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醫院除了病人,都是真的

醫生們穿著白大褂、端著醫用托盤走來走去，渾身是傷的重癥病號躺在手術室的無影燈下。手術室的隔壁，新生兒躺在母親身旁的暖箱里，穿著卡通小狗圖案的棉質衣服，身子底下壓著藍色床單和橘色枕巾。

只要醫學博士韓霏愿意動一動旁邊的電腦，就可以讓這個洋娃娃痛快地哭出聲來。通過電腦他可以隨時設置病歷，因此，這個孩子可以是個健康活潑的幸運兒，也可以是個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不幸兒。

這是一家模擬醫院，除了病人，一切都是真的。

連SARS也可以重新在這里現身

韓霏的職務是天津醫科大學國際醫學院副院長。2010年，該院斥資1700萬元，仿照正規醫院，在一處地下室里開設了這所面積為1780平方米的模擬醫院，主要用于留學生的模擬臨床教學。它是“綜合性醫院的縮影”，設有內科、外科、婦產科和兒科等基本科室，進門處就是護士導診臺。在這里，人們要經過緩沖區，穿上被稱為“猴服”的嚴密隔離服，才能進入重癥監護病房——普通醫院并不具備這樣的設施。

連第一次到這里參觀的醫生們都會嚇一跳。他們想象不出，除了醫院，在哪里還能看到這么逼真的臨床景象。

最妙的是，在模擬醫院，病情是可以根據需要生成的。正規醫院里難得見到風濕性心臟病患者，而模擬醫院可以設定一套完整的病歷，讓學生從不會呼吸的橡膠人身上聽到風心病人的心跳。在2003年一度令人談虎色變的非典型肺炎（SARS），也可以重新在這里現身。

模擬醫院里幾十具真人比例大小的橡膠人，隨時會患上諸如肺癌、子宮肌瘤、腦膜炎、病毒性心肌炎、尿路梗阻等各種各樣的病——前提是教學需要。手術室里躺著的那位“大叔”是最為悲慘的病人，他骨折，腸管外露，而且還帶著刀傷、槍傷、燒傷，太陽穴周圍有大片的淤青。

“這里允許他們犯錯”

然而，硬件并不是模擬醫院最重要的部分，課程才是。對任何一位學生來說，這里是教室，要在這里學著與病人溝通，學會書寫第一份病歷。

挑戰是從普通門診開始的。眉頭緊蹙的“病人”坐在門外等候叫號。那是從本校請來的“托兒”，他們要裝模作樣地向年輕大夫們訴說自己并不存在的病情和病史。

“病人”坐定后，醫生首先要禮貌地介紹自己的身份，確認患者的姓名，在言語交流的同時，也要與病人進行眼神的交流。這與現實中一些忙得頭也不抬、語氣粗暴的醫生并不相同。

“這是最基本的溝通。恰恰很多醫生忽略這一點。”韓霏說。

對于學生們來說，最有挑戰性的當屬“假病須作真病醫”。

在試著縫合傷口時，一名高個頭男生手里的針掉落了多次，抖動的手泄露了他的緊張。盡管他面前只是一塊沒有體溫的人造皮。最后，他不得不放棄。

而他的一名女同學在拿起針的那一刻就暴露了錯誤：她的手指甲過于長了。

“現在我想請你放松……”做腰椎穿刺術的時候，一個女生首先對“病人”說了一番話。這是一位頭發卷曲的男人，他身體蜷曲，雙手抱頭，背對著醫生。他是個橡膠人，可是按照要求，醫生必須與他談話，讓他不那么緊張。

女生就像對待真人那樣，先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球為“病人”消毒，然后打了一針局部麻醉劑，最后在“病人”腰椎部位插了一根長針，往外抽取脊髓液。

整個過程，這個女生表現得小心翼翼。不過，很快被老師指出了一個明顯失誤——她佩戴了耳釘。佩戴任何戒指、耳環等飾品進入這里，都屬于明令禁止的行為。

另一名女生也犯了大忌，在撕開包裝時，她不小心用手碰到了注射器，只能再換一支。

“這里允許他們犯錯。”韓霏說。然而在臨床上，一名醫生如果犯了這樣的錯誤，很可能釀成醫療事故和糾紛。

20世紀90年代，韓霏學醫時并沒有這樣的“練手”條件。他記得，同宿舍的一名同學在醫院里初次給人扎針，憋了半天勁不敢下手，最后幾乎是“扔”出去的，扎中病人的臀部，針管還“顫顫巍巍的”。

還有一位病人跟他們開玩笑，“你們技術見長啊，前天扎了三針才扎進去，今天一針就進去了”。

一位老大爺的話令韓霏“記一輩子”。這位病人鼓勵他們說：“扎！誰都有學徒的時候。”

但當時的醫患關系遠沒有今天這樣復雜，如今的病人對于生手避之唯恐不及。韓霏希望模擬醫院的逼真環境能讓學生去醫院之前，就能完整地了解醫療行為和醫院的流程，掌握完整的臨床技能。

培養“一個醫生的憐憫心”

與這些相比，校方最希望通過模擬醫院教給學生的，不光是知識和技能，還有醫學人文素質，培養“一個醫生的憐憫心”。

“我們訓練他們成為有活力的、可以說話的醫生——我們長久以來的教育不再注重這個問題。”因此，他們要求學生必須跟模擬病人說話。

在傳授醫患溝通本領的時候，模擬醫院請來那些和病人打過交道甚至“打過架”的醫生來講。

有時，請來的“病人”及其家屬會故意做出挑釁的舉動。在門診、病房查房過程中，或者在搶救“病人”的手術當中，會設定家屬突然闖入，也許哀求，也可能想要打架，或者想給醫生塞一個“紅包”。

“醫鬧”也會在這里再現，其作用是讓學生學會在醫患溝通中“別讓患者逮到漏洞”，避免法律糾紛。

“無論對于百年以上的西醫教育，還是對于千年以上的中醫教育來說，醫患溝通和醫學人文素質比以往都要重要。”韓霏說。

然而不管怎樣努力，模擬醫院最大的不足，仍在于“還不真實”。在這里，學生熱情地招呼病人，卻只能見到冷臉。橡膠人能夠按照預定的程序發出抽泣聲，卻沒辦法表現出憤怒、疼痛或者高興的表情。給真人打針時，血管會“跑”，可橡膠人不會。真人用藥后的微妙變化，醫生自然也沒法體會。

模擬醫院里永遠都不會有真正的病人，但它的舉辦者希望，這里能夠產生真正的醫生。

（摘自2012年3月21日《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