好是桌子底下有個洞穴,讓他和高露躲藏起來,可他清楚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張天可以繼續喝他的酒,就當不認識孫老師,就當孫老師根本不存在,可高露怎么辦?她是孫老師的學生。事已至此,只有硬著頭皮去面對,結果如何,那只有天知道。張天站起,將面部表情盡可能調整到自然放松的狀態。他轉過身。孫老師站著看攤主在忙活,一邊甩折疊傘上的雨水。女的站在棚口,側身關注著外面,手上的折疊傘仍在不斷地滴著水。女的竟然是孫老師的妹妹,盡管張天僅只與她在百貨公司柜臺見過一面,但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張天的內心更加緊張,他真想轉回身重新坐下,可孫老師已看到了他。張天訕笑著說,孫老師也來這里吃夜宵,過來一同喝一杯吧。孫老師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不了。說完話,孫老師的臉上有明顯的抽搐。似乎同張天說話對他是一種侮辱。女的也看見了張天,她將嘴一撇,便繼續關注著外面。張天尷尬地站著,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此時高露已坐不住了,她怯生生地站起,轉身向孫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老師好!高露的在場是孫老師萬沒想到的,詫異,驚恐,憤怒,孫老師的表情急劇強烈地變化著。不一會兒,孫老師整個人又恢復到平時的狀態。他冷冷地說,高露你怎么在這里,你怎么沒回家?高露說,家里沒什么事就沒回去,晚上看電影出來遇到了張老師,因下雨不能回去就一起在這里吃夜宵。孫老師哼了兩聲,便不再答理。他對攤主說,師傅快點,菜和炒粉都打包。那女的不再關注外面,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高露,然后瞟了幾眼張天,一臉不屑的神情。高露頭低著十分難堪,張天站著無所適從。攤主終于將孫老師的東西打好包,那女的拿過包撐傘走進雨中。孫老師看也不看兩人一眼,緊跟著也走了。高露高叫一聲,孫老師,就要奔向棚口。張天一把抓住她,大聲說,都什么東西。雨仍在猛烈地下,噼里啪啦的聲音大而尖銳。張天感覺有無數的石塊砸在身上,他心煩意亂。高露雙手摟抱著自己,一動不動,茫然地看著棚布。張天去拍她的肩,她別開了身子。
  張天同高露在談戀愛的事很快在學校傳播開來,它就像巨大的爆炸,震撼著整個學校。不久在人們的猜測和想象中,傳言越來越豐富具體,越來越齷齪下流。最終確鑿無疑的結論是:張天勾引了高露,高露每個星期天都不回去,她同張天一起看電影一起過夜,并且高露懷孕了。對于傳言張天采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原先怎么生活照舊怎么生活。高露就不行了,傳言徹底擊垮了她。張天上課時她干脆伏在桌上,晚自習再也不上講臺問問題,更別說是像以往那樣去張天的房里了。張天不去打攪她,覺得一切終究會慢慢好起來。在老師中張天比以前更加孤獨——絕對孤獨。以前他的孤獨是主動的,自信的,心甘情愿的。他認為別人思想僵化,沒有創造精神,誤人子弟,他不愿不屑與之為伍。可現在,情形就不同了。張天是個卑鄙下流骯臟的家伙,他根本不配做老師,老師們有理由蔑視他,厭惡他,踐踏他。張天漸漸地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危險和害怕。班上開始有學生向孫老師要求換掉語文老師,孫老師說這事他不能隨便作主,也沒有權力作主,但只要學生的要求合理,學生可以自己去跟學校說,學校會站在教書育人的角度上,考慮學生的要求,滿足學生的要求。學生在孫老師處獲得了勇氣和力量,于是便有一些學生聯名向學校遞交了一封請愿書。
  請愿書的事張天不知道,他只知道高露已經好幾天沒來上學。張天問與高露同寢室的同班學生,她們譏諷地說,連你都不清楚,我們還能知道。高露到底哪里去了呢?她會自殺嗎?她會離校出走嗎?她會因承受不住壓力而棄學回家嗎?每一種猜測以及由此導致的惡果都讓張天不寒而栗,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惹上了麻煩,大的麻煩。張天整天想著高露的問題,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高露不會自殺,高露不會離校出走。可剛剛說服了自己,不一會兒又推翻了自己,反反復復,焦頭爛額。現在的問題是,即使高露人沒出事是棄學回家,結果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高露初中成績優秀,上高中讀書父母親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原本活蹦亂跳的人,去二中讀書不到一年的時間,人就垮了,而且不愿再繼續讀書,父母一定會盤問其中的原由。如果高露堅持不住,把自己在學校的點滴和盤托出,那結果會是怎樣的呢?張天可以想象得出高露的父母聽后那獅子般的憤怒,兩人一定會來吵鬧,一定要找到人面獸心的老師拼命。張天很想去一趟高露家,把問題在校外處理掉,但又拿不準自己這樣做是否合適,擔心貿然行事會把問題弄得更糟。要是有個朋友一塊商量或者同去該有多好啊。果真一個人前往內心到底還是有些心虛害怕。張天有時想,事情可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高露只是病了,在家休息幾天就會回來,一切都是自尋煩惱,杞人憂天。張天有時又想,事情極有可能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兇險可怕,自己鐵定是塊砧板上的死肉,只有等待著任人宰割。
  一天上午,張天在辦公室里備課,他望著材料,手拿著筆,愣呆著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五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桌上,白花花晃得張天心煩意亂。早晨是語文早讀,高露還是沒有來。高露已有兩個星期沒到校了,張天的內心越來越焦躁不安,直覺告訴他,事情變得越來越兇險可怕,事情正朝著他不可預測的深淵滑去。張天想離開辦公室去外面走走,可只要高露不出現,去哪里走都沒有用,都是透不過氣來令人窒息。他干脆伏在桌上,他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住了,真想他媽的大哭一場。下課鐘聲響了,不斷有老師回來,張天依然伏在桌上。在以往他不會這樣的,面對大家的蔑視和不屑,即使心里尷尬、壓抑、害怕,但場面上總是要保持住毫不在乎我行我素的氣勢。有人將張天的桌子敲了敲,說,嗨,醒醒。張天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學校辦公室的辦事員(學校開大會見過他給領導續茶),就不耐煩地說,沒睡,什么事?你是張天?是,有什么事。校長叫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校長?沒搞錯吧?來人不答理他,轉身就走了。要是張天心里沒事,他早就發火了。一個小小辦事員對老師態度如此傲慢,真他媽的是什么東西。現在張天很茫然地坐著沒有動身,盡管早已立夏,天氣已開始有些炎熱,可張天還是覺得身上發冷,心跳得厲害。他木然地脧視了下老師們,老師們的臉上都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似乎大家一直期盼著的狀態終于出現了。張天離開辦公室時,大家連門都不屑于掩上,就轟轟烈烈地議論成一片了。
