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李道明的眼里,從童年開始,他就和廣東省廣州市番禺區檢察院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直到今天。母親是檢察院的干部,他就是在這里長大,直至考上了廣州市司法學校才離開,在1991年從學校畢業之后,他還是服從組織的安排,又回到這個再熟悉不過的檢察院,從事他熱愛的檢察工作,李道明說之所以這樣選擇完全是一種情結。
幾十年過去了,當年在法官父親身邊傾聽案件故事,在檢察院的大院里嬉鬧玩耍的孩童,已經成為番禺檢察院副檢察長兼反貪局局長,現在的李道明不僅是案件故事的講述者,而且還是故事的一部分。
“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李道明身上就行了”
《方圓》:進入檢察系統后,一直都是在番禺區檢察院工作嗎?
李道明:從2004年開始,離開過一段時間,不過只有19個月,當時全國正在推行“東西干部交流”活動,廣東省檢察系統要選派兩人去廣西掛職鍛煉,但必須符合年輕、正科級和在主要業務部門工作這三個條件,我當時32歲,而且已經是公訴科科長,所以就被選派到南寧市武鳴縣檢察院掛職副檢察長,分管反瀆和控申兩個部門。
《方圓》:突然被交流到經濟相對落后地區的檢察院工作,還適應嗎?
李道明:經濟條件差點無所謂,畢竟是去工作,而且相比起來,在武鳴縣檢察院工作可比在番禺還要清閑很多,因為武鳴縣當時全年的刑事案件才170多件,只有番禺檢察院的1/10,而我在1995年當公訴人時,一年辦理的案件就有130多件,不過就是在那里,我親手辦理了一個職務犯罪案件,而且頗感壓力。
《方圓》:什么案件呢?
李道明:一個看守所的案件,相當敏感的部門。具體情況是值班民警沒有按規定去巡崗,兩名罪犯趁著這個時機把門鎖撬開就跑了,事情發生后,當值的干警和值班的所長都推卸責任,審訊馬上就僵住了,后來我用了一個方法,告訴他們罪犯逃跑這個事情已經發生,肯定要有人承擔責任,關鍵是誰承擔最大的責任,這時候他們肯定互相推嘛,而且還說出了具體的理由。然后我們把兩方面的筆錄一綜合,誰應該承擔這個責任,答案就很清楚了,但是真正棘手的問題還在后面。
《方圓》:有人說情?
李道明:對,說情的還不是一般人。武鳴縣是山區,相對封閉,鄉土情結非常重,出事的兩人都是本地人,關系錯綜復雜,當地一些頗有背景的人都出來說情了,能保就保,出現這些情況后,辦案的同志都感覺壓力太大,我就對他們說把所有事情推到我身上就行了,有人說情就說都是李道明干的“壞事”,反正干部交流的時間馬上就到了,2005年12月我就回番禺了。
“辦理案件需要職業敏感度”
《方圓》:你在2008年8月才擔任反貪局局長,反貪局在你任職的這幾年時間里辦理的案件數量達到了122件,平均每年40件左右,作為一個基層院,辦理這么多案件,有什么秘訣嗎?
李道明:關鍵還是要靠自己,其實每個地方反貪局案件的來源幾乎都一樣,就是舉報、交辦、移交和自行發現。其中舉報最多,比例往往占到60%左右,但有些線索很虛,最后能夠成案的寥寥無幾,交辦和移交的案件也不會多,剩下的出路就是靠自行發現,這就需要高度的職業敏感度,有時看電視都能發現案子。
《方圓》:看電視也能發現案子?
李道明:確有其事,在2009年,一檔電視節目曝光了廣州市國土局礦辦將一些沒有自然災害的區域謊報稱有地質災害,一些小的地質災害謊報稱大的地質災害,這么做的目的就是讓一些私營礦主可以挖取更多的土石方,第二天接著又曝光了番禺區國土局礦辦存在同樣的問題,對其中的兩位工作人員直接點名道姓,我當時就意識到這里面肯定存在利益交易的問題,馬上安排人手就去查辦。
《方圓》:結果如何?
李道明:首先就把那兩名被指名的工作人員帶了回來,根據他們的交代,直接查到了大崗鎮和化龍鎮兩個很大的石場,這兩個石場的業務多,牽連的人也很多,一下子帶出了20多個案子,7個處級干部落馬,其中包括了番禺區國土局礦辦前后兩屆主任和鎮里的一些領導干部。
《方圓》:這是一個典型的窩案串案。
李道明:對,這也是番禺反貪局每年能夠辦理這么多案件的關鍵所在,深挖一個案件,牽扯出其他相關案件,而且一扯往往能夠扯出10多個案件。在2009年我們還辦理了一個很典型的案件,當時接到舉報,番禺區一個專做市政工程的承包商存在行賄行為,后來我們查實這個人多次行賄,牽涉鎮街、交通局和土地開發中心等等,一共立了16個案件,其中還包括了3名行賄人。
《方圓》:這些窩案串案的數額大嗎?
