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及其他（組詩）

小海，本名涂海燕。1965年生于江蘇海安，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他們》創始人之一。有詩集《必須彎腰拔草到午后》《村莊與田園》《北凌河》《大秦帝國》；編選有《＜他們＞十年詩歌選》。現居蘇州。

鄉村和田園作為農業文明的典型意象，在小海詩歌里保持了美麗和寧靜。讀小海的詩，我常常想見詩歌里的弗羅斯特和19世紀法國畫家米萊筆下那些有關鄉村和田園的不朽名畫。這是一種愉快的閱讀體驗。小海的詩，尤其是他的《鄉村與田園》系列，在短小的語言形式中，往往負載著豐富的詩歌信息，而在事實上它們卻極單純和質樸無華，有時樸素得讓人幾乎忘記了詩歌，就像是在近距離內傾聽一個生活簡樸而內心幸福的人在黃昏低語。

——劉 歌

火 車

火車在夢里拐彎

車窗上映著你的笑

像拉著奔騰喧嘩的一條河

（旅行的全家

拍打著夜的翅膀飛翔）

曾經要遠去的一會兒

一會兒也只是路過

地上所有窗戶僅是黑洞

白霜和童年的枕木

我是虛擬的琴鍵

自卑，徒勞，沉默，無盡

空寂開口彈唱

繡 品

為了回收

刺繡的田野

一個馬戲演員

在院墻上畫劇場

今天，請你們看馬戲

雙人技巧演員

馬戲團的一女一男

他們從小就是搭檔

去過北京，拿過獎

獎品背景繡著田野、草帽

成年了

他們分別戀愛、結婚

都沒有孩子

但有自己的狗和名字

在臺上配合失誤

就要送命

他們像一對戀人

什么樣的知識才是有用的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輸光知識

使用的只是游戲的部分

或者僅僅是由勇氣傳授的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

替代了手的觸摸

改判他死緩

回到刺繡的田野

——母親的肖像邊

圓明園廢墟（《大清帝國》節選）

1661年，康熙即位后規劃、籌建圓明園

1707年（康熙46年），始建圓明園

1723年，雍正皇帝即位后，拓展原賜園

1760年（乾隆二十五年），始建海晏堂

1770年（乾隆三十五年），圓明三園格局

形成

1796年-1850年，嘉慶、道光兩朝拓建，

裝飾圓明園

1860年10月，英法聯軍洗劫、焚毀圓

明園

1900年，八國聯軍入北京，圓明園剩下

斷垣殘壁

1901年，圓明園養豬養雞，開田種稻

指南針和海國圖（《大清帝國》節選）

迷戀作戰沙盤的磁鐵

在歲月的收音機里跪著尖叫

有多么老

潑灑過南中國海的雙桅船

始終穿行在兩個現實之間

經常聽到心里的默念

附體于兩頭牛和三頭鯨之中

注定今生是有待清理的凡塵俗物

可以把清朝當作我們的未來

讓光緒帝十五歲萌情，二十歲結婚

有可能讓他在小石城和克林頓吃牛排

聽鄉村音樂，和他的表妹同舞

跌倒在花園香徑。沒有下一次

歡迎到訪。嵌入風暴長卷中的我們的先祖

高僧傳

一個高僧

在成都和西安

同時出現

并被人看到

這是從《高僧傳》上

摘錄下來的

他點亮了

一個盲人的眼

光感、色覺和觸覺

可以在瞬間

直接配合相應嗎

一個天生的盲人

會怎樣感知

一個后天的盲人

從自己的身體出發

在完全隔絕的情況下

可以直接復制和攜帶

周邊環境嗎

他們同時意識到

這是一個共同的自我嗎

故 土

石頭的某男，青銅的某男

木頭的某男，紙質的某男

出生時學習開口

死亡時學習沉默

嬰兒在老人背上

某某，作為一個整體在談論

也遙遙等待收你的尸骸

偷盜光陰卸下的左臂

右臂硬挺的罪孽才得終止

窗外的小狗，卻不知道主人

是一間可以出租的活動房子

架子手

有烏鴉般側影的提琴手

交換著白手帕

半場休息時

寂靜在長號的煙囪上恢復顏色

雨過天晴，雨滴在指揮的金屬棒上滑動

看不見的身體緩緩飄過天花板

火車急剎后停下

蘋果樹鳴笛似的滿枝繁花

雷聲越來越低沉

長號的工業煙囪再次噴出濃煙

包裹在雨衣里的架子手

慰藉等待已久的暴風驟雨

蜜 蜂

蜜蜂又出現了

河谷知道

這不是同一只蜜蜂

而春風中的油菜花不知道

野薺花也不知道

下弦月

——送涂畫

樹木雕刻著冰山

睡眠翻動了沙漠

童年喂養的倉鼠

長成了風暴中的大象

養老院

年邁的母親每天早晨起床都在找人

“這么美麗的人是誰啊？快告訴我”

“哦，原來就是我自己親愛的女兒”

一對可憐的母女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與心靈相比，腦子思考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