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本地婦女在港所生子女,會使港內資源緊張;然而面對人口老化,這些人可能成為補充香港人口的新血。就此而言,“雙非”究竟是“是”還是“非”,恐怕需要從長遠計議
2月10日,香港地區入境處首次以違反逗留條件和虛假陳述等兩項罪名對協助內地孕婦到港分娩的中介人——“助產師”徐莉提出檢控。
2月13日后香港沙田區區域法院作出判決,判處被告人徐莉監禁十個月。除此之外,法院判決作出之后,入境處首席事務主任黃然生透露說,特別行政區政府已經根據不同內地孕婦沖關時間鎖定60名以上在相近時間入境的嫌疑中介人,其中約有內地中介人40人,香港接頭人20人;并且已經著手對涉案的沖關孕婦李小會進行調查。
這是繼限制內地孕婦到公立醫院分娩的配額、檢控陪伴內地孕婦在港生產和坐月的月嫂、打擊接待內地孕婦來港生產的“月子公寓”和無證旅館等諸多措施之后,港府所采取另一項旨在遏阻“雙非”孕婦(夫妻雙方均非香港居民)的又一項措施。
“助產師”徐莉
徐莉,女,29歲,湖北人。
自2010年起,徐莉開始提供中介服務,專門協助內地孕婦赴港分娩,陪同她們赴港做產前檢查及預約分娩床位和旅館,每次收費數百至數千港元。今年1月15日,她和內地孕婦李小會經落馬洲入港。因李在過關時突然要求其召喚救護車,而引起入境處職員懷疑,隨即問她是否認識李。徐謊稱不認識。但在進一步查問之后,事實也浮出水面,李小會是徐莉的顧客,徐莉作為中介人安排其赴港分娩。為此,入境處職員隨即以作出虛假陳述罪名扣查徐莉。
除此之外,經查問,入境處還發現她在2011年12月28日曾經持有效期為7天的香港入境通行證,以訪客的身份代一名內地孕婦到香港一間醫務所付款,徐莉承認這行為違反“不得在港從事業務”的逗留條件。
根據香港法律,從事協助內地孕婦到港產子的中介人若非香港居民均屬違法。根據香港入境條例,獲準以訪客身份入境人士不得在港從事任何有薪或無薪的工作;違例者一經被法庭定罪,最高刑罰可判罰款5萬港元及入獄兩年。同時,任何違反入境條例、逾期逗留的人士都屬犯罪,經定罪后,可處罰款5萬港元及入獄兩年。
為此,香港入境處以徐莉違反《入境條例》第2條第1、2條禁止訪客“接受有薪或無薪的雇傭工作”或者“開辦或參與任何業務”的逗留條件的規定而從事中介服務和虛假陳述等兩項罪名對徐莉提起檢控。沙田法院認定上述兩項罪名成立,并考慮到被告人系小本經營以及其他可減輕處罰的情節,為此,對其違反入境逗留條件科以2個月監禁;對虛假申述罪名科處監禁8個月,兩項刑期分別執行,故判處其監禁10個月。
除此之外,2月12日,沙田法院還以兩項“違反逗留條件”罪,判處43歲的“黑市月嫂”嚴翠蓮監禁2個月。她被指控于2011年12月28日至2012年1月3日期間、2012年2月1日至7日期間違反居留條件在港做黑工。
其實,徐莉案本身只是一個小案子。然而,如果進一步考慮法院作出判決時所表明的政策意圖和這些案件背后的社會背景——“雙非”孕婦到港分娩和兒童所反映的社會問題,那么,則不得不承認它具有重要的指引功能。
“雙非”孕婦人數激增
內地孕婦涌港生子近年來一直處于高位,這可追溯至2001年的一次法庭判決。當時,香港終審法院裁定1997年后在港出生、父母都來自內地的莊豐源勝訴,在港出生的內地嬰兒從此可獲得香港永久居民身份。2003年自由行開放,赴港產子的大門開啟。
內地孕婦赴港生子不外乎三大原因。
首先自然是規避計劃生育法。盡管,目前對于計劃生育政策的妥當與否存在各種各樣的爭論,且各地的生育政策寬緊存在一定差異,但是,總地來講,計劃生育法律和政策的執行仍然較為嚴格。尤其是不少地方仍然存在著大量的違法行政,如重復征收社會撫養費、拒絕孩子入戶等。
在這種情形下,一些人選擇到港生產,其子女出生之后可以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24條第1款第1項“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以前或以后在香港出生的中國公民”為香港永久性居民的規定獲得香港的永久性居民身份。
盡管此前全國人大常委會以及一些學者指出,此處所指之在香港出生的中國公民,根據立法原意,系指父母一方為香港永久性居民的,否則,不能取得香港永久性居民的身份。然而,香港終審法院2001年7月20日就莊豐源案拒絕此種解釋。
由此,可以規避計劃生育相關法律的適用,免受行政處罰和社會撫養費的征收。不過,需要指出的是,目前也有一些地方業已出臺政策并對到港“超生”者征收社會撫養費,有的地方甚至走得更遠,在所“超生”之子女于出生后立即取得他國國籍的情形下也仍然征收社會撫養費;雖然如此行為是否合乎征收社會撫養費的目的,不免令人心生疑惑。
到港生產更便利、經濟是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到香港生產的另一個重要原因。相比之到美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生產而言,香港的入境許可更容易獲得、語言交流上的障礙也更小,尤其是,到香港生產所需要的各方面費用也相對低廉,這自然使得香港更具吸引力。而對一些財力并非雄厚的家庭而言,自然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還有一個原因則是子女的福祉。正如前面所指出的,由于目前在實施計劃生育政策和法律時,存在一些不法措施,尤其是拒絕為超生兒童登記入戶,甚至公然違反未成年人保護法和義務教育法而侵害其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
