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組章選十）

1

一個花瓣里藏著一個季節。

你們在季節的脈絡之外流失。一年又一年，其實，你們走出得并不遙遠，而很多事情已經在遺忘。旋渦的各種象征，無數次昭顯在雨后的天空，還有那奔騰的煙塵和沉睡在煤層里的童年……你們視而不見。在藍天白云的襯托下。

積木的城市在玻璃外面安靜地浮出水面。

8

丟棄所有你抗衡的事物。

美好、平和兩個詞語的意義在陽光下流暢成河。站在固定的一個點，看你一步步走近。你用白天的角色守望河岸的寧靜，用夜色渲染著河水流逝的力量，時間從內心呼嘯而過，促使你試圖活著走出從生到死的階段，在階段之外不為自己的徒勞無功而有悔恨之意。其他人，在相遇之后，疑惑不解。腳不斷踩進昨天的腳印。同樣的詞語，同樣的人物場景，同樣的旅途跋涉，同樣的寒冷和風雪，把時間一一融化在陽光里。

年齡的標尺與河流消失的聲音是相同的。

15

你總是去了又回回了又去。

從北京到湖南。從家到單位。從北京到蘇州。每次，從出門那一刻開始，你可以想象出半個月后回來時的場景：打開關上的門，放下行李。今天再次出發。夢境中的另一個人已經回到了這個城市，具體的位置無從知曉，線路是彎曲的，只有沿著那個人坐過的火車到達另一個城市，再沿著他回城的路線，在這個城市或者是郊外找到他。路線沒辦法改變，只有加快時間和腳步，才可能追到。你不允許自己活在模糊和精確之中。行動和努力，是你現在可以做的。

你奔向那個你曾經錯失的人。

18

一個很大的院子。

小石子路干凈地在草地里迂回，通過偌大的寬闊，依稀可以看見房子后面的山。十六歲的鄰家女孩穿著寬松的衣服在亭子里叫著你的名字。天是藍的，你們的牽手，爍閃著快樂的羞澀，隨笑聲飄出很遠。輕輕的擁依，你感受到她快樂的戰栗。從冬天到夏天，一個世紀如同院子前那條小河，你們走在橋上，十九歲了，才到河對岸。那里有一個廢棄的工廠。你要她站在廠房里，看你用全新的鋼鐵為她焊制了一個轉彎的樓梯。用可以觸摸的鋼鐵為你們虛構一個院子。小石子路干凈地在草地里迂回。

你在那里叫著她的名字。

30

你在夢里成了一只白色的精靈。

你找不到自己的路——不是回家的路，你還沒想到過“回”這個字，離開這片土地更不是你的真實想法，你還沒想到過離開。你是城市一代，與土地無關。

你問曾經的食物，怎樣可以找到土地？

46

鳥落在這里，以膚為紙。

滑動線條的翅膀，符號呈現。伸出受傷的手，勾引記憶回到那片深邃的樹林，陽光幽暗地穿過葉片之間的脈絡。聲音：自己的腳踏響枯松的落葉，樹林里面偶爾傳出別樣的動靜。你在自圓其說：

彎腰，并不等同于屈服！

48

在每一環節里奔跑。

每個動作都在預設之中。提腳、伸手、向前看，奔向第二個環。可以看見那雙永不放過你的眼神，它們從沒停止過，哪怕一刻，而你們，總是停滯。你們曾真實地與樹木一起存在。幻影是歌唱的另一種表達。生命潛能，即便耗盡一生也揮之不完。

隨時期待你們回頭。

63

以各種形式徒步走過沒有坐標的大地。

歷經城市的厚度。必須經歷那么多，血液的線條才可能浮出紛雜的城市，淡化那些曾經用心經營和繪制的破壞生活原色的標識。樹林可以在任何一個角落里安靜下來，你在畫板前，正午的陽光落在一張紙上，你的手，已經在動，淺淺的線條一筆筆刻出對愛和生命的深沉致敬。

簡約的線條之間語言豐富而干凈，立場和祥。

72

你們可以成為任何事物。

今天的人，明天的土地，未知的生物，落幕的夜色，升騰的霧氣，奔跑的種子等等。瞬間的移動，可以成為任何事物，但終究是你的移動。不小心的一個偶然，凝固在這里，快樂淘氣的表情依舊與種子的心臟一起把幸福的花朵開在臉上。在不注意的時候，你努力嘗試著肉身找回精、神、氣。今天，或者包括明天，你們都被凝固，無法擺脫今天的狀況，即使走出很遠，也是把固體脫出很遠。

你看到的是人們瞬間的移位變化。

114

喜歡坐在地上的人是最孤獨的。

太累了。身體散發出疲憊、無助的氣息，對意義的追問在這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就這樣坐著，明天的城市自然會來收拾以后的日子。擁抱不是幻覺，冷的冬天到了，你唯一希望的是能夠擁抱著至情者進入冬天，安然地出現在春天的河岸。

你不想放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