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可抑制地