  行政樓在校園的最后邊,途經一個雜草叢生的花園。張天在花園里的石墩上坐了下來,周圍的雜草幾乎將他掩埋。張天在二中呆了快兩年,從未主動去找過校長,也沒什么事情要去找校長,反倒是校長找過他一次。那一次是為張天的自印教材和一些不合時宜的言論,因張天態度強硬,言辭激烈,校長對他印象很不好。校長找我會是什么事呢?難道是關于高露的事?一定是,不然校長不會找我。這么一想張天又冷汗直冒,雙腳冷不丁地顫抖起來。張天真想拋開一切逃走,可能逃到哪里去?除了教書自己又能做什么?張天只有一條路可走,到校長那里去,刀山火海也得去。張天從草叢里站起,白花花的陽光使他的眼發黑,他的身子輕微地搖晃了幾下。
  
  來到二樓,張天遠遠地看見校長室外的走廊有一些人在駐足靜聽,都是行政辦事人員,大家聽得是那么專心,等他走到離他們只有幾步遠時,才有一個人轉頭看見了他。那人嘰咕了一聲,大家都轉過頭,然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張天站在門外,他沒有進去。門虛掩著,里面說話的聲音聽得很清楚。有個女人的聲音十分熟悉,但又不是高露的聲音,是高露的母親來了!張天這么想時,整個人就僵硬了起來。
  張天想逃跑,人卻動彈不得。高露到底怎么啦?她母親為什么來學校?自己目前的處境怎樣?一系列問題如同繩索將他捆綁。站在門外,張天忐忑不安,屏聲息氣,唯恐漏掉任何一句話語。期間,走廊兩邊處室不時有人伸頭向這邊張望,張天完全不顧自己的尷尬和難堪。漸漸地張天僵硬的身子松弛了下來,他覺得問題并沒有自己先前想象的那么復雜可怕和危險。事情是這樣的:高露回家了,她不想讀書。在父親的威逼母親的引導下,她說出了同張天一起看電影的事,同學們議論她跟老師談戀愛的事。高露的父母都來了,他們一定要見張天,要問清除了看電影他還對高露干過什么事,強烈要求他以后不得再去干擾高露的學習和生活,并要求學校將他調離這個班。張天想,只要高露能平安返校,什么樣的懲罰自己都能接受。
  張天想自己應該進去了,再呆在門外也不是個辦法。當他手抓住門把剛要推時,人又遲疑起來,內心還是害怕。高露的父親話說得沖,很有火藥味,萬一他沖動起來動了手腳,那該如何是好。應該不會吧?從剛才兩人的言語里,張天明顯感覺到高露家是由她媽媽作主的,而她媽媽說話逐情在理,即使她父親沖動魯莽,她媽也會制止的。只要高露還想繼續讀書,做家長的應該不敢對老師怎么樣。張天終于進去了,他隨手將門關上。處室辦事人員蒼蠅似的撲向門邊。
  校長坐在一張碩大的朱紅色的辦公桌后面,臉色嚴肅,一邊抽著煙,一邊在桌面上不停地擺弄著一只黑色的打火機。辦公桌前面兩邊擺著沙發,一邊是長沙發,一邊是兩個單人沙發,兩個單人沙發間擺有個小茶幾。高露的父母正襟危坐,茶幾上的兩杯茶水還是滿滿的。高露長得像她媽,但她媽比她粗壯高大,皮膚黝黑,眼睛深邃明亮,一副精明能干吃苦耐勞的模樣。而他父親就完全不同了,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眼睛混濁而陰沉,從他身上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一絲高露的影子。張天的突然出現似乎出乎校長的意料,好像張天不是他派人叫來的,而是自作主張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校長的臉上堆滿了極度的厭煩和蔑視。張天惶恐地站在門邊,他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該說什么。高露的父母一直在上下打量著張天,不知道站著的人是誰。
  校長說:“坐吧。”
  張天面無表情機械地走到沙發邊,挨著邊沿坐下。張天說:校長,找我有什么事。
  校長說:張老師,高露是你的學生吧。
  還不等張天回答,高露的父親就猛地撲了過來。張天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就被狠狠地打了一個耳光。隨后高露的父親雙手抓住他的雙肩,用力向上拽他,張天隨勢本能地站起。
  張天大聲說:“你是誰?怎么亂打人!”同時身子用力掙脫,可無法成功。
  高露的父親憤怒地吼叫:“我是誰?我是你祖宗!亂打人?我打的就是你!”他的臉煞白扭曲,唾沫星子濺得張天滿臉都是。張天害怕了,在這個個子比他矮小的男人面前,他的雙腿發軟。
  張天冷冷地說:“你憑什么打我?”
  張天的話像是往火里潑出去的油,高露的父親再次揚起了手。高露的母親喊道:住手,你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嗎?女兒不要讀書啦!
  高露的父親扭頭看了眼仍坐在沙發上的妻子,然后雙手用力將張天一推。張天跌坐在沙發上。校長依然在抽著煙,玩著打火機,對面前發生的事情一言不發。
  事后,張天想,要是高露的母親當時不制止,高露的父親再打他,他該怎么辦?讓他打?盡量躲開不讓他打?或者反過來也打他?雙方糾纏一起打?反過來也打他,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自己那么一沖動,事情就真的鬧大了,不可收拾了,最終吃虧的還是自己。盡量躲開不讓他打,問題是自己能躲得開嗎?那么矮小病懨懨的一個人,身體里卻藏有那么大的能量。既然躲不開,那還不如伸臉讓他打,不作任何反抗讓他打個夠。這么想的時候,張天內心覺得自己其實很卑微,他的眼睛就濕潤了。
  事情的結果是這樣的:高露返校繼續在原班讀書,而張天不再上她班的語文課。但學校也沒有安排他上別班的課。學校說,學期快結束了,班級任課老師不好隨意調動,就是高露班的語文課也是安排其他老師輪流代上,哪個老師愿意學期快結束時去接一個自己并不熟悉的班呢。張天就要求還帶自己的原班,學校說,那不行,并不是學校為了滿足個別家長的要求而不顧老師的面子,而是有學生聯名寫信給學校,強烈要求調換老師。張天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他萬沒想到竟會有這樣的事,他強打精神說,自己可以不帶原班,但學校也不能剝奪他教書的權利。學校說,學校根本沒這個意思,也沒這個權力,這學期就這樣,一切下學期再談。并說,有什么意見可以去教育局或更上一級反映。張天就無話可說了,他上哪里去反映?他能去反映嗎!偶爾遇見高露,高露像避開瘟疫似的轉身走開。張天想,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二中怕是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
  新學期又開始了,張天被重新分配到離縣城約有一百華里遠的很偏僻的鄉下中學教書去了。但張天的心里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失落、難過,反覺得這很可能是自己最好的歸宿。盡管全縣的教育界都知道張天因與女學生關系曖昧而下放鄉村,但在這偏僻的鄉村中學,來了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他還是受到了學校的歡迎。學校沒有高中,他被分配擔任初三年級的語文教學。不過上課他再也沒有原先的激情,他不備課,完全照本宣科,漸漸地他覺得上課對于他來說是件很痛苦的事。他很懷念從前上課的狀態,很想回到從前,但人就是提不起精神來。他很苦惱,又無處訴說。學校沒有集體備課的地方,老師們都在各自的房間備課,除了上食堂時打個招呼外,張天同老師們就沒有任何來往。張天一個人呆在房里,要么蒙頭睡覺,要么像個困獸似的走來走去。他很少出去走動,窮鄉僻壤之地連散心的地方都沒有。
  鄉政府所在地離學校相距較遠,除了鄉政府有座二層樓的建筑外,其余的房屋跟村子里沒什么兩樣。沒有街道,沒有郵政所,沒有通往縣城的班車。寄信或上縣城,須先沿著馬路走到河邊,過渡后再走到臨近的相距約十華里的另一鄉去。好在張天既無信寄也無意上縣城,這一不方便并沒有給他帶來什么麻煩。學校與一個村子相連在一起,如果不是操場上豎著一桿紅旗,外人根本不知道這里是所學校。學校前面不遠處有片灘地,接著是較寬的一片濕地,遠處是河流,再遠處是山,山的遠處還是山。偶爾的時候張天會去灘地走走。已是秋天,濕地無水,夏季瘋長的植物們糾纏在一起倒伏著將濕地覆蓋。張天幾次想越過濕地去看河流,但沒成功。河流在遠處閃爍悄無聲息,層層群山遮蔽了遠方的天空。
