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是歡樂的保證

歸根結底，世界上其實只存在著兩大風格的園林，一是源于古代波斯的外國園林，一是涵蓋了日本風格的中國園林。而中國式園林，在我們可以親眼目睹的“明清私家園林”之外，其實據文獻家考證，還存在著一種規模更大、更開闊的形式——比如唐朝詩人王維筆下的“輞川別業”這樣的園林，那是與幾百年之后的英國“自然風致園”更接近的景觀和造園理念。也即以模仿自然、擁抱自然和使自然更完美為追求，采用透視繪畫的原理，“移山填海，指點江山”，將近距離內的東西通過夸大細節拉攏、將遠距離外的東西縮小而使之顯得更遠，締造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小世界。

花園是造在地上的天堂，而花園的歷史可能比建筑的歷史更悠久——不是說，大地初始，上帝首先為人類造的就是一個名為伊甸園的花園嗎？

雖然這么多年來，我們的世界歷史一直就是從古希臘開始講起，但其實，比古希臘更早或至少同時期的文明發達的地區并不只有古希臘。就外國園林的歷史而言，其源頭應該追溯至古代的波斯。公元前3000年初，烏魯克國王就以他城邦中的花園為傲了。公元前2000年，所有兩河流域地區的國王都擁有王室花園，這些王室花園綠樹成蔭芳草佳美。古希臘歷史學家狄德羅曾經描述過的巴比倫空中花園，就是上古時代著名的勝地。大約公元前546年，居魯士在帕薩爾加德的花園，據說也是一個波斯風格的花園，最顯著的證據即為其花園四方各有出口，平面呈幾何形，花園里有石塊砌成的渠道和種著花草綠樹、灌木叢的方形畦圃……

“上古波斯人認為，世界以十字形劃分成四部分，中心處為一生命清泉……”所以，最初設計出來的古代波斯園林大致可以概括出如下特征：呈方形，講究秩序，四周有圍墻用以抵擋和隔絕凌亂的世界。園林中央必有一處水源，然后，有水渠將水運送至東西南北，并因此將園林分割成了四塊。每一塊再以同樣的方式，從中心處劃開分成四塊。如果園林足夠大，這十六塊當中的每一塊會再次各自分割成四塊……如此，大方形庭院套中方形庭院，中方形庭院套小方形庭院，環環相扣，引人入勝。花園里，有小樹林也有亭臺樓閣供人躲避烈日曝曬；流水瀑布的噴射，不僅給花園帶來動感，也使空氣變得涼爽；鮮花的品種則根據其顏色和香氣來選擇，既用來觀賞也為了招蜂引蝶，于是，鳥雀的歌唱就與流水的濺落聲有了呼應。這樣的花園形式，目前在西班牙南部和意大利南部都還能見到一些，比如位于科爾多瓦的維亞娜宮庭園即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其精髓，陳志華先生在他的《外國造園藝術》一書中總結為“分明可以見到阿拉伯人在干旱荒瘠的沙漠里游牧生活的艱辛，和由此而來的對富足、慵懶生活的羨慕”。

包括西班牙南部、意大利南部的一些“伊斯蘭園林”，是古代波斯園林的直接繼承。至于古羅馬以及其后的意大利園林，也從古代波斯園林和伊斯蘭園林中學習、借鑒了不少思想和方法。意大利花園的設計師對古代波斯方形園林作出的最大調整，是使園林成為宮殿或豪宅的一部分而不是游離在外的一處單獨建筑物。到了十六世紀，歐洲進入了所謂“近代造園藝術時期”，從意大利的文藝復興開始到巴洛克時期極盛。這種花園的主要特征是“循山坡的臺階式園林”，類似佛羅倫薩的波波利花園、拉齊奧的蘭特莊園等等。隨著意大利文化的傳播，造園藝術也傳到了法國、英國等國家，并有了各自的發展和貢獻。十七世紀，法國建造的勒瑙特亥莊園，從文藝復興風格的基礎上發展出了造型更加工整嚴謹的古典主義園林，籠統來說，也即是將宮殿建筑一分為二，成為依附在園林兩側的娛樂場所，讓園林本身重新回到整個環境的中心位置。

稍后，這種自古傳承下來的花園形式受到更大的挑戰甚至顛覆。人們開始打破圍墻，讓渠水從園林里流到外面的田野，將園中小徑伸展到無限。與歐洲大陸隔著大海的島嶼英國，在學習借鑒意大利園林和中國園林思想的同時，不僅徹底顛覆了當時在法國登峰造極的古典主義園林，更在十八世紀一舉開創了崇尚自然、令人耳目一新的“自然風致園”風格。

由上述傳承演變的線索，我們可以得知，歸根結底，世界上其實只存在著兩大風格的園林，一是源于古代波斯的外國園林，一是涵蓋了日本風格的中國園林。而中國式園林，在我們可以親眼目睹的“明清私家園林”之外，其實據文獻家考證，還存在著一種規模更大、更開闊的形式——比如唐朝詩人王維筆下的“輞川別業”這樣的園林，那是與幾百年之后的英國“自然風致園”更接近的景觀和造園理念。也即以模仿自然、擁抱自然和使自然更完美為追求，采用透視繪畫的原理，“移山填海，指點江山”，將近距離內的東西通過夸大細節拉攏、將遠距離外的東西縮小而使之顯得更遠，締造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小世界。

然而，正如陳志華先生在書中所分析的，無論哪個國家哪個時代，無論是皇帝還是教皇，現代以前的外國園林，都是當朝權貴們窮奢極欲生活的體現，以炫耀為目的，以自大為核心，“集中反映了當時在文化上占支配地位的人們的理想，他們的感情和憧憬”。至于中國園林，尤其是明清時代的“私家園林所標榜的‘歸來’和‘遂初’，其實是一種政治態度和相應的道德評價”，是在野派的立場。極端說來，中外園林最本質的不同在于：外國園林是人飛黃騰達時的擴張，中國園林則是絢爛歸于平淡后的退守。有意思的是，中國園林與波斯園林這兩大最古老的風格，經過各自上千年的發展，在英國的“自然風致園”里終于柔情相會。

有人說，園林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完整保存的存在。確實，且不論人事興亡江山易色風格流變，即如園林里的花開花落本身，也是更必定的朝生暮死，昨是今非。然而，即使如此，在歷年的漫游途中，在參觀大大小小的宮殿、豪宅、博物館的同時，或有目的或無意識地走進一處處綠樹成蔭鮮花盛開的花園，在賞心悅目的同時，仍然能讓我體會到一種時空的穿越、文化的交融、地域的消弭，以及人類的生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