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響力先生”
8月中旬,英國作家大衛?米切爾(David Mitchell)來到中國,野心勃勃、風度翩翩,迷倒讀者一大片——盡管很多人還沒來得及消化他那極具地理廣度和歷史深度的詭譎作品。
米切爾年僅43歲,已有5部暢銷作品行世,是當今歐美文壇公認的新一代小說大師。2007年,他曾獲選《時代》周刊“世界100位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且是榜上唯一的小說家:“他吸收來自美國作家(如保羅?奧斯特)、英國作家(如馬丁?艾米斯)和日本作家(如村上春樹)的營養,培育出一批具有完全獨創性的根基奇特的果實。”
關于這份殊榮,米切爾說過一個段子:當年他興奮地回家報喜,母親和太太卻狂笑不止,“指使”他:“給我倒杯茶,影響力先生,再來點兒餅干。”他感激道:“她們讓我保持謙卑。”
事實上,邁出家門的“影響力先生”,受到全球追捧。
自1999年處女作《幽靈代筆》面世以來,人們一直將他的天才寫作與各路名家并置:托爾斯泰、馬克?吐溫、喬伊斯、納博科夫、博爾赫斯、品欽、塞林格、錢德勒、村上春樹……這一連串名單,既體現米切爾擁躉的夸張程度,也展現出其創作面貌的多樣化。
從當代日本、英倫到19世紀的南太平洋、1970年代的加州,再到地獄般的遙遠未來……米切爾駕著他豐沛的想象力馳騁時空,在傳統歷史小說、反烏托邦科幻小說、美式通俗偵探小說、英式黑色幽默劇等各個文類中自由跳躍。
他擁有形形色色的粉絲:狂熱交流其作品用典的“米切爾死忠”;就其作品舉辦研討會的時髦學院派;還有沃卓斯基姐弟(《黑客帝國》導演)和湯姆?提克威(《香水》導演)這樣的電影人,買下他全球銷量超過百萬的小說《云圖》的版權,找來湯姆?漢克斯、哈莉?貝瑞、休?格蘭特、周迅等大牌出演,10月,同名電影即將上映。
從“結巴少年”到作家
“誰在往我的頸背上吹氣?”(《幽靈代筆》)
“在印第安小村落外那片荒涼的海灘上,我碰巧看到一串新鮮的腳印。”(《云圖》)
某個呼吸、一絲人跡……米切爾在開篇就拋出一個敘事的誘餌,引人陷入其中。他承認:“開篇需精心構思,就像和人初次見面,你得注意發型,熨下襯衫。”
在英格蘭伍斯特郡馬爾文鎮,米切爾度過平淡無奇的早年生涯——如他自己描述——“白人的,異性戀的,中產階級的”。24歲時他的生活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他與一位日本姑娘相戀,搬到了廣島。“頭幾年生活開心隨意,收入還行,但看到日本很多人在同一個地方呆這么多年都做著同樣的事,好像被困住了,我開始害怕自己三四十歲還在教英語,于是下決心寫作,每當完成一個很好的場景或對話,感覺樂趣非凡。”
6年后《幽靈代筆》橫空出世,獲得“35歲以下作家年度最佳著作”;后來,他的《九號夢》(2001年)和《云圖》(2004年)均入圍布克獎決選,《紐約時報》稱他是天才,“寫作時,他手把著造夢機的方向盤,勃勃野心如同巖漿,流過作品的每一頁。”
在第四本小說《綠野黑天鵝》中,米切爾寫了個13歲的結巴少年,這多少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坦言,年少結巴可能是他隱隱的寫作動力:“不善口頭表達的孩子會產生書面表達的愿望,結巴者更擅長造句,那個結巴少年造就了如今成為作家的我。”
“半個日本人”
《云圖》取自日本音樂家柳慧的作品,《九號夢》則引用約翰?列儂的歌名,兩位音樂家都曾是小野洋子的丈夫。米切爾笑笑,那只是個巧合。
誰知道呢?現實生活中,他娶了位曾是搖滾樂隊貝司手的日本太太。多年濡染,自己也頗具東方君子的謙謙風度;他長居愛爾蘭,不愛啤酒卻愛茶;進餐前會從包里掏出日本濕紙巾來凈手;說話時,語調輕柔,致謝時還作半鞠躬狀……
他的新作《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背景就設在日本鎖國時期長崎港內一座人工浮島上,主人公是荷屬東印度公司的職員。一系列傳奇驚心的事件在他筆下發生,糅合歷史、強權、禁戀、迷信等元素,描繪出一幅18世紀末東西方文化沖撞下的眾生相,“抓住了日本歷史上即將開放國門、走向強大的關鍵時刻,也抓住了荷蘭歷史上正漸漸失去其殖民優勢的關鍵時刻。”去年年底,作家何偉(《尋路中國》作者)就曾向中國讀者推薦過這部“世界圖景下華麗壯闊的冒險史詩”。重要的是,作品還具有不留痕跡的日本風味。
15年前,米切爾也來過中國,但造訪上海,這卻是第一次,外灘的建筑吸引著這位異鄉人的目光,“它們就像科幻作品一樣,讓我想到外星人。”
結束連日的采訪、對談和簽售,離開中國前一晚,米切爾把目標鎖定在上海的浦江觀光隧道上,游覽車在暗黑隧道里滑行,霓虹燈一路詭異閃爍,這位“后現代幻想家”興致卻很好:“中國既詩意又混亂,而日本就需要那么點兒混亂。”在出口處的禮品店,小說大師選了只會發光的“憤怒小鳥”,打算送給兒子——“回去后,我想讓他學中文。”
關于中國,想象多于事實
人物周刊:《幽靈代筆》中有兩章涉及香港、四川,當年你在中國有何見聞?