  張天在那里只呆了半個學期就離開了。離開時他的心里十分牽掛一位名叫劉芳的女學生。劉芳是隔壁班的初三學生,之所以引起張天的注意是因為她的衣著。她是全校唯一穿牛仔褲的學生。劉芳身材小巧勻稱,長得算不上漂亮,但很有氣質,穿著牛仔褲,套件寬松并帶帽子的五顏六色的毛線上衣,皮膚嬌嫩,白里透紅,臉圓乎乎的,眼神清澈明亮,烏黑的長發披散著,一種干凈、單純、快樂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家住鄉政府,父母都是鄉里的干部。
  有天下午,天灰蒙蒙的,風很大,張天坐在灘地望著遠處的河流發呆。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張天覺得自己在此已過了二十年,想著未來的日子無邊無際,他黯然神傷。天下起了零星的雨,他完全不知覺。老師,您好!天下雨啦!張天驚醒,抬頭便看見了劉芳。劉芳微笑著向他點了一下頭,說,老師,天下雨啦!然后紅著臉蹦跳著奔向不遠處幾個在等她的女孩。
  
  后來,張天去灘地的次數就多了起來。每當下午放學的鐘聲響起時,他的內心莫名地就有些激動、緊張,他盡可能自然地裝作在觀望周圍的景致,而余光卻在急切地搜尋著劉芳的身影。當劉芳同女伴們嘰嘰喳喳嘻鬧著過來時,張天呼吸急促心跳得厲害,手腳怎么放都不自然,總覺得有學生發現了他內心的隱秘。當劉芳走過有一段距離后,他才敢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偶爾的時候劉芳回過頭望他,張天就迅速將頭轉向別處。
  在那些孤寂難熬的日子里,劉芳就像是上帝派來的快樂天使,她讓張天能夠感受到生命的溫暖和快樂。
  再后來,無論刮風下雨,張天每天下午快放學時都要去灘地,這成了他生活的必須、習慣和儀式。每天見了劉芳,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他的內心都會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充實。星期六、星期天的下午張天也去,到了放學的時候鐘聲卻沒有響起,他這才想起學生不到校,放假了。張天一屁股坐在灘地,悵然若失,望著鄉政府的方向,他幻想著劉芳正向著灘地跑來。劉芳終是沒來,張天依然坐在灘地等,天漸漸地黑了下來。
  現在張天強烈渴望向劉芳走近一步,但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想想與高露交往帶來的麻煩,他就更是束手無策。夜晚,整個學校死一樣的沉寂,張天輾轉難眠。
  張天給劉芳寫了封信。之所以用寫信的方式靠近劉芳,是因為張天意識到任何正面接觸的方式靠近她總有些風險、不安全。劉芳不是張天的學生,很難找到接觸的切入點,如果草率行事,很有可能壞事,弄不好又會給自己惹上麻煩。而寫信就不一樣,既避免了正面接觸可能導致的尷尬,又可以隱藏自己的身份,更主要的是有些意思寫比講更能表達到位和清楚。
  信是張天親自去鄰鄉寄的。信封上他沒寫寄信人地址,因為擔心信回到食堂大師傅(兼敲鐘和收發信件報紙工作)手中時,別人看見了引起猜疑。張天在信里主要寫了三個方面的意思:一、她是天使,她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快樂,他感激她。二、他是老師,但故意不告訴是誰,相信她能猜出。三、他想和她進一步認識,希望她能來找他,希望不到校時能一起在灘地散步。當信投進郵筒后,張天的心里一陣發虛,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否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是否無意中自己又為自己挖了個陷阱。回來的路上張天心里很不踏實,他反復推敲著信的內容,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不放過。在他看來信對劉芳不會產生任何方面的干擾,傷害那就更談不上了。那么劉芳接到信后她會有怎樣的反應呢?害羞、難為情,把信收藏起來?就當什么事也沒發生?好奇、激動,沿著信里“灘地散步”的暗示一下子就知道是誰,主動來找他?害怕、恐慌,將信撕掉,知道了是他,從此遠離他?但不論是哪一種結果,都不會給他帶來麻煩,這么一想張天便有些興奮,心里就有了盼望。
  信沒幾天就回到了學校,張天是去食堂買早餐時看見的。食堂旁邊有個小房間——既是大師傅的住房也是學校的收發室,墻壁上有個小櫥窗,用木板隔了兩檔,來學校的信件就擺放在上面。張天每天都關心上面的信,但等到真的看見自己寫的信擺放在上面時,人還是很緊張,似乎自己內心的秘密一下子完全暴露出來。突然,張天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信封上劉芳名字后面寫上了小姐二字。本來一封信沒有寄信人地址已是夠奇怪的了,而對一個在校的女學生稱呼小姐,這也太刺激人眼球了。于是張天就不安起來,他想進去把信拿走,門卻鎖上了。沒鎖上張天也拿不走信,沒鎖上就意味著大師傅在房里。大師傅是個工作十分刻板認真的人,又認識字,再加上他對張天整天不茍言笑、陰沉著臉、似乎世人都欠他什么的樣子很厭惡,張天想要從他手中拿走不屬于自己的信,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張天唯一的希望是信被劉芳取走。如果信被哪位老師取走了,就壞事了。信一被拆開人家就知道是誰寫的。盡管信里沒有“張天”二字,可除了他還能有誰跟學生寫這樣的信呢?不久事情就會傳開,劉芳的父母也就知道了,這不是又給自己惹上了大麻煩。張天想,老師都是有知識的人,不可能因好奇而去取學生的私人信件吧?張天又想,這世上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萬一哪位老師抵擋不住好奇誘惑,一發神經把信取走了呢?張天在房里呆不住了,他必須照看好信,他來到了操場上,外面的陽光很好,已有老師三五成群在場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閑聊,張天遠離他們站在操場前邊的邊角上,他裝作觀望遠方。正是學生到校的時候,操場上有學生追逐嘻鬧。張天漸漸煩躁起來,覺得自己站在操場上是個滑稽多余的人,但他又不能走開。這時櫥窗前聚集了一些學生和老師——那封信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而劉芳又不在圍觀者之中,張天焦躁不安,在操場邊上走來走去。他多么想沖上前去將圍觀者推開,可他根本沒有這樣的膽量和勇氣。張天沒有注意到劉芳從他身邊走過,笑著對他說了聲老師好就快速地走開,等她快到教室門口張天才反應過來。他小跑著過去要叫她去拿信,可沒跑幾步就停了下來。張天想,我這是在干嘛啊!好在上課的鐘聲響了,學生和老師都走了,而那封信還在。
  一、二兩節課是張天的課,他根本無心上課,他只關心那封信。上課途中他多次看表,覺得時間像是停止了似的。鐘聲一響,張天就奔向外面,看見信還在,他懸著的心才踏實下來。他害怕在櫥窗前久留,就上了廁所。盡管里面氣味騷臭難聞,但還是在里面呆了會兒,直到有人進來他才出去。誰取走了那封信?等他再次經過櫥窗時,那封信沒了,不見了。張天想問下大師傅,他真的走進了收發室,當大師傅冷冰冰地問他有什么事時,他驚醒了,才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資格去問一封不屬于自己的信的去向。他回答聲沒事就又轉身離開了。第二節課張天根本就上不成,索性叫學生自己看書,他坐在講臺前望著一只大的蛾子在瓦椽下的一張蜘蛛網上掙扎,內心焦急地想著那封信的去向。信一定是老師取走了,此時正躲在房里看,由于內心無法承受自己發現的秘密,一定會馬上將秘密告訴其他的老師。那么會是哪位老師呢?應該是劉芳班里的任課老師——以是自己學生的信順便幫她取走為借口。那么會是她班的哪位老師呢?想來想去,最終他認定最有可能的是班主任老師。因為班主任將自己學生的信取走的理由最充分,可班主任是位女老師,她已結婚了,生了小孩,按說她不應該對一封學生信件如此感興趣,以至于不顧老師的身份而私自拆開。張天想,或許自己錯了,信根本不是老師取走的,取走信的人就是劉芳。張天想像著劉芳此時正在座位上偷偷地看信,她驚慌、害羞、激動,拿信的手微微顫動,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誰寫的信,她完全沒有心思上課,一心只盼著快點下課,自己好去見老師。張天被自己的想象弄得興奮起來,他甚至想去隔壁班驗證一下,但他還是忍住了自己的沖動。下課了,劉芳并沒有同他想象的那樣來找他,張天坐立不安,信是被老師取走的念頭就不可阻擋地又冒了出來。
