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年近八句的麥卡錫最新長篇,整個故事設置非凡。講述核戰爭發生之后,一切都被摧毀,世界昏暗無光。大火燃燒造成的浮灰遮蔽了陽光,大地寒冷而幽暗,所有的森林都已化為灰燼,動物近乎滅絕;所剩無幾的幸存者發生變異,墮入封建時代,甚或史前的野蠻狀態。古老的異教帶著它那些野蠻的神復蘇,吃人成為維持生存的正常手段之一;只有極少數團體還依附于前文明的殘渣,保留著關于機器、農業的知識,以傳教士的姿態期待未來的文明復興。在這種荒涼絕望的境遇中,有一對父子,兒子出生在大浩劫之后。為了躲避長冬,他們必須向南遷移。兩人踏上了漫漫長路,帶著一把槍,只有兩顆子彈。父親把保護兒子看作唯一的使命。在路上,父子倆歷經了難以想象的饑餓和寒冷,見到了眾多世間慘象。
整部小說由數百個互不相關的時段、對話和情節組成。也沒有現代小說的多重情緒表達。不過麥卡錫的小說大多不注重情節,而《路》又可以說是這其中登峰造極的,甚至連傳統的標點符號都缺乏,用詞更是稀奇古怪。可以說是絕對回應了索爾·貝婁最贊賞他的“那些關乎生死的句子是對語言絕對的強勢使用,可謂是以一種偏執的細微去探索無限的宏大與遙遠。”當然,正是這種碎片情節,剛好和這對父子的現實需要呼應
實際上無路可走,也走得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無法抑制的沖動下向前走,向前走而已。
所以小說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如何在這向前走的過程中,充分釋放自己的求生本能。比如困境中,父親堅定地對兒子說:“照顧你是我的任務,這是上帝的指示。誰要是敢碰你,我就要了他的命。你明白嗎?”當面臨絕境,眼看就要餓死的時候,父親的感情是復雜的,“有的時候坐在那里,看著熟睡中的兒子,他會忍不住嗚咽起來,但并不是因為害怕死亡。他自己也不清楚是為什么,可能是在想美或者是善吧,反正是一些他已經不在乎的事情了。當你夢見的世界是從未有過的,或者是永遠不會有的,而你又高興起來,那么你已經放棄了。你懂嗎?但你不能放棄。我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臨終前,父親艱難地對兒子說,“繼續往前走,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著你。我們總是很幸運。好運會再次臨幸你的,你看著吧。走吧,沒事的。”而兒子也會不斷地問父親諸如“我們還是好人嗎?”,“我們不會吃人吧,對不對?”等問題,而父親每次都給他肯定的答復。這些問題看似天真,甚至荒謬,但在小說的語境中顯得非常有震撼力,而且幾乎都是關于如何生存下去的。
可以說,《路》延續了麥卡錫小說一貫的極簡冷酷風格,而這一部,簡直具有后啟示錄般的科幻小說的形貌,呈現的是一個時間和物質真空的世界。不過在這種科幻色彩之外,又有著強烈的現實感。而這種交錯,正是麥卡錫永遠不會放棄對讀者的驚悚與恐嚇。當然,小說也不乏恐怖故事中不可或缺的幽默,比如其中寫到的地球上最后一瓶可口可樂的美味;或者一塊布告牌保留的世界毀滅后的僅存文字:“巖石城一覽”。
確實,災難從未像麥卡錫的《路》中,描繪的如此真實,并且如此的打動我們,他仿佛是這個即將消失于世界的最后幸存者,然后把未來發生的那個時刻提早展現給我們看。可以說是既黑色,又原始。根本就是現代文明消失殆盡,然后人類社會倒退到最原始的狀態。當然,這種狀態剛巧足夠考量人類的本能情感,和在極度惡劣的生存環境中的道德抉擇,而這正是麥卡錫的創作邏輯。從而也正叫他的小說具有了存在主義和啟示文學的冷峻和莊重。
提麥卡錫的作品,必須要提到的,就是其中的暴力。比如他早期作品中的戀尸癖、性變態、殺童等等。至于《路》中描寫,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當他們經過一些“身子的一半陷在柏油路里,緊緊抱著自己,死前在號叫”的尸體時,父親把手搭在兒子的肩上安慰他,但兒子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恐懼,反而平靜地說:“它們已經在我腦子里了。”可見,麥卡錫要描寫的暴力,絕對不單純是毀滅性的,他暴力的頂點是讓受害者放棄抵抗,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正如他小說中講的“或許只有在世界的毀滅中才有可能最終看清它是如何生成的。”
記得麥卡錫講過一句話“沒有流血的人生不多見。”并且他對不關注生死的作家,顯然不以為意。可見,某種程度而言,這個家伙真是悲觀主義者,認為所有人都會下地獄、認為所有災難絕對將由我們自己制造。并且在這種災難面前,他并不指望有英雄或圣主誕生。比如在《路》中,他借主人公的口,告誡孩子的是“第一要保持警惕,第二才是懷有信念。”而這真可謂是殘酷的詩學。
我們常講: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但麥卡錫擺給我們的是:生存還是放棄人性,這才是個真正的問題。畢竟,在一個連生存都成問題的環境下做一個有道德的人談何容易。于是從這個問題反推看《路》,或許更可以理解整部小說的悖論、抒情,以及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