米切爾:我第一次來中國是1997年,那時有好多自行車,轎車很少,而現在轎車遠多于自行車。就現在如此摩登發達的中國來說,15年前簡直是古老、截然不同的國度。那時我和一位會中文的朋友去四川,我們住青旅、爬峨眉山,一些抬轎子的人問我們要不要坐轎子。我記得當時還碰到很嚇人的猴子,它們看去就像黑手黨,追著你討錢,你不能直視它們的眼睛。
我們在山頂遇到個瘋癲的老太太,她開了個茶葉鋪,賣給觀光客。她店門外有棵樹,她稱之為神樹,說上面可以結不同的果實,這里有個蘋果,這里有個柿子,這里有個核桃。我當時就覺得,多么美妙又奇異的陌生感!她給了我在《圣山》這章的人物原型和故事結構。
人物周刊:據說寫作時你曾受到張戎《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的影響?
米切爾:關于這本書,我該誠實回答嗎?怎么說呢?它向我介紹了戰后的中國歷史,告訴了我發生在中國上世紀50至70年代一些戲劇化的事情,那些革命運動,無論對整個國家還是個人命運而言,都影響重大。我只能說,這是本非常重要的書。此外,我也看了些歐美的歷史作品,引用了一些記者的報道。我不得不說,寫這本書時我還年輕,如果現在寫,對于中國和中國這段歷史我會處理得更謹慎,當年想象成分多于事實。不過還好,因為它只是本小說。
村上春樹對日本有種全新視角
人物周刊:“風吹過橡樹,像翻閱無數書頁”,《綠野黑天鵝》中,你筆下的英倫鄉景暗含日本風味,說說你的日本情結?
米切爾:是的,我一直覺得,不同國家的人和當地自然環境有一種深深的聯系,這種聯系可追溯至建國之前。例如中國人和自然的聯系古已有之,早于1949年,比唐朝還久遠。英國也一樣,古老的巨石陣、民謠、亞瑟王、羅賓漢的傳說,還有早在基督教之前的德魯依教,我想,英國人和自然崇拜之間的這種聯結,很大程度上與日本古老的神道教相通,它也在佛教之前出現,和自然崇拜緊密聯系。所以,我覺得英國和日本在這方面非常相似。(你信神道教嗎?)我不信,但我能感受到一點,它塑造了我的美學認知和藝術感受力。
人物周刊:你1994年去了日本,1995年“奧姆真理教”制造“東京地鐵毒氣事件”時你應該已在日本了,請談談當時在日本的見聞和感受。
米切爾:就是震驚,當時讀到日本媒體的報道,我開始懷疑,自問活著是為了什么?在這座發達城市,除了本田汽車、公寓、電冰箱、微波爐這些,我們還需要些別的,我們需要得更多,或者說,我們需要得更少?總之,需要些別的東西。
就如村上春樹(《地下》、《在約定的場所:地下2》)所描寫的一樣,這里還有某種羞恥感。毒氣受害者這樣呃呃呃(掐脖子比劃,作痛苦狀)口吐白沫地爬出來,但可怕的是,人們從他們身邊走過卻不愿伸手援助。這讓我想起二次大戰后歷史上那張著名的攝影作品,德國集中營附近尸橫遍野,有個男人滿臉嫌惡地走過那些堆疊的尸體,表現出“不關我事”的態度,這也發生在日本民眾中,如果這都不關我的事,那世界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我們的社會,噢,不,如果是這樣,所謂的社會還存在嗎?這就是我當時最深的感觸。
人物周刊:《幽靈代筆》里《東京》這一章,你也提到了村上春樹的名字,請評價一下村上的創作?