  下午,張天早早地來到了灘地,他要通過觀察來判斷信是否被劉芳取走。終于放學了,張天不再像以住那樣躲躲閃閃,他就站在那里專等劉芳的到來。可當劉芳真的過來時,張天又慌亂了起來,覺得光天化日下老師站在路邊觀察女學生的行為有失體面,很不光彩,甚至有些下流,但又有什么辦法呢!張天不得不這樣去做。他的眼光躲閃著,但總沒離開劉芳的周圍。劉芳的行為舉止同以往比并沒有特別的地方,反倒是劉芳和同伴們看出了張天行為的異樣。她們故意推搡著劉芳,劉芳羞紅著臉尖叫著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她們一伙跑著從張天身邊經過,不遠處劉芳還回頭向張天做了個鬼臉。直覺告訴張天信不是被劉芳拿去的,他想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在收到老師的非常信件后,一定會有非常的行為舉止,而劉芳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張天就過的不是日子了,他龜縮在房間里,整天提心吊膽,總覺得會有什么事情要發生,天隨時都會塌下來。夜晚他迷迷糊糊地常在惡夢里掙扎著醒來。他總夢見學校的老師們手拿棍棒叫喊著瘋狂地追趕他。他慌不擇路逃進了濕地,還沒跑幾步人就深陷了進去。灘地上的老師們一邊大聲叫喊著,你跑,你怎么不跑,一邊撿起礫石向他投擲。醒后張天就再也睡不著了,他披上外套在黑暗的房間里走來走去。每次去食堂都是件很痛苦的事,他低著頭,不敢正眼看其他的老師,買好飯菜就回,從不有片刻的停留。他害怕老師們的目光,更害怕老師們的議論。上課他心神不定,東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在講些什么,有時候干脆叫學生自習,而自己則坐在講臺上望著課本發呆。
  一些日子過去了,除了天氣漸漸變得寒冷就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而信到底被誰取走就成了一樁懸案,它如同石塊壓迫在張天的心頭。張天又開始去灘地散步了,他面色蒼白,人憔悴了許多,病人似的緩緩地踱著。劉芳遠遠地就看見了,突然離開同伴向他奔去。女孩們的尖叫哄笑驚醒了張天,他一轉身便看見了劉芳。張天不知道她跑來要干什么,愣呆著,手足無措。劉芳說,老師您好!張天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木然地望著。劉芳氣喘吁吁,寒冷的風將長發吹得滿臉都是。劉芳說,老師您好久沒來灘地散步,您病了嗎?此時張天的心頭猛地一熱,眼睛就潮濕了。張天多么想奔上前去,將她抱在懷中痛哭一場,向她詢問信的下落,向她傾訴日日夜夜自己痛苦的煎熬。張天強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他淺笑著說,沒病,只是有些事耽擱了。劉芳轉身就走了,像一只快樂的鳥在張天的肩頭停歇了一下就飛走了。張天的淚水猛地流了出來。
  為什么不再寫封信呢?不弄清楚信的下落,自己怎么能做到還在此地呆下去呢!這次一定不能大意,自己將寸步不離地呆在櫥窗旁,上課也好,丟人現眼也好,都不管了。張天這么一想人便有些激動,覺得自己終于能有辦法來搬開壓在心頭的石塊,重新獲得自由。問題是這封信該如何寫。如果寄封空白信,而信被劉芳取走,這對劉芳是傷害,如果寄封有內容的信,而信被老師取走了,又對自己是傷害。張天權衡再三,決定還是寫封有內容的信,他情愿自己赴湯蹈火也不想劉芳受半點兒傷害。再說即使真的是某位老師取信,張天相信自己有勇氣沖上前去同老師理論,將信奪回。
  于是張天就寫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的內容與第一封信基本差不多,只是另外增添了一些東西:問劉芳是否收到了信,說自己這段日子因擔心信被老師取走而經受著種種折磨,并委婉責怪如果是她收到了信,那她為什么不來找他,這使他傷心……等。這次他故意同上次一樣,沒寫寄信人地址,封面上依然寫著“劉芳小姐親啟”。信還是他親自到鄰鄉郵寄的,但與上次回來的路上心情不同,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想,如果信真的是劉芳取走,那就是意味著劉芳對信不反感,要不然她怎么會在灘地主動跟他打招呼呢!只是因為害羞不好意思主動跟他進一步接近,那么自己就該主動些大膽些,相信不久兩人就會自然地建立一種親密的關系。如果信是被老師取走,那么自己至少可以知道是哪位老師,運氣好的話,就可弄清老師為什么要取信,并由此評估一下因信而造成的對自己的危害到底有多嚴重。
  張天萬沒有想到的是信根本沒在櫥窗里出現。開始的時候他認為是郵遞員(鄰鄉的郵遞員,每周遞送報紙、信件兩次)因工作疏漏落下了信件,可兩個星期過去了,仍不見信的蹤跡。張天害怕了,他真的害怕了,他感覺有一張無形的網在慢慢地將他罩住,他就像一匹困在荒原上的狼,尋找著、躲閃著就是不知道獵手隱藏在何處。既然信壓根沒在櫥窗出現,那信肯定不是劉芳取走的。事情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信早就來了,只不過還沒放上櫥窗就被人取走。是大師傅嗎?那不可能。要是他那第一封信就不可能擺放到櫥窗上去,再說他是快六十歲的人了,怎么會平白無故私藏一個女孩子的信呢,這說不過去呀!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大師傅一定知道是誰取走了信。要么去問下大師傅,問題是自己憑什么去問。那封信既沒在櫥窗出現,而劉芳又不是自己的學生,在那精明的老頭面前那不是自取其辱嗎?那么到底是誰取走了信?他們到底要干什么?如果要傷害他的話,為什么僅只是將信取走而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難道取信人還在等待什么?那么在等待什么呢?張天腦海一片空白。
  張天再也不敢去那片灘地了。他知道有一雙眼睛在陰暗處虎視耽耽,自己稍有閃失就招來致命一擊。張天膽顫心驚,身子經常性的冷不丁地哆嗦,夜晚任何細小的響動都會使他驚坐起來。風聲、雨聲,鳥的鳴叫,狗的狂吠,鼠們的跑動,在他聽來如同地動山搖,他只得用兩團紙將耳朵塞住來避免受到傷害。為了避免同其他的老師在食堂接觸,他干脆早上就將一天的飯菜買好,有時一天就只吃早上的一餐。課現在是無法上了,他對學生說,他病了,學校暫時找不到代課老師,只好自己帶病照看學生自己自習。張天完全沒有能力顧及學生對他教學的反映,他只想著如何將日子一天拖一天地過下去。
  依然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沒有任何人來干擾他傷害他,似乎學校根本不存在張天這么個人,更談不上有什么信件之事。張天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如果自己再不采取行動的話,一定會瘋掉。
  于是張天寫了第三封信。
  
  老師:
  稱呼你老師是對老師稱號的褻瀆,因為你私下拆了學生的信件。拆了學生的信件又不敢站起來承認,可見你不是個東西。那么該怎樣稱呼你呢?瘋子?不,瘋子你也不配,瘋子還是人類的一份子。想來想去還是稱呼你瘋狗的好。凡瘋狗只要有機會就會撲上來咬人的,現在我給你機會,我告訴你我是誰:我是張天,我就是給劉芳寫信的那個人。瘋狗你撲上來吧,你還等待什么呢?
