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春風有些酸鼻,卻仍在煤窯旁的山丘頂上涂了一痕淡綠,但這抹綠在一片灰蒙蒙的細雨里顯得可有可無。
“爹,來,吃飯了?!崩蠌埿⌒囊硪淼胤銎鹋P在床上的老人。老人的眼眸暗淡無光。
“把椅子端過來,開飯了?!崩蠌堄只仡^招呼同事劉二。
劉二吧唧吧唧嚼著菜問:“老張,你爹這是怎么了?”
老張嘆口氣說:“還不是因為礦難,我爹被埋在井下50多個小時才被救上來,后來眼睛就不行了。”
“救上來后不是要蒙眼罩的嗎?”劉二疑惑。
這時突然一聲脆響,老人的筷子掉在了菜盤之間,“眼罩,我能帶得住嗎?我剛從井里上來,兒媳婦就帶著錢跑了,你說我能戴的住嗎,能戴的住嗎?”
老張趕緊握住老人的手,“爹,別說了,來,吃酒吃酒?!?/p>
老人的臉像一張皺巴巴的紙,不斷地抽搐,渾濁的眼珠子不住地打轉。劉二仿佛觸摸到這個話題里深深的傷口,便就此打住。
屋子很窄,劉二后背頂著墻壁坐,脊梁骨透來一股寒意,就像貼在冰墻上。環顧房間,蕪雜不堪,破舊的墻壁上散落著瞳孔似的水印疤。一頓飯問,只有老人不斷的咳嗽給冷清的屋子帶來些聲響。
飯后,老張打開收音機,給老人蓋好被子,便和劉二一道去煤窯工作了。外面飄著夾有冰花的小雨,兩人戴上了嵌有電筒的工作頭盔。劉二是個年輕小伙,一路上喋喋不休。尤其是剛從老張那清冷壓抑的家里出來,就像個才放學的小學生。然而老張卻不一樣,當了二十年的礦工,血液里仿佛都淌著煤屑。到了煤窯門口,礦工們都從村里的四面八方走來,不急不緩,面無神色地朝同一個漆黑的洞口回歸似地走去。走進洞口后,漫無邊際的黑暗將每個人漸漸吞沒,只留有頭盔上的電筒射出的光束四處晃動,像被困的獨眼獸在苦尋出口。井下空氣陰冷稀薄,塵埃漂浮,用嘴吸一口氣仿佛都能吐出半口灰。瓦斯猶如死神一般潛伏在四周,悄悄地等待著揮舞爆發的鐮刀。劉二還是沒有安靜下來,手搭在老張的肩上問,“聽說你兒子是大學生,你們家這下可以徹底告別煤窯了?!眲⒍拇笊らT在井里產生斷續的回音。老張說,“是啊,我家兩代礦工,受夠了。整天待在井下,自己都變成煤了?!?/p>
到了井下,老張馬不停蹄地開始工作,劉二卻磨磨蹭蹭,說,“老張,你著什么急啊,工頭還沒來,你干了也沒人知道。先休息下,走累了?!?/p>
老張說,“休息,休息,你在外面還沒休息夠啊?”
“外面怎么能休息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得抓緊時間玩樂。要是哪天煤窯崩塌了,賠的幾十萬不都留給媳婦了。哈哈?!眲⒍靡獾卣f道。
老張低頭繼續挖煤。當了二十年的礦工,實在厭倦了,身體每況愈下,塵肺病愈發嚴重。但老張覺得這些都是有意義的。雖然井下暗無天日,但他憑著頭盔上的電筒照亮前方;雖然生活蒼白無趣,但兒子的未來和爹的生命延續,是他心中的電筒。他在黑暗里反而如沐日光,頭上的電筒像是他第三只眼睛,讓他在黑暗里來去自如,雷厲風行。然而劉二是年輕人,腦子里只興奮地希冀著井上生活的樂趣,到井里來只是為了掙錢,給井外的自己更多享受。
一天所有的氣力都傾注在井下了,老張從井里出來,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中,喝兩口酒后無所事事。滿身黑塵的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像一具黑色的尸體漂浮在海上,空虛如食肉的小魚漸漸將他包圍。空蕩蕩的屋子里,只有爹的收音機嘶嘶作響。耳根深處回響著鋤頭和堅硬煤塊碰撞的叮當聲。
老張起身點了一根煙,四處閑逛。天空已被黑幕遮掩,但遠不及井下的黑暗?;椟S的路燈和人家里亮著的電燈,使寧謐的小村莊臥在一片淡淡的金黃之中。老張此時卻視線模糊,沒有戴電筒頭盔的他,沒有了井下的第三只眼,似乎僅憑雙目是不足以看清外面的世界。他緊閉酸脹的雙眼,猛然睜開,卻依然看不分明。
老張來到劉二家喝酒,酩酊而感慨,“劉二,我活這半輩子,沒啥出息,挖了二十年煤,就覺得井下踏實。我一出了井就恍惚,生活沒啥意思?!?/p>
劉二說:“老張,你這就不懂生活了?;钪鸵硎?,你看你在井里辛苦了一整天,上了井還在家里待著干嘛?走,我帶你去唱歌打牌按摩?!?/p>
