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沉默走向反抗

(該論文屬湘潭大學博士科研課題資助項目項目編號：07wy06004)

摘要：《家長制度》與《夜鷹之星》是宮澤賢治的初期作品，分別創作于1920年和1921年，這期間宮澤賢治從盛岡高等農林學校畢業，面臨人生選擇的重要時期。因事業和信仰問題，賢治掙扎輾轉于與父親的強權斗爭中。作品中的“我”、兒子、夜鷹是賢治的化身，主人、老鷹則代表其父宮澤政次郎。如果說《家長制度》透過旁觀者 “我”，抽象地描述了處于父權壓抑下的兒子們無能為力、無奈保持沉默的心理，那么，《夜鷹之星》則通過具體塑造老鷹與夜鷹的形象，將王者的霸道與弱者的反抗表現得淋漓盡致。

關鍵詞：宮澤賢治；父親；王者；弱者；沉默；反抗

作者簡介：鄒菊云：1965年，女，漢族，湖南益陽，湘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日本近現代文學。

寧明明：湘潭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日本文學；攻讀學位：碩士學位；所在年級：三年級。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07-0221-02

1、序

在日本國民作家宮澤賢治文學的研究方面，日本學者、研究家從不同視角探究作品體現出的父子關系、父親形象，同時考證其與作者本人生活的關系。如吉本隆明指出，《銀河鐵道之夜》中，主人公焦班尼的父親雖然“不在”，但是，這位缺失的父親卻是影響焦班尼的言行乃至細微心理活動的要因；千葉一干指出，《貝之火》影射了宮澤賢治與父親政次郎在宗教分歧問題上的最終和解。誠如吉本隆明、千葉一干指出的，宮澤賢治的作品中，父親的存在或缺失左右著子輩的言行舉止，乃至心理變化。但是，筆者認為，縱觀諸多研究，對賢治作品中父輩的人格、權威等方面的研究有過于偏重之傾向。與之相比，面對不可抗拒的命運安排，子輩是盲目服從？極力反抗？抑或我行我素？此方面的探究極為貧乏。因此，拙文以宮澤賢治初期作品《家長制度》、《夜鷹之星》為對象，試圖通過對作品進行具體分析，在描繪作品中父輩形象特點的同時，重點刻畫其子輩的形象，并探究其與作者自身的關系。

2、《家長制度》

我們首先分析《家長制度》。《家長制度》是賢治生前未發表作品之一，是原稿不足2頁紙的短篇作品。全篇僅有短短的18個句子，沒有情節可言，敘述者“我”目睹了一個黑夜發生在一戶農家的一幕“無言劇”。“劇中人物”有主人、一個女人、主人的兒子們。

2.1、威嚴、沉穩、毒辣

“我”的視線聚焦在主人身上。主人的坐姿、行為、眼神震撼了“我”。黑夜中，主人端坐在爐火旁，雙膝“威嚴莊重地并攏”，“就像把大黑柱切成兩段扔在那里一樣。”大黑柱是日本家長制度中家長的象征。在煙霧飄散中，主人莊嚴穩重的坐姿令來客“我”產生一種莫名的重壓感。突然，“咣”的一響，好似重物陶器滑落地板，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但是，主人沉默不語，“站起來”，“走過去”，3秒鐘后，一切恢復寂靜，主人“回到” 座位，“撲通一聲”坐下。沒有一句對白，“我”從陶器摔地之聲和主人離開又回到座位的動作推測發生的事情。在“我”面前，主人不露聲色，冷靜、克制。但是，無聲毆打妻子后的主人，兩眼在黑暗中宛如“陳舊的金幣”。主人乃一家之主，因此，在“我”的面前不失體面，保持威嚴，對妻子卻使用暴力，妻子被打卻絲毫不敢吭一聲，泥土房里“像死人一樣的寂靜”。由此可見，主人外表威嚴，遇事沉穩，卻心狠手辣，是家中絕對權威的代表。