  1984.12.31
  
  寫信時張天的身子止不住地在顫抖,手連筆都拿不穩,整個人處于一種歇斯底里的亢奮之中,他的內心涌動著絕地反擊的悲壯。張天一夜無眠,他恨不能夜晚就去將信投寄。早起,整個校園一片死寂,張天突然覺得不對勁,他茫然地站在麻麻亮的操場上,許久才想起今日是元旦,學校放假了,除了他學校就沒有一個人在。張天坐在操場上的水泥乒乓球桌上,厚重的霜將他的褲子濡濕,對面灘地吹來的刺骨的寒風將他包裹。張天整個人從激憤燃燒的狀態慢慢冷卻安靜下來。在這里自己呆了快半年了,這半年里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啊!他想自己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現在擺在他面前有兩條道路,要么把書教好,做一位好老師,要么主動放棄去外面的世界謀求新的發展。張天選擇了前者,他覺得自己是有能力成為一名好老師的。他想,等到信件的事情處理好后,自己一定要靜下心來踏實教書!天漸漸地亮了,擺渡人怕是已上工了,張天動身了。
  去渡口一定得經過鄉政府所在地,盡管天已大亮,因寒冷,街上就沒幾個行人。在早餐點張天買了兩個饅頭,他本想坐下來喝碗粥,暖暖身子,又覺得耽擱時間。當他匆匆出門時竟遇見了劉芳的班主任劉老師。張天突然有了想同她打個招呼的念頭,可等他剛要開口時,劉老師瞟了他一眼后板起臉昂起頭從他身邊快速走過。張天愣了一下,他莫明其妙地笑了聲就走了。在經過鄉衛生所時,里面傳來初生嬰兒嘹亮的哭聲。
  將信投進郵箱前張天將封面再看了一眼,上面還是沒有寄信人地址,上面還是寫著“劉芳小姐親啟”,他很滿意,看不出來信與先前的有什么二樣。信投后張天并沒有馬上返回學校,學校什么人也沒有,即使有人再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望著停歇在馬路邊的班車,他有了想上縣城逛逛的念頭,但又立即將念頭打消,于是他先是在馬路邊的棚子里看了一會兒打桌球,后到新華書店轉了轉,最后在一個老人擺的小人書攤前坐了下來。盡管坐的都是些孩子,但沒有人認識他,他也并不覺得尷尬。他看了一本又一本小人書,直到肚子有些餓了,一看時間已到了下午一點多了。
  
  張天找了個小餐館,他點了兩個小菜——豆腐、青菜,并要了碗本地釀的白酒。餐館就在馬路邊,對面是一片空曠地,打桌球的棚子就在那里,周邊散布著一些小商販露天擺放的攤位。那位擺小人書的老人正在用家人送來的午餐,一些臉被風吹得通紅的孩子們還沒有離開(想想自己剛才也在他們之間,就覺得荒唐可笑)。再遠處是一口池塘,邊上堆滿了垃圾,風大,一些紙屑被吹得滿天飛舞。陽光昏黃,天空灰蒙蒙的,過往的車輛揚起的灰塵,連同垃圾堆難聞的氣味直向餐館撲來。餐館生意冷淡,幾個坐著等班車上縣城的人,有一句無一句地扯著閑話。女老板端菜上來時對張天說,師傅面生,你不是本地人吧。張天回答說,不是,就再也懶得去答理她了。
  張天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一團火從他的喉頭順著胸膛一直燃燒到他的心上,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張天突然想起了大學,想起了大學一起喝酒的兄弟。畢業一別,音信全無,獨坐異鄉,想想自己的境況,不禁潸然淚下。不久一碗酒就喝完了,當他再要上第二碗酒時,女老板說,師傅你是等車上縣城吧,下午就只有一趟班車,馬上就來,幫你上碗飯吧,免得誤了車。張天說,他不上縣城,他是被縣城趕下來的,縣城不是他呆的地方。老板看他臉色正常,說話清楚,不像是醉了,但話聽得她莫名其妙。她笑著說,師傅看樣子是斯文人,不像很有酒量。這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好喝但后勁足,還是少喝點吧!張天覺得這女人有點饒舌,便有些惱火,但又不好發作。他說,他能喝。女人聽出了他語氣的冷淡和不耐煩,可她還是沒有上酒。她說,師傅別怪我多嘴,你說你不是本鄉人,你說你不上縣城,萬一要是你醉了,你上哪里去,這么冷的天又有誰來照顧你。現在張天只想喝酒,女人的話,他已無法聽得進去,他面色陰沉地叫她別多管閑事。女人就不再說什么了,而那些等車的人都覺得張天有點怪,不近人情。女人將酒端了上來,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師傅慢用,好自為之。
  坐在餐館里的人都出去了,對面場地上也站了很多的人,張天知道班車就要來了,他嫉妒那些等車的人,在這寒冷的日子,都有了歸宿,而他沒有。灰塵猛地撲了進來,班車經過門口急速地轉彎就停在對面。下車的人少,而上車的人多。在擁擠上車的人群中,張天模模糊糊地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他喝得有點多,完全弄不清是誰。張天將頭晃了晃,還是想不起是誰。他想前去看個究竟,可身子有些不聽使喚,于是就放棄了。班車終于走了,車經過餐館門口時,有人從車里伸出頭對著張天喊著什么,但張天沒聽清楚。
  酒喝完了,張天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來,可哪有地方躺呀,他干脆伏倒在桌面上。有人在推搡他并喊叫著,張天動彈不得,喊叫的聲音十分遙遠。張天終于冷醒過來,他看見面前有杯茶水,大門已關了一邊,女老板在納著鞋底,而男主人在抽著煙望著外面。女人說,老師,你醒了。張天很茫然,便問她怎么知道他是老師。女人說,剛才你喝多了,班車里有個女學生喊你老師。張天問她怎么知道女孩是學生呢。女人說,那女孩我認識,她是鄰鄉中學的學生,學校放假常去縣城的外婆家。是劉芳!張天一下子驚醒過來,他踉踉蹌蹌地奔向外面,舉目遠眺去縣城的方向。遠處除了來往的拖拉機、三輪農用車和揚起的灰塵外,根本就沒有了班車的影子。張天悵然若失,心隱隱作痛。
  回來的路上,張天東倒西歪地走著,不時有拖拉機、農用車從他身邊經過。司機對他憤怒地吼叫,媽的,你找死啊!車上的人就哈哈大笑起來,揚起的灰塵弄得張天全身都是。太陽已不見了,天空漸漸呈現出一種蠟黃的顏色,田野空曠,風聲四起,張天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行走,他頭痛得厲害,口干舌燥,胸膛不斷有東西在向上涌動。他終于堅持不住了。他看見路邊不遠處,有一口野畈塘。他走下馬路,輕一腳重一腳地穿過稻田,跪在塘邊用手舀水喝了起來。因水淺用力過猛,他的手上和臉上都是烏黑的泥。當張天站起時,他感到一陣暈眩、惡心,身子一軟就癱倒在塘邊的茅草里。這時天空飄起了雪花。