李道明:都不是太大,20萬元以上的案件比較少,上百萬元的案件就更少了,這是番禺區檢察院案件的特點,也是基層院案件普遍的特點。
“300萬的大要案,連初查都花了大半年”
《方圓》:辦理大要案比小案難度大?
李道明:的確是困難很多,一般在大要案中,涉案的官員級別比較高,涉案金額比較巨大,真是不好查。在2009年我們自己查辦了一個案件,對象是一位局長,一開始了解的涉案數目已經非常大了,當時舉報信上說這位局長收了100萬的賄賂,我們就開始找這筆資金往來,終于從他老婆的存折了發現了這筆錢。本來以為很穩妥就能拿下這個案件,想不到這100萬的行賄者和這位局長是鐵哥們,把這筆錢稱為“借款”,我們當時一下子就卡住了。好在開案前,我們又從他別的存折里發現了兩筆共計200萬的資金往來記錄,這下他就沒得狡辯,只有自己老實交代,最后一共交代了300萬,而這個案件我們光初查就花了大半年的時間。
《方圓》:為什么初查花了這么久的時間?
李道明:不得不說,我們辦案的手段還是比較落后了,為了慎重起見,我們派專人到廣州市調取這個局長的資產資料,就是這個工作耗費了整整半年的時間,舉個簡單的例子,我們要從一家銀行調取他的存款情況,因為涉及到客戶信息安全問題,銀行方面不是很積極配合,在提出這個要求之后,往往一個月之后才能等到具體的資料。當時我們就很羨慕深圳的反貪局,他們有一個辦案指揮中心,掌握了很多信息,需要查某人,直接提交這個人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碼,不到一天的時間,他的存款、房產和車輛信息資料統統到手。我們花了這么長時間初查,后來也因此出現了些問題。
《方圓》:什么問題呢?
李道明:我們辦理這個案子,初查都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半年之后,我們把他帶回院里審問,還沒等我們自我介紹,他就把我們主要辦案人員的名字都講了出來,原來我們在初查時接觸的一些人和這位局長關系相當好,半年前他就知道誰在查他的老底。
“政府聘用人員貪腐現象嚴重”
《方圓》:大要案和小案你都辦理過,怎么看這兩類貪腐官員?
李道明:大要案往往能夠引起巨大轟動,涉案官員級別高、金額大的特點的確更容易受到公眾的關注,但是小案件的主角雖然身份低,涉案金額少,其影響的惡劣程度卻毫不遜色,在我們辦理的這么多案件中,還發現了一個貪腐的新群體:政府聘用人員,他們就是這些小案的代表人物。
《方圓》:政府聘用人員?
李道明:這是一個統稱,這些人和國家公務員一樣都受政府聘用,手中還握有行政權力,但是他們都沒有政府的編制,就是因為這個編制的差別,月薪往往才2000多,這和番禺地區有編制公務員的月薪有比較大的差距,可是實際的工作很大一部分都由這些月薪2000多的聘用人員來完成,而緊接著就出問題了。
《方圓》:什么問題?
李道明:手中權力和收入的嚴重不對等往往產生貪腐,在利益誘惑面前,這些人常常被拉下水。現在各個部門和單位都會有這些沒有編制的政府聘用人員,這些人手中權力大得可怕。比如規劃局,去看現場,是不是違章建筑,有沒有按照政府規劃來建設,都是他們說了算,收了錢自然對那些違章的視而不見。土地開發中心更厲害,一塊地需要填土方,差10公分都不得了,幾百畝的地就這樣填,涉及的數額可想而知,最后測量的數據都是以他們為準,而且每天都在工地里監管,說你行你就行,很多包工頭沒辦法,只有行賄了事。
《方圓》:這些事情只是局限在和工程建設有關的領域嗎?
李道明:不止這些,其實幾乎每個部門或單位都有聘用人員,最典型就是公安局的輔警,查酒駕、抄牌和巡邏基本都是這些人在做,比如查酒駕,先收錢,然后酒駕者第二天再抽一次血化驗,他們就能把頭一天的化驗單換掉,這個影響實在太惡劣。
《方圓》:這種群體的貪腐問題好解決嗎?
李道明:有一次和番禺區規劃局局長聊天,規劃局此前有一個人出事了,為了防范此類事件再次發生,局長說要派兩個人同時到現場辦事,互相監督,我當時就說,別說是兩個人,就是五個人,那些包工頭一樣搞定。歸根結底,這是一個體制問題,沒有編制,沒有高收入,這些人心理不平衡,還是容易出問題,番禺區現在各個單位的編制基本是在2000年時確定下來的,當時番禺的人口才100萬,而現在都超過200萬了,公務員編制已經滿足不了現實的情況,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將這些人的收入和手中權力基本對等,同時我們也會持續嚴厲打擊政府聘用人員的貪腐現象。
大要案往往能夠引起巨大轟動,涉案官員級別高、金額大的特點的確更容易受到公眾的關注,但是小案件的主角雖然身份低,涉案金額少,其影響的惡劣程度卻毫不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