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與筆力

　　摘要：《背影》的美學結構獨特，縱向上有一明一暗兩條情感線路互為襯托，橫向上又以純熟的白描手法展開畫面。作者在規整結構的理性控制中，不張揚地進行感性抒發，以匠心和筆力營造出一篇美文。
　　關鍵詞： 《背影》；結構；美學
　　《背影》是朱自清先生早期的一篇極為有名的文章，也是現代文學史上散文的杰作。全文只有一千五百字，集中描寫了一個片段，卻感人至深，膾炙人口。正如吳晗先生說的：“這篇短文被選為中學國文教材，在中學生心目中，朱自清三個字已經和《背影》成為不可分的一體了。”一篇散文能夠久久傳誦，不被忘記，這決不是偶然的。
　　《背影》平實樸素，像是不著色的素描，遠看黯淡，細審才發現諧和的光影襯托出的立體美。那精描細繪之處，和不張揚處隱現的匠心與筆力。
　　說匠心，是說它的結構。從這篇短短的散文中，可以窺見朱自清散文一貫的美學風格。他是絕對講究規整的，起承轉合，不會少。一個“背影”，開頭引題，中部展開，結尾收束。這對稱平衡的美學情趣，看似簡單卻絕不簡單。
　　《背影》中有一種不可忽視的縱向結構——感情的縱向流變。這之中，既有子對父的感情變化，也有父對子的感情變化。
　　子對父的情感是一條明線。
　　一開頭，“我與父親不見面已兩年余，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文章開篇的時間是寫文章的此刻，感情是“不能忘記”，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兩年前的場景：
　　兩年前的車站離別，父親把二十歲的兒子仍然看成小孩子，而兒子卻不太滿意，處處認為父親的行為“不太漂亮”。父親不放心茶房而要自己去送，幫兒子撿定座位、千叮萬囑，又親自去買橘子……父親為兒子所做的各種事情都極其平常瑣細，但從中表現出的感情卻極其珍貴。它使作者經久不能忘懷，讀者讀后，也不能不為之感動。
　　當時兒子不能理解父親的一片深情，覺得父親太羅嗦，笑他有點迂，還不斷去搶父親的話。在對當時情節的回憶中，作者插入了現在的看法“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我那時真是聰明的過分”。回憶之中，帶有責備自己的意思，明白了當時不能體貼父親心情的過失。
　　另外，還有一條隱線，即父對子的情感變化。
　　兩年前，父親對兒子辦事不放心，對兒子的搶話很耐心，為兒子做毛大衣……后來父親的情感郁于中發于外，對兒子有時也有一些不滿的地方。這幾句對父親態度變化的描繪接近文末，易被讀者忽視，或者說是有意地忽視。讀者在闡釋作品主題時，著意突出父親對兒子的愛，生怕這部分“瑕疵”遮去了父親的光輝。事實上，這種曲折和豐富才是生活的原態，才耐人尋味。當然，后來，父親又惦記著他的兒孫了，這又是一個小的起伏。直到父親寫信來，慨嘆自己去期不遠，讀者可以觀察到一位老人對兒孫深深的依戀。
　　子與父，父與子……這兩條明線與隱線在時間的縱軸上搭好了框架，作者又停在“車站送別”這一點，在空間橫軸展開一個面，一點點地填充血肉，此處最能見出文章的“筆力”。
　　“車站送別”這個點上，時間很短，文字卻占了很長篇幅。作者在這里盡可能地延長敘述時間，從“小帽”、“馬褂”到“棉袍”，細心描繪。父親“探身”、“穿過”、“爬上”、“攀著”、“縮”、“微傾”……這“背影”中一點一點凸現作者的感情，也一點一點喚醒讀者的心靈。“肥胖”的背影本身并不美，卻喚起讀者的美感，這正是人性善之所在煥發出的美的光芒。
　　作者此處使用白描的手法，不借助比喻，亦不堆砌辭藻，以樸實的文字，把當時的情景再現于讀者眼前。用魯迅先生的話說，則是“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這種白描的文字，讀起來清淡質樸，卻情真味濃，蘊藏著一段深情。
　　在文章中，作者兩次寫父親背影，用筆卻一詳一略，更見含蓄的力量。買橘子的背影，以白描的手法細細描繪；離別的一剎那的背影卻是略寫，只一句帶過：“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 ，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這個背影，作者沒有再加以描寫，但那“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我”，和“再三叮嚀”，已把那舍不得和兒子分別的心情，活畫出了。幾筆之中，作者當時那種悲酸惆悵的心情，表現得含蓄而深沉。這都是作者文字的技巧和工夫。
　　《背影》全文情調溫和，有著淡淡憂傷，作者的文字也極為素淡，與全文的情調很和諧。全篇一千五百字，很少形容、修飾的東西，連生字難詞都很少。作者的語言很簡練，細讀全文，沒有多余的話，沒有多余的字，文章寫得精粹。比如，全文有四處記載了父親的話，即：“不要緊，他們去不好！”“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走了，到那邊來信！”“進去吧，里邊沒人。”并不是那天父親只講了這么幾句話，而是這四句較為典型的代表了當時父親的心情。作者惜墨如金，只用簡單的幾句話，就反映了當時父親的體貼、愛憐、不舍之情。
　　我們可以說，文章的“情”是線，而“景”是面。《背影》之情之所以動人，是作者自身的審視給讀者帶來一種相似的心理共鳴，是“善”，具體到“父愛”這一個集體無意識在作用，是一種社會化情感的升華。《背影》之景之所以難忘，是因了“父親”細致的形象與可親的言語。情與景相互作用，沒有景之描繪，情不會深摯；沒有情的發展，景不會自然。
　　我們看到，作者情之深之濃并沒有以濃墨重彩加以渲染，而是像家常話兒一般娓娓道來。這正是一種傳統文人的審美觀，一種儒家推崇的“長歌當哭”的情懷。這種情懷在規整結構的理性控制中，不張揚地進行感性抒發，從而呈現出一種和諧的姿態，從而有了一篇脈脈流于心間的美文。
　　
　　（作者單位：陜西省安康市漢濱區石梯鎮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