  張天醒來時天已完全黑了,他的身上厚厚地蓋了一層東西,他知道那不是被褥。這是在哪里?自己為什么在這里?張天的腦海一片空白,他只覺得有大量的、濕漉漉的小東西在臉上停歇。張天惶恐地驚坐起來,黑暗里放眼望去,大地隱隱約約閃爍著微弱的白光,下雪了。張天的腦子瞬即就清醒了,一天的經歷,擁擠著一下子呈現在腦海,就連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也清晰起來。那是劉芳的班主任劉老師,她上縣城去干什么?她是特意和劉芳一起同去,還是無意中的一種巧合?張天無法深入探究這個問題,他冷得全身發抖、牙齒打顫,急需解決的是自己去哪里過夜。張天想起下午過稻田時的那稻草垛,他顫巍巍地站起,像匹狗似的去尋找草垛。沒有風,雪仍在下,張天借著雪隱約的白光終于找到了。他立即從草垛里抽出些草,因擔心草垛坍塌,也不敢抽出更多。他鉆進草洞,身子蜷縮一團。洞穴里,張天的全身仍在瑟瑟發抖,好一會兒才漸漸暖和起來。張天感覺自己的頭疼痛得厲害,更叫他難以忍受的是饑餓和干渴。他只得又從洞穴里爬出,雙手抓雪塞進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張天迷迷糊糊地要睡,腦子里卻突然想起班主任與劉芳上縣城的事。劉芳上縣城是去外婆家,那她上縣城是要去干什么?她結婚了,并有個讀小學的兒子,可在學校從未見過那孩子,這么說她小孩在縣城讀書,她男人在縣城工作,那她上縣城就是回家。這么一想,張天就覺得班主任同劉芳一起上縣城完全是一種巧合,并不隱藏含有什么特別的東西。此時另一個問題不可抑制地冒出來:第三封信的發去會導致怎樣的后果?張天想像著老師讀完信后無法控制的憤怒——當一個人被別人稱為瘋狗時誰都會憤怒的。之后呢?老師當然要發泄心頭的憤怒。那么老師會采取怎樣的行動?老師會把前二封信在學校公開,揭露他偽君子的卑劣行徑,從而達到羞辱他的目的?應該不會。這樣也就完全暴露了老師自己私拆女學生信件的不光彩行為。老師會去社會上請一些混混兒來,將他修理一頓,弄斷他的手腳?應該也不會。學校絕大部分老師是本地人,與其說他們是老師,不如說他們是農民更恰當,很難想像他們跟社會上的混混們能掛鉤。老師會暫時強忍住憤怒等到合適的機會——比如學校放假,比如夜深人靜——將他一刀捅死?這就更荒唐離譜了,誰會因這么一點事而喪失理智,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呢?張天當然希望老師私下里來找他,當面理論,那么到時自己能否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緒?想想自己因信件問題而遭受的種種罪,想想自己現在的身處荒郊,冰天雪地躲藏在洞穴之中,他想自己一定會發瘋地撲上去,雙手緊緊扼住老師的喉嚨,他一定要讓老師也嘗嘗生命窒息的痛苦感覺。問題是老師有勇氣來找他嗎?張天反復推敲琢磨,就是猜測不出老師會以什么樣的方式來打擊報復他。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確鑿無疑的,那就是老師一定會從陰影里站出來,他也就終于知道是誰取走了信。至于打擊報復,張天想不管是什么方式,他都無所畏懼,他已沒有什么東西可怕的了。
  夜已很深了,悶熱混濁的空氣使得張天不能停止地咳嗽起來。
  第三封信同第二封信的命運一樣,它沒有在櫥窗里出現。張天并不覺得有什么奇怪,叫張天感到奇怪和不可思議的是,之后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似乎根本不存在有第三封信的事。但張天不再像原先那樣擔驚受怕了,他甚至很是瞧不起那位老師。盡管信是被哪位取走仍不知道,但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這事在張天看來對他已不再有任何傷害。一切都過去了。
  自元旦開始,天一直在下雪,沒完沒了地下。這天,太陽終于出來了,天空澄澈,世界一片光亮,天氣更加寒冷,張天的心情卻很好。上午,他在房間備課,有人敲門。門是虛掩上的,還不等到張天起身,一高一矮的兩個人推門閃身進來。張天本能地站起,他不認識兩人,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心里不由得有些緊張不安。兩人高個子精瘦,矮個子肥胖,都穿著黑色長呢子大衣,夾著公文包,衣領豎著,面無表情。進來后一言不發,只是上上下下將張天打量,弄得張天莫名其妙,心里瘆得慌。
  
  高個子說,你是張天老師吧。張天結巴著趕緊回答說,是呀,你們找我要干什么。高個子答非所問地說,我見過你,你去教育局拿介紹信函時我見過你。張天一下子就記起來了,高個子是教育局人事股的汪股長。張天說,你是汪股長吧。高個子臉上閃過了一絲笑,他指著矮個子說,這是教育局工會鄒主席。張天說,鄒主席好。矮個子沒有答理他,仍在打量著他。張天完全沒心思去注意矮個子的打量,他的內心在激烈地活動著。心想,平白無故教育局的人來找我干什么?高個子說,張老師你坐吧。張天沒有坐。房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坐了那來人就只能坐床上,而床上的被褥沒有整理,上面散落著一些書籍。三人誰都沒有坐。張天訕笑著問,兩位領導找我有什么事?高個子說,也沒什么事,我們只想向你調查一些事。調查一些事?張天問,調查什么事?高個子說,張老師你別緊張。張天趕緊說,我不緊張,我有什么好緊張的呢!高個子說,這就好。事情是這樣的,你班里的學生多次向學校反映你經常不上課,而是叫學生自習。張天的心一下子就松弛了下來,心想原來是為這么件事。這么件事也值得領導大冷天的下來調查嗎?真是大驚小怪!張天說,偶爾有過,那是因為我身體不舒服,又不愿向學校請假,怕給其他的老師添麻煩。高個子說,張老師,你說的怕是不符合事實。學生反映你經常這樣,就是上課也是東扯西拉,弄得學生一頭霧水,不知所云。張天心虛地大聲說,造謠中傷,純粹造謠中傷!我是老師,是老師就要上好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這道理我不懂還能做老師!高個子說,張老師,你不要這么大聲吼叫,這對你不好。你說是造謠中傷,那么全校這么多老師為什么只針對你而不是其他人呢?老師在學校工作存在問題,學校向上級反映情況這是非常正常的現象。作為上級部門對所反映的情況是相當慎重的,如果我們沒經過詳細的調查就決不可能輕易地來找你。張天搖了搖頭說,莫須有的事叫我如何承認。
  高個子說,張老師,這樣好不好,上課的問題我們暫時放到一邊。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張天有點不耐煩地說,另一件事?什么另一件事?你們還有事?高個子說,張老師,聽清楚了,不是我們還有事,而是你還有事!張天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他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氣,他平靜而茫然地問,我還能有什么事?高個子和矮個子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幾乎同時都冷哼了一聲。高個子嘲諷地笑著說,你沒有事?那就是我們沒事找事!張天說,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確實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么事!高個子說,你當然還有事,你想想,如果僅僅是上課的問題,學校處理一下再向上面報告就行了,完全不需要我們下來,現在的情況是你的問題學校已無法處理,至于是什么事你心里最清楚。你干的事你不清楚誰清楚?張天說,我清楚什么呀!我干了什么事?除了教書我還能干什么事?高個子明顯不耐煩了,他說,張老師,你是聰明人,凡事點到為止,具體什么事我們還是希望你親自說出來的好,這對你是有好處的。張天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你們叫我怎么說!一直沒說話的矮個子突然冷不丁地說了句,你不要裝瘋賣傻。張天一下子就火了,血液直往腦門上涌,他多么想拍桌子大聲吼叫,他不是犯人,誰也沒有權力對他如此說話,可他忍住了,心想在沒有弄清事情的真相前,自己還是忍氣吞聲的好。張天滿臉怒氣強笑著說,鄒主席,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我有必要無緣無故地裝瘋賣傻嗎?矮個子愣在那里,臉色陰沉。高個子馬上說,張老師,你什么態度?張天不愿意再答理他們,再答理說不定語言不慎又會惹上麻煩,更主要的是他懷疑兩人精神上有什么毛病,說話顛三倒四,叫人摸不著頭腦,他望著關閉的門,心里只想著他們趕快滾開的好。
