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愛而行， 給“成長”松松綁

同事張姐最近十分煩惱，剛剛高考完的孩子成績不理想，一本二本甚至三本都是無望，讀大專太不甘心。她決定讓孩子復讀一年再考，可兒子卻說什么也不同意，說要么去讀大專，要么找個哪怕是最底層的工作，也不愿再經歷一年折磨了。這些天母子二人對峙著，誰也說服不了誰，都很生氣很壓抑。

張姐于是見人就抱怨，細數著孩子從小到大自己的辛苦付出：當初不僅節衣縮食培養他各種特長能力，更不辭辛苦地天天陪讀。然而孩子卻一點兒也不爭氣，不懂得父母的苦心，總是貪玩，學習成績始終不能盡如人意。讀高中時不僅花了巨額擇校費找關系托人上了最好的高中借讀，還為了照顧孩子方便，特意在孩子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住，家里條件一般，如此付出已經是極其吃力。可為了孩子有個好前途，無論付出多少都覺得無怨無悔。高中3年，張姐的一切生活更是完全圍著孩子轉，殷殷期盼著孩子能夠有所出息。可沒想到事與愿違，她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我們勸她跟孩子好好談談，她卻說他們已經根本無法交流了。無論她耐心勸說還是疾言厲色，孩子都只是沉默不語，那份無聲抵抗讓她都忍不住有點兒驚恐。有人勸她說，要不你就答應孩子吧！張姐驚詫：那怎么可能呢？且不說我這些年付出了多少，如此放棄更是關系到孩子一輩子的事啊。現在競爭這般激烈，大學畢業都不好找工作，大專不就等于這輩子毀了嗎？！他不懂，我懂啊！不行！絕對不行！我也覺得讀個末流大專或者工作都不大好，能復讀還是復讀吧。

在此后的日子里，張姐搬來了幾乎所有親人勸說孩子，結果都是無效，孩子就是那樣堅決而沉默地對待。

看著張姐痛苦的樣子，我說我看看能不能跟孩子談談，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許局外人更容易溝通對話。擔心當面說效果不好，我加了那孩子的QQ，慢慢跟他聊了起來。得知我是他媽媽的同事，他對我十分冷淡。為了跟他溝通，我特意去跟我兒子了解了一下男孩子經常玩的游戲，學會了幾個專業詞匯，跟他像模像樣地說起，他才有了點兒興趣。從游戲開始慢慢談下來，我很真誠地對他訴說我自己做母親的苦惱，也試著去理解他，終于讓他放下戒備，對我敞開了心扉：

他說，他也知道媽媽為他付出很多很多，從小到大家里更為他花了無數錢，這些都讓他心理負擔沉重。高中3年，幾乎每天都聽著媽媽對他學習的期盼，不是給他講各種學習好成功的榜樣，就是反復訴說自己對他的超額付出。在他一路讀書的過程中，媽媽為他進入好學校求人辦事時的卑微討好，為了支撐巨額借讀費和學費不得不節衣縮食的艱難，他都見到了，都讓他內心充滿了難過。每一次他成績進步，媽媽都是欣喜若狂；而稍有退步，媽媽就會一臉冰霜，喋喋不休地罵他不努力不用功，對不起媽媽的苦心。他何嘗不想好好學呢？可是真的覺得學習特別吃力，他說，也許我真的不是學習的那塊料吧。今年自己已經盡力了，可仍然考不好。他心里恨自己太不爭氣了，卻實在對自己再沒有了信心。要是再復習一年，豈不是還要花費父母更多的血汗錢，讓父母更辛苦嗎？并且，如果明天還不理想，他又有何面目去見媽媽呢？這樣的付出太沉重太巨大，他覺得自己根本承擔不起。與其到時候他承受不住身心崩潰，還不如現在放棄呢。可媽媽說什么也不同意，非逼著他復讀，真是一點兒也不懂得他啊！

我本來贊同張姐的想法，現在忽然非常同情這個孩子。這是一個多么敏感懂事的孩子啊，他小小年紀承受了那么沉重的愛與期待，日日在這樣的情緒中煎熬，內心怎么能不壓抑呢？這樣的心理狀態，別說本來就資質平常，就算天資聰穎，也不一定就能發揮出來啊！是的，我們讀過很多名人強者在生活的逆境中奮起，在沉重的壓力下脫穎而出的勵志故事，可是我們更多的都是普通人，我們沒有那樣堅強的意志和聰明的頭腦，承擔不起那些愛的負重，只能被它壓垮。

我對那孩子說，我真的同情、理解他，我會盡力去勸他媽媽同意他讀大專，可是我也希望他能夠對自己有規劃，比如在讀大專的同時去讀夜大或者自考，學自己喜歡的專業。文憑學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握更多技能，將來才會有更好的前途，才能安慰媽媽這些年的辛苦付出。孩子發給我一個笑臉，向我保證說如果媽媽同意他的選擇，他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我將跟孩子的聊天記錄告訴了張姐，力勸她尊重孩子的愿望，給他一個自我選擇的機會。過去她付出的愛已經過于沉重，現在只能減輕，不能再加碼了。如果一味堅持的話，也許真的會適得其反。無論如何，孩子現在的身心健康總比將來那些還看不到的前途更重要。

張姐最終同意了孩子的選擇，并且根據孩子的愿望挑選了他喜歡的計算機專業。母子終于冰釋前嫌，孩子對媽媽說，省下了復讀的錢，媽媽你自己買幾件新衣，買一套化妝品吧。你已經給了我太多的愛，今后要好好愛自己。沒上好大學沒關系，只要看到你不再那么辛苦疲憊我就開心了！媽媽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學習，將來一定會自己找到工作，再不讓你操心去花錢求人辦事。到時候，我再來好好回報你！張姐向我們轉述孩子的這番話時，淚光盈盈。她說，真的，沒有比孩子開心快樂更重要。我過去真的錯了，不應該給孩子那么多那么沉重的愛。

可憐天下父母心。因為那么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因為“望子成龍”的殷殷期待，讓很多中國父母都以為只有對子女傾盡全力，不計得失乃至透支超額付出的愛才是最偉大的愛，他們辛苦并且享受著，以為自己是最盡職最優秀的父母，孰不知有些愛本來就是沒有必要的，并且那些愛的代價過于昂貴，讓受愛的子女負重過多，反而產生沉重的心理壓力，結果事與愿違。

父母們在付出超額的愛的同時，心中便存在了一份強烈的回報期待，理所當然地覺得孩子必須優秀才對得起父母的苦心孤詣。一旦孩子不能盡如人意，內心就會極度失衡，從而更加焦躁進而逼迫孩子，帶給孩子更大的內心困擾。

尋常的父母們，自己有多少愛就付出多少愛吧，別透支你的愛，別讓那滿懷了溫暖與美好的愛負擔過于沉重的期待。如此，讓自己的內心從容安寧，也讓孩子沒有壓力沒有心靈負累地健康成長。無論如何，孩子的身心健康才是第一位的，有了健康，才會有他們不可限量的前途未來。（責編/詩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