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位富有寫作才華而又早逝的女作家,岡本加乃子給我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這種深刻不僅僅來自于川端康成這樣的文學大師對其不無溢美之詞的推重,她那復雜傳奇的人生經歷、“繚亂”的婚姻生活,更來自于她那些外表嫻靜、內蘊“郁熱”、文字美妙的小說作品。
在閱讀加乃子的小說時,最常看到的卻是“寂寥”二字,這是加乃子小說中頻頻閃現的一個詞,無論是敘事還是人物自敘,總是帶給讀者微茫的寂寞、孤獨之感。年老色衰的藝妓平出園子,無法達成發明夢想、失去人生動力的青年柚木,懷念母親親手所做壽司的老者阿湊,生意寥落、無人問津的老雕金師德永,只身漂泊于東海道上的作樂井,膝下無承歡之人的老女傭麻紀和父母雙亡的孤女博子等等,都因著種種遭遇從人生況味中咀嚼出一種寂寥之感。甚至《過年》這樣一篇表面上看來是最普通的愛情故事,也由于結尾一封信的點題最終落在了現代都市人寂寥又難以溝通的境遇上。“寂寥”自然來自于加乃子本身對于人生的體驗,但小說中并非一般地描寫這種心境或者當作一時一地的小情緒去表現,而是力圖勾連起更為廣闊的人生境界,仿佛從幽深的不可名狀的命運中來,達致一種禪思般的體悟。這讓加乃子的小說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一般日本女性小說的境界。
在讓讀者感受到人生的虛無,命運莫測的寂寥之冷的同時,作者用筆卻是溫和細膩的。《壽司》中對于兒童時代阿湊感受的細膩描寫及阿湊與小姑娘智世的交往,《東海道五十三次》中“我”對于父親、丈夫和作樂井生活方式的領悟,都是滿含溫情和了解之同情的,這沖淡了小說原有的寂寥之氣。而人物的內在熱情更是與寂寥之冷產生了張力。老藝妓園子感慨道:“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呢,年輕人就應該這樣才對。”她資助青年柚木以及對于男歡女愛的見解,正透露出表面淡然,但卻蘊含一般老婦所罕見的熱情。而作樂井的漫游,老雕金師以雕金作品慰藉泥鰍店老板娘的行為,都是這種排遣“郁熱”、反抗寂寥的方式。
強烈的熱情受到世俗壓制或者命運的召喚,而產生一種“郁熱”的內在力量,寂寥和郁熱是同一狀態的兩種表現:正因為內在熱情受到壓制或不被理解而感到寂寥;又難以壓制渴望釋放而呈現出郁熱,正如《食魔》中鱉四郎的心理描寫:
一股連他自己都束手無策的激烈感情,應該要讓世間的人了解才行,因此他總是將這股感情投擲在人們身上,卻總是得到人們無情的回應。他像個勇敢的武士一樣,不畏懼地繼續散發著他的這種情感,一種如同發狂似的心情,讓他越挫越勇,嘗試用各種方式來傳達他的想法。
釋放郁熱,反抗寂寥的方式常常是借助于一種非常態的手段:鱉四郎的故作傲慢、放蕩不羈,作樂井放棄家庭反復徘徊在東海道上,堂島因為難以忍受無法表白的痛苦而打了自己喜愛的女性一巴掌。《常春藤之門》這篇中的方式卻和緩許多,兩個“孤獨人”相互吸引,老婦與女孩相互得到了慰藉:“在孤獨人與孤獨人互相牽系著的同時,孤獨人與孤獨人之間似乎也已經變得不再孤獨了”。對于這些郁熱而寂寥的人來說,各自都找到了救贖的方式,而加乃子也許仍不能從書寫文字中得到完全的解脫,于是創作了獨特而富于濃郁宗教意味的作品《鯉魚》《愚人與妻》,在相與實之間、在禪機中找到了心靈的安放之所。
內蘊郁熱,表面卻往往呈現出冷靜、舒緩、娓娓道來的格調。這讓人不禁想到了《雷雨》中的繁漪,在最終的悲劇爆發之前,她那種壓抑下的“郁熱”也時時掙扎欲出。正像《東海道五十三次》中所言:“周遭的這種寂寥氣息,很想讓人將所有靈魂全部掏出來,任由人去處置的感覺呢。”也許是同樣不幸的婚姻和特出的個性,讓這樣的人物氣質和加乃子的小說在給予我的閱讀感受上有了一種微妙的呼應:同樣的冷與熱的沖突與糾結產生了一種文本人物的張力。所不同的是,加乃子筆下的人物與文字不同于繁漪式的刻薄冷嘲乃至毀滅式的爆發,更多的是一種悵然與和解。
岡本加乃子的小說結構也是獨特的,往往采用大故事中嵌套小故事的方式,例如《壽司》中壽司店的故事包含著阿湊的少年身世,《家靈》中久米子執掌店鋪與德永老人回憶與泥鰍店老板娘的交往相纏繞,《東海道五十三次》里我與丈夫的主線活動與作樂井故事的副線交錯等等。這種故事嵌套的方式一方面增加了敘事的“景深”,在主文本和副文本之間構成了一種互喻的關系,豐富了文本的意涵;另一方面使讀者“窺視”到一種別樣的人生。人物在講述自己的或者他人的(被嵌套的)故事時,既是向文中的聆聽者講述,也是在向讀者披露自己的心路歷程,這時的讀者也和智世一樣坐在廢墟上觸摸到活生生但又獨特的人生一角。當我們回味整個小說時,也許會發現,窺看到的不僅僅是副文本講述的“一個”人生,也包括整個主文本的講述者甚至是作者自己的“多樣”人生,岡本小說結構的精妙與趣味正在于此。
正如小說中的那首和歌所言:“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傷感,而我的生命卻一天天更繁華璀璨。”岡本加乃子的小說不只是表現了“女性對生命的渴望與熱情”,也可以說表達了人類共同的內在情緒與沖動,對孤獨的人們的命運走向和生命意義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