劉二說著就拉他上了面包車,駛向城里。沉沉的夜幕下,面包車的前燈在漆黑的山路里刺開一道光路,像一個巨大的電筒頭盔在一個巨大的煤窯里蜿蜒。
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將城里的夜晚染得繽紛斑斕。老張眼睛不好使,便用鼻子嗅著城里的空氣。他感覺井下的空氣是厚重的,踏實的:家里的空氣的是陰冷的,飄渺的;而城里的空氣熱氣騰騰,繁復濃郁。老張面對這種氛圍有些不安又有些興奮。劉二帶著老張去歌廳,老張眼花繚亂,歌廳里刺激怪異的搖滾聲音仿似千軍萬馬轟隆隆地沖殺進早已習慣了井下單純金屬聲的耳膜。白刃似的燈光插得老張的眼睛酸痛難耐。劉二卻閉著眼,任憑五彩光掃過臉頰,踩著節奏全身搖擺。老張堅守片刻便感覺天旋地轉,呼吸困難。于是獨自回家了。他念叨,“看來我確實不適合這種地方,還不如井里來得踏實?!?/p>
推開家門,一陣冷風襲來,老張不禁打了一個冷噤。拉亮燈,看見爹躺在地上,已如一堆融入土地的泥。老張驟然頭皮發麻,腦袋里仿佛爆炸。連忙把老人送往村里的診所。然而黑白兩色的綢布終究還是掛在了老張家里。老張心里怨劉二,更恨自己一時糊涂,竟把有病在身的爹留在家里。
從此老張沒有去過城里,盡管每天出井后都像一只沙灘上的螃蟹面對著浩瀚的大海。老張不會打牌,不會逛窯子,只在井下忘我地挖煤。回到家里就躺在床上,任無聊寂寞之蟲一點一點將他蠶食。
一天兒子打電話回來和老張聊天。
“爹,我們學校有人跳樓自殺了。”
“啊?怎么回事。”
“他留下張遺書,就五個字,活著沒意思。”
老張頓了一下,說,“兒子,你覺得活著有意思嗎?”
“當然了,死了才沒意思呢,活著本來就是很有意思的。我覺得那個人太傻了。”
老張說:“嗯,可苦了他爹娘了。兒啊,你要好好活,爹在家拼命掙錢?!?/p>
“嗯,活著是幸福的。爹,等我掙了錢帶你來大城市,別老待在井里,像煤似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哎,爹是老了,沒啥求的。就希望你有出息。別跟爹一樣,除了挖煤啥都不會?!崩蠌堈f。
“爹,你可以去扭秧歌啊,城里好多人扭的”
“我們村里早就沒人扭了,大伙兒除了干活就是打牌。咱也不會玩?!闭f到這里,老張心中的空虛滋味又開始發酸。
爹死后,老張更是整天只惦記著挖煤。其實,煤礦工人的工資很高,供一個大學生是綽綽有余的。但老張總覺不滿,每天急切地去挖,不斷地挖,奮力地挖,偏執地挖。有幾次同事叫他,他都聽不見。他時常自己給自己加班,有同事開玩笑地說老張已經是煤礦藝術家了。
這樣日復一日的,老張漸漸消瘦下來,肺病對他的傷害像滾雪球一般愈來愈大。老張也覺得自己危在旦夕,但他依然堅持工作。臉上濃厚的煤灰間,分明地看得見慘白色。
“喂,老張,你行不行啊?”劉二喊著。
“行?!崩蠌埑吨韲担獾每人浴?/p>
“你臉都白啦??旎厝バ菹?。你也不差這一天的工錢?!?/p>
“沒事,你做你的,別管我?!?/p>
劉二從那件事情后就覺得對不起老張,所以去給工頭回報老張的情況。就在這個時候,老張感覺有沙石掉在頭盔上。他抬頭去看,不料沙子進了眼和口鼻,他突然嘔吐似地咳嗽,咳出了淚水,他彎著腰恍惚地看著一束束光大幅抖動著遠離自己,耳旁響著巨大的轟隆聲,地面有些晃動。忽然,劉二從身后推著老張,叫喊著,“快走,洞子崩塌了!”
老張轉過身推開劉二,沙啞嘶吼,“你自己快走,劉二,你欠我的,你不能說出去?!彪S后,老張取下自己的頭盔,站著不動。劉二看懂了老張的心思,猶豫了半秒后,扭頭便跑。
煤窯里天崩地裂,地動山搖,大大小小的石頭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老張胳膊夾著頭盔,像白癡也像雕塑一樣佇立在這苦了半輩子,恨了半輩子,又依靠了半輩子的地方,迎接著生命的終結。他感激老天的眷顧,讓他遇到了礦難,可以得到幾十萬的賠償金,這比得上自己在井里干上十年。老張在震耳欲聾的垮塌聲中喊著,“兒子,爹活著是掙錢,死了掙的錢更多,我就是一顆煤,燒了才有價值?!?/p>
煤窯即將全部垮塌,一切都將歸于永恒的黑暗。此時的老張,竟感到了莫名而久違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