2.2、勤勞、魁梧、無力

與主人形成鮮明的對比，“我”自始至終未見兒子們踏入正室一步，兒子們的一切行為都來自“我”的推測。兒子們“悄無聲息”地收工回家，“靜靜地”在泥土房間吃過飯，隨后躺在馬廄旁的草垛上。他們干活到天黑，回家后與父親沒有任何交流，無論是飲食還是就寢之處。對于父親無聲毆打母親，兒子們也似乎沒有任何反應，因為“土間”一片寂靜。但是，“我”極不平靜，推測兒子們沉默或許因勞累已酣然入睡。不然，兒子們個個身軀魁梧，“如果我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他們中的無論誰，僅用一只手便能輕而易舉將我拖出房間，扔到屋外的黑暗中。”綜上所述，在“威嚴”、“沉穩”、“毒辣”的父親面前，兒子們盡管身材魁梧，力大無窮，但是，面對父親憤怒地毆打母親，都保持著沉默，無力與父親進行對抗。而“我”完全忍無可忍。

2.3、“我”與作者

作品中的“我”仿佛是農家借宿客，但是，“我”不僅僅是一位過路人，兒子們的沉默、主人的“毒辣”，使“我”實在“忍無可忍”，忍耐達到了極限。由“沉默”到“忍無可忍”，正反映出大正9年前后作者的心境。

大正7年12月中旬，賢治接到妹妹敏住院的消息后，便和母親一同上京看護妹妹。大正7年初，高等農林學校畢業前夕，賢治就自己的職業選擇問題和父親商量了幾次，但一直沒有結果。因此，賢治想利用此次上京的機會離開家鄉，在東京自謀職業。他滿懷希望寫信給父親，然而父親并沒有認同賢治的想法。大正8年3月，賢治不得不同妹妹一道回到家鄉，在家協助父親料理店鋪。兒子們的無力即無奈，“我”的“忍無可忍”均反映了賢治對父親的不認同自己的意見的悲哀境遇。

3、《夜鷹之星》

《夜鷹之星》是賢治生前眾多未發表作品中的代表作之一，據推測約寫于1921年。夜鷹是一種夜行鳥，由于長相丑陋受到同類的排擠，特別是名字中有“鷹”字，令真正的老鷹深感不快，每遇到夜鷹，便怒吼著讓夜鷹改名，要求它改叫“市藏”。但是，夜鷹認為自己的名字是神賜予的，不能隨意更改。卻又受到老鷹致命威脅，夜鷹無比痛苦，決定逃到遙遠的太空，最終成為閃爍的夜鷹星。

如果說《家長制度》通過兒子的沉默、“我”的“忍無可忍”抒發了賢治在父親的絕對權威下壓抑的心情，那么，《夜鷹之星》的夜鷹最終成為夜鷹星則體現了作者對家長制絕對權威的反抗。

3.1、王者的權威

《夜鷹之星》中老鷹是強大的存在，主要體現為鳥類對他的畏懼；老鷹的自我認定，以及老鷹對夜鷹的威嚇。首先看鳥類對他的畏懼。其他的鳥鄙視甚至奚落夜鷹，但“如果換成是老鷹，這些乳臭未干的小家伙恐怕只要聽到‘鷹’這個字眼，立刻就嚇得渾身發抖，面無血色，趕緊縮起身子躲到樹葉后面去了。”老鷹的威嚴足以使其他鳥兒膽戰心驚，不寒而栗。其次，在老鷹的自我意識里，它更認為自己無論外表還是人格都是王者。這點從老鷹鄙視夜鷹可以看出。“你也真不要臉，你跟我，論品格，就相差那么多。你想想看，我可以在晴朗的天空自由飛翔，而你只能在陰天或夜晚才能出來。還有，你仔細看看我的爪和嘴，再跟你的比比看。”不僅如此，老鷹還企圖通過威嚇，命令夜鷹改名。綜上可以看出，老鷹是鳥類中的王者、強權者、父權的代言人，而這一形象與賢治的父親宮澤政次郎十分吻合。