故而,也有一些人基于兒童,尤其是超生兒童的利益的考量而選擇到香港生產。只要孩子在香港出生,即可獲得香港的永久性居民身份,并享有基本法和其他法律所保障的權利,超生兒童當然也不至于成為“黑”人。即便回到內地,由于其所具有的特殊的身份,而受到特別的對待。“香港籍寶寶在內地各城市可以免試進入最好的名牌小學、中學的國際班接受雙語教育,高考可低分進入清華、北大等名牌大學,也可以選擇就讀香港大學。并且香港的醫療和社會保障完善,公立醫院門診和住院費全免,成為永久居民后,還享有失業救濟金、退休金和老人生活金等多種社會福利。”深圳某中介機構工作人員如此解讀赴港生子熱。
港人為何反“雙非”
據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數據,2010年“雙非”(夫妻雙方均非香港永久性居民)嬰兒數量為32653個,超過當年香港新生兒總數的三分之一。2000年,“雙非”嬰兒只有620個。
與此同時,香港一家報紙2月1日出現一則題為“香港人,忍夠了”的大幅廣告,表達反內地孕婦赴港的立場,并暗諷內地人為蝗蟲,要求當局阻止內地人“入侵”。雖然該廣告讓人不無反感,然而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一方面,越來越多的內地婦女選擇到香港生產,在一定程度上擠占了香港的公共醫療資源,從而使得香港本地孕婦可獲得的公共資源減少,或者迫使其支付更為高昂的價格去私立醫院生產,增加其生產成本—這是許多香港人反對大陸孕婦到港生產的一個重要理由;
另一方面,港人反“雙非”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那就是,“雙非”兒童的數量增加會分薄香港的教育資源,給香港的教育設施帶來壓力;
再一方面,法院在其判決中指出了一個在我看來更值得關切的問題——“沖關”孕婦。所謂“沖關”,“是指一些未在醫院預約的內地孕婦,聲稱臨盆要求強行過關,或者由中介公司通過汽車通道偷運過關;有部分孕婦甚至在臨產前才強行沖關,以免除預約、產檢等數萬元的費用。”毫無疑問,“沖關”很可能會危及孕婦及其胎兒的健康和生命安全構成嚴重的威脅。
在以上三點中,第三點已經獲得普遍共識,應予防止乃是當然之理。至于其他兩點則需進一步檢討。就第一點而言,正如有的人指出的,臨時“沖急診”的內地孕婦所占比例其實不高,超過96%的是通過合法途徑。申請非本地孕婦配額而進行預約的內地孕婦,是獲香港政府認可的,而且必須支付高額的費用。而這實際上已經成為許多公共醫院和私立醫院創收的來源。就此而言,毋寧說需要拷問的是誰在販賣香港的公共醫療資源。
而就第二點而言,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曾蔭權曾在報告中指出,非本地婦女在港所生子女,日后可能選擇跨境入學或回港居住,的確可能對本港幼兒照顧和教育設施構成壓力;然而,面對人口老化,這些港生兒童可能成為補充香港人口的新血。“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就此而言,“雙非”究竟是“是”還是“非”,恐怕需要從“長(遠)”計議。
兩難問題:治標還是治本
不過,不管怎么樣,隨著香港對遏阻“雙非”力度的加強,以及內地地方政府的回應,以及由于違法成本的提高,而使得“黑”月嫂、中介和住宿的費用也水漲船高,從而使得到港生產的成本不斷提高,為此,“沖關”的個案也由過去半年平均每周30至40宗,降至過去3周平均每周10多宗,甚至可能向某些人所預期的,最終減少為零。
不過,對此似乎也不宜高興得過早,因為也有一些孕婦開始轉向美國、加拿大。就此而言,盡管香港的目前的壓力可能的確得到一定程度的緩和,然而,從更宏觀的角度來講,其實并未發生根本性的變化,更為糟糕的是,我們的一部分資金開始因為“生育”問題而流向國外,而未來也必然要用更多的公共開支處理這類本非必要的“多國”家庭問題。就此而言“雙非”孕婦到港生產問題便轉化為一個到境外生產的問題,依舊未能得到根本性的解決。
那么,應該如何面對這一問題,不可否認,一些地方政府所采取對在香港以及他國超生的仍征收社會撫養費,或者像四川和湖南等地方擬收緊“育齡”婦女赴港的自由行審批,乃至限制出境的措施的確可以收到一定治標的功效。
然而,不可否認也存在法理上的問題,前者此前已經提及,而后者一方面不僅有限制遷徙自由的嫌疑,更有歧視育齡婦女的嫌疑,并不可取。不過,也不可能找到所謂的標本兼治的辦法,因為只要存在計劃生育,在一定范圍內就會存在生育需求和國家控制的矛盾。就此而言,退而求其次,進一步規范地方政府的行政措施,確保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如“公民”權(入戶)和受教育權,這或許會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一些家庭到境外(包括香港)生產的需求,也更有利于計劃生育政策的貫徹和實施。
(作者柳建龍 法學博士,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