  一時無人言語,場面冷得尷尬。過了一會兒,高個子才說,張老師,你可能事情多,有些事你不記得了,忘了。這樣吧,我給你提個醒,你給學生寫過信嗎?高個子的話一說完,張天終于知道是什么事了。他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子就癱坐在椅子上,心想自己終于還是跳進自己給自己挖的陷阱了。信的事教育局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張天突然的行為狀態,兩人似乎很滿意,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并會意地笑了一下。許久,張天本能地搖了搖頭說,寫信?給學生寫信?我沒有寫信!張天的回答完全出乎兩人的意料,他們覺得張天是在玩弄他們,是對他們的侮辱。兩人幾乎同時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起來,張天被冷在一邊。這時張天便產生了一個錯覺,認為兩人到房間里來僅僅是為了走動取暖。兩人終于停止了走動,彼此給對方遞了支煙并點上火,他們的眼神在交流著,似乎在相互鼓勁。兩人將床上的書籍扔向里邊,把被褥掀開,在床上坐了下來。他們將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公文包放在一邊,抽著煙,并把煙灰直接打在地上。
  高個子說,張老師,你好好想想,我們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張天不再語言,他只想著教育局是怎么知道信的事,這件事會給他帶來什么樣的危害。高個子說,張老師,你這樣悶聲不響是不行的,對你真的沒什么好處。這樣吧,我再給你一個機會,給你提個醒:信是寫給一位名叫劉芳的女學生的,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地址,而收信人寫的是“劉芳小姐”。總共是二封信。二封?還有一封呢?到底是哪一封被告密者留下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信確實是某位老師取走了,然后將信呈交到教育局。那告密者為什么只交二封信?想想第三封的內容,張天就明白了。
  張天說,既然沒有寫信人地址,你們怎么就認定是我寫的呢?高個子如釋負重地笑著說,不錯,是沒有寫信人地址,信上也沒有出現你的名字,但信里明確說了寫信人是學校老師。既然是學校老師,我們就自然地猜測是誰。猜測歸猜測,那是不能算數的,那很容易冤枉人。為了慎重,我們調出你的檔案核對字跡。一核對字跡事情就全明白了,信是你寫的就根本沒有任何懷疑的了。順便說一聲,你的字很獨特,像甲骨文似的很可能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像你那樣寫字的了。張天想,事已至此,再不承認就不明智了,毫無意義了。他說,就算是我寫的信,難道有什么問題嗎?犯法嗎?老師的職業道德規范里難道有老師不允許給學生寫信這一條?高個子說,什么就算是我寫的信?信就是你寫的。不錯,老師的職業道德要求并沒有規定老師不允許給學生寫信,問題是老師給學生寫什么樣的信,他的目的和動機是什么,信會給學生造成怎樣的傷害。張老師,有一點我們必須要提醒你,據我們所知劉芳并不是你的學生。張天說,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更何況我是這所學校的老師,而劉芳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盡管我沒帶她的課,但說劉芳是我的學生,這應不為過吧!關于寫信的目的和動機,信里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難道信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卑鄙下流的東西嗎?至于傷害,就我所知,劉芳的生活和學習是正常的快樂的,反倒是你們將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弄得不正常,由此而導致的對學生的不良影響,怕是你們根本沒想過吧!
  矮個子將煙頭扔到地上,用手指著張天說,張老師,你說的是人話嗎?張天笑著說,我是老師,我說的當然是人話。矮個子氣憤地對高個子說,汪股長,別再跟他啰嗦,我們直接去叫校長召集老師開會,在老師會上通報此事,并直接宣布處理結果好了。
  通報,宣布結果!張天聽后一下子就蔫了,一切掙扎全是徒勞,他怕了,他低聲下氣地說,鄒主席,對不起,我無知沖動,言語不當,請您多包涵。矮個子冷哼一聲將頭別向一邊。高個子用手敲著床沿說,張老師,你再三對我們惡言相傷,態度惡劣,可見你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問題的嚴重性。劉芳的生活、學習沒有受到干擾,那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收到信。假如信是她收到的,你想這會給她造成怎樣的傷害!更重要的是劉芳沒收到信,不等于她的父母不知道信的事情。張老師,你應該明白我講話的意思。張天說,汪股長,能告訴我是誰取走了我寫的信嗎?高個子說,張老師,這與你無關,這也不是你需要清楚的事,你要清楚的是因信而導致的后果。我們本來可以不給你打任何招呼,直接召開老師大會,在會上將信的事情公開。但我們沒有那樣做,而是坐在這里跟你交談通氣,這完全是出于對你的保護和關心。張天趕緊說,謝謝兩位領導的關心。高個子說,謝就不必了,只要心里不記恨我們就行。我們清楚你的過去,誰都不希望你因年輕糊涂而丟掉現在的一切。可事已出了,不處理是不行的,對各方面都得有個交待。該怎么辦?你能談談你的想法嗎?張天已心灰意冷,他機械地搖搖頭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也沒有任何想法。
  
  高個子說,張老師,你看這樣好不好,你還繼續呆在這所學校,但你暫時不能再上講臺了。張天木然地問,不上講臺不教書那我還呆在這里干什么?高個子說,學校大師傅工作很忙,他一身數職,你就把他敲鐘的工作接下來吧!張天聲音顫抖著說,這就是結果?這就是處理的結果!高個子笑著說,不,這是暫時的,但你還得寫份申請。張天說,寫份申請?高個子說,對,寫份申請,一定得寫份申請。申請里清楚說明,你因身體緣故,已不能勝任老師的工作,申請學校另行安排其他工作。張天手扶著桌子緩緩地站起來,他說,我沒病,我的身體很好,我決不會寫什么狗屁申請。矮個子拿起公文包猛地站起來,說,張老師,你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張天哈哈大笑眼淚奪眶而出,他說,鄒主席,我不是老師,我是敲鐘的,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好歹呢!