宮澤政次郎15歲繼承祖業，后開辦了宮澤商會。政次郎在家鄉巖手縣花卷市擔任過町會議員、調停委員、司法委員等要職，并多次受到表彰和褒獎。因此，與世世代代以農為本的貧窮農民相比，政次郎不僅在財富上，同時在榮譽上都占有絕對優勢，如同鳥類中老鷹的存在。不僅如此，在家中，政次郎對身為長子的賢治要求十分嚴厲，尤其在賢治的擇業問題上，根本無視賢治本人的意見，要求賢治子承父業。由此可見，作品中的老鷹是賢治父親的化身，政次郎是封建父權制度的典型代表。

3.2、弱者的反抗

如前述，老鷹無論是長相、人格，還是在鳥類中的地位，都稱得上是鳥王國的絕對權威。與之相比，夜鷹雖然是“美麗的翠鳥以及被譽為鳥中瑰寶之蜂雀的哥哥”，但是，“臉像被抹上豆醬，有一塊塊斑點，嘴巴扁扁的，一直裂到耳根下”；沒有鋒利的爪牙，只靠吞食飛蟲生存。鳥王國的同類，如麻雀以及更小的鳥都對它不屑一顧。可見，在鳥王國中，夜鷹是弱者，受到排擠。

但是，夜鷹在自我認識里，首先認為自己盡管外表丑陋，是“從來都沒做過壞事啊”，不僅如此，還助人為樂，“有一次畫眉的小寶寶從窩里掉下來，還是我送它回窩的。”可是得不到他人的認可。夜鷹也進行自我反省，因而告誡翠鳥弟弟：“以后你捕魚時，除了不得不填飽肚子時以外，千萬別亂抓魚禍害魚兒。”由此可見，夜鷹的內心一方面充滿了對自己外形丑陋的自我安慰，另一方面又對自己吞食飛蟲的行為自責不已。

夜鷹不肯與老鷹妥協，又擔心被老鷹殺死，于是求救他人，欲離開弱肉強食的生活環境，飛向不受現實世界自然法則支配的“光的世界”。

夜鷹寧愿燃燒而死也執念于飛向太陽，太陽卻拒絕了夜鷹的請求。夜鷹求助于四方星座，卻受到了各自的冷嘲譏諷。夜鷹在現實的鳥類世界中遭到迫害和排擠，在自己理想的星群中也受到無視和嘲笑。最終，夜鷹依然想通過“死”來實現“再生”。

賢治如夜鷹一樣，是長子，出生巖手縣，當地土地十分貧瘠，各種自然災害頻發，農民的生活非常困苦，然而賢治出身當地的望族，因此，他的行為無法得到周邊農民的理解與信任；在職業和宗教信仰的選擇上與父母發生對抗，這使得他也得不到家庭的接受。賢治如同夜鷹，遭受著排擠，忍受著鮮有人理解的孤獨。

不僅如此，賢治受到父親政次郎帶來的壓力。政次郎認為，長子繼承家業是理所當然之事。而賢治卻非常厭惡經商，認為商人的秘訣就是欺騙和造假。賢治在東京時多次寫信給父親，希望父親同意自己在京自謀職業，但并未得到父親的批準。因此，他與父親的關系始終對立且緊張。除此之外，賢治與父親信奉的宗教不同，賢治與父親相互之間都想說服對方改信自己的宗教，父子之間經常出現激烈爭論，但雙方都未能成功。1921年1月23日，因與父親的宗教信仰分歧，賢治未經父親允許上京進行國柱會的活動。現實中的賢治如同夜鷹一般與父權抗爭、堅守住了自己的理想信念。

4、結語

《家長制度》與《夜鷹之星》是宮澤賢治的初期作品，分別創作于1920年9月和1921年，這期間宮澤賢治從盛岡高等農林學校畢業，面臨人生選擇的重要時期。因事業和信仰問題，賢治掙扎輾轉于與父親的強權斗爭中。作品中的“我”、兒子、夜鷹是賢治的化身，主人、老鷹則代表宮澤政次郎。如果說《家長制度》透過旁觀者 “我”，抽象地描述了處于父權壓抑下的兒子們無能為力、無奈保持沉默的心理狀態，那么，《夜鷹之星》則通過具體塑造老鷹與夜鷹的形象，將王者的霸道與弱者的反抗表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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