米切爾:他是個很好的作家,我最喜歡他的《奇鳥行狀錄》,《挪威的森林》也很精彩。他是如此新鮮,毫無陳詞濫調,你知道,在他之前,西方人對日本文學的認識就是三島由紀夫,那種非常沉重、激烈的東西,男人拿刀剖腹自殺,女人從不承認她們的愛,里頭有些情色和令人不安的東西,但都是非常日本的模式,但村上好像打開了一扇窗,他也用一些奇幻元素,但他對日本、甚至東亞都有一種全新的視角。
J.K.羅琳比托爾金優秀
人物周刊:聽說你10歲時沉迷厄休拉?勒奎恩的《地海傳奇》,歐美奇幻文學對你創作影響很深嗎?英國這方面深具傳統,人人都知道托爾金的《魔戒》三部曲,C.S.路易斯的《納尼亞傳奇》等。
米切爾:是的,所有英美孩童都讀這些,它們都很棒!當這是一本好書時,你不僅是讀它,而是居住在里面的那個世界,尤其是《納尼亞傳奇》,記得里面那個魔衣櫥嗎?對我而言,這個比喻可用于我所有的閱讀經驗。魔衣櫥就是本書,當你讀一本書,你就打開并進入了魔衣櫥里的另一個世界。托爾金的作品,在我10歲女兒睡前我會大聲朗讀給她聽,我們倆都很喜歡。托爾金在文體創作上非常厲害,但我敢說,他對女人一無所知,因為他的書里幾乎沒什么女性角色,惟一塑造得不錯的女性角色是一只大蜘蛛。(大笑)
人物周刊:你覺得J.K.羅琳的哈里?波特系列怎樣?
米切爾:嗯,她很棒!她了解女人,也了解男人。通常女人了解男人,但反過來可不一定。(笑)她比托爾金優秀,是非常出色的作家,且擅長創作系列。《納尼亞傳奇》系列,3本很棒,3本一般,最后那本我覺得很糟,質量參差不齊。羅琳的這一系列總體質量都很好,她沒有發揮失常的時候,具有非凡的創造力。
“靈魂伴侶”是不存在的
人物周刊:聽說你最近在寫一個“女孩—女人—寡婦—老太太”的故事,這次主人公是個女人,對你而言,最完美的女人是怎樣的?
米切爾:這取決于你把我當藝術家還是普通男人來問這個問題。作為一名作家,完美的女人是個值得筆頭好好打磨的角色,你可以捕獲這個女性軀殼里發生的一切,包括她的內心,發掘她不同于男性的、經歷這個最性感世界的整個歷程,包括生理和心理兩方面。而作為一名42至43歲的丈夫,完美的女人……我也不知該怎么描述,(想了很久)一個朋友及伴侶?
人物周刊:所謂的靈魂伴侶?
米切爾:對,一個靈魂伴侶,不過我不相信靈魂伴侶,我覺得這是不存在的,我覺得這是那些剛戀愛6個月的人說的詞,(笑)靈魂伴侶不存在,但一個寬容、對你有耐心、會保護支持你的朋友及伴侶,是存在的,那就是完美的愛。
人物周刊:馬爾克斯認為,婦女以鐵的手腕維持著世界的秩序,男人以狂熱魯莽的行動闖蕩世界、推動歷史。你怎么看兩性的歷史作用?
米切爾:馬爾克斯的評價看似正確,但我并不認為女人比男人更冷靜更具秩序感而男人更具破壞性,這只是因為這世界通常由男人掌權,女人沒得到權力而已。看看貝隆夫人,那時的阿根廷就極度混亂。即使在甘地所領導的印度,我在那里也沒看到秩序與和平。我想,無論誰掌權,多年后,他們都會表現得瘋狂,做出毀滅性的行為,因為這是個叫人著魔的世界。
(感謝上海文藝出版社張翔、英國領事館文教處“藝述英國 ”協助;實習記者謝銘亦有貢獻)
大衛?米切爾
作家,1969年生于英國,曾在日本教過8年英文。主要作品有《云圖》《幽靈代筆》《九號夢》等。2007年,以杰出的文學成就被美國《時代》周刊評為“世界100位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