  一些年后,我也從江州師范學院畢業,在縣二中做了名語文老師。我的遠在美國定居的表姐高露經常打電話來,關心我的工作、生活情況。我表姐在我讀初中時就考上了華東師范大學——一個女孩子一下子從泥土里跳出來去了上海,這在當時是件很轟動的事情,后來她公費去美國留學,畢業后便再也沒有回來。我表姐長得漂亮性感,很有些西方女性氣質,我很喜歡她。在我讀高中時去舅舅家拜年,我對表姐說,表姐,如果你不是我表姐該多好啊!表姐問我,東莊,你什么意思?我漲紅著臉說,那我考上大學就有資格去追求你。表姐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額頭說,東莊,你發神經!腦子里盡胡思亂想些什么呀!有次表姐來電話,快結束時,她跟我談了件事。她說,東莊,二中曾經有位名叫張天的老師,他是我高一時的語文老師,書教得好,很有才華。在我讀高二時,因某種原因被重新分配到遠離縣城的流泗鄉中學教書去了,據說在那里沒呆上半年人就走了,至今沒有關于他的半點消息。你如果方便的話,幫我打聽打聽!
  表姐的話聽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的要求我一定得盡力去做,更主要的是我很想認識張天這么個人,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表姐遠在天邊都如此牽掛他。于是,我向同組的一直在二中教書的老師們打聽。老師們先是說沒有這么個人,后來又說好像有,最后大家一參議就確定有過這么個人。老師們就問我打聽他干什么。我隨便扯了個理由,說,有人說我長得像他,便有些好奇罷了。老師們說,你還別說,你真的長得很像他,他精神有問題。我問,什么叫精神有問題?老師們說,他高大自傲,自以為是,自編教材上課,而且要求我們同他一樣,更可怕的是他同自己的學生竟然有不正常關系。我問,什么是不正常關系?老師們便哈哈大笑起來,說,你不要裝作不懂,是男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再做聲了。老師們說,這事后來家長知道了,家長來學校找他的麻煩,并打了他。他在二中再也呆不下去,就主動要求去了流泗中學。我問,那學生叫什么你們還記得嗎?老師們說,記得,叫高露,長得很漂亮,很會讀書,后來去了美國,再也沒有回來。她可是我們二中的驕傲啊!
  誰都可以想象當老師們說出高露這名字時我的內心是多么痛苦!
  同組有位女老師叫劉臘花,她是幾年前從流泗中學調上街來的,她告訴我,張天完全不是個正常人,他整天一個人呆在房里,要不就去學校前的河邊灘地散步,即使大冷天也是如此。書他是教不成了,上課東拉西扯,后來干脆叫學生自己看書。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就主動放棄教書,一心一意為學校敲鐘。學校滿足了他的要求。開始的時候確實不錯,鐘敲得準時又響,后來就不行了,敲鐘經常誤時,不是提前就是拖后。有一天突然聽不到鐘聲了。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人們去了他的房間,里面什么都在,就是不見人。開始學校以為他有急事出去了,但直到夜晚鐘聲也沒有響起。他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當表姐再來電話時,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關于張天的事告訴了她,當然我沒提那女學生就是她。表姐沉默了許久后說,東莊,張天老師的精神沒有問題,他是個正常人,他沒有消失,永遠也不會消失,他一定在這世上的某一個地方默默地注視著我們,祝福我們在這塵世好好地活著,并能獲得幸福。
  張天就像是矗立在我前面的一座大山,我無法逾越,因此我就強烈地感覺到表姐離自己的遙遠。那段日子我過得很不開心。坐在我對面的劉臘花老師說,東莊,你失戀了?我笑著說,失戀?我連女朋友都沒有,哪來的失戀!劉老師說,不對吧,你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有失戀的人才有!我說,劉老師,你看走眼了,我只是沒來由的心煩,心情不好罷了。劉老師說,你真的沒有女朋友?我說,沒有。難道劉老師愿幫我介紹一個?這樣我就認識了劉老師的侄女——縣中心幼兒園的老師劉芳。與她交往一段時間,我們就結婚了。
  我的妻子長得小巧玲瓏,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她有一頭烏黑飄逸的長發,一年四季都散披著,給人以單純快樂,日子過得很開心的感覺,而真實的生活可并不是這樣,按她的說法,她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開心,所謂的快樂都是裝出來的,是做給別人看。我的妻子天生不愿過一種平凡的生活,而她所想要的、向往的生活具體如何,她也說不清楚,只是腦子里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美好生活的影子,因此就覺得日子過得特別的郁悶糾結。她什么事都以自我為中心,性格偏激固執。一會兒跟你有說有笑,一會兒突然因某件瑣碎的事同你吵吵鬧鬧。一次吵架,她將電視遙控器往地上一扔說,東莊,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第一次與你見面覺得你長得特別像一個人,我才懶得與你進一步交往。我說,像誰。她說,張天。張天,又是張天!以后每一次吵鬧,她都有意無意地講到了張天。從她多次零碎的講話里,我漸漸知道了張天在鄉下教書時的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張天在鄉村中學的出現就像一束明亮的陽光照亮了劉芳的眼睛,他的高大帥氣,他滿臉的憂郁神情,一下子擊中了劉芳的心扉。她喜歡他。每當看見張天獨自在灘地散步時,有時忍不住就主動上前打招呼。同伴都取笑她,但她一點也不在乎。更讓她感到心里甜蜜的是,她從張天的眼神里看出了張天同樣也喜歡她,她甚至覺得張天每天去灘地散步是為了能夠見到她,這一想法弄得劉芳魂不守舍幸福無比。但張天給她寫信的事她一點也不知道。信是被她姑姑——劉芳的班主任劉臘花老師——取走的。這事是劉芳幼師畢業后她姑姑親自告訴她的。本來她姑姑是不打算將信交給教育局的,知道是張天寫的,但劉芳沒有得到信,對她也就沒有造成傷害,只要張天好自為之不再寫信也就算了,畢竟他是犯過一次錯誤被趕下鄉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張天卻一意孤行,不但寫了第二封信,而且在第三封信里將她姑姑狠狠地羞辱了一番。于是她姑姑一氣之下就將先前的二封信呈交了。結果是張天不再教書而成了敲鐘人。劉芳開始并不知道張天是敲鐘人,是她的一位同學因遲到看見了,就告訴了她。她根本不相信,以為是同伴惡作劇,開她的玩笑。等她過幾天想去親自查證,敲鐘人又換成了大師傅。自此,劉芳再也沒有見過張天了。
  自此,張天不知去向。
  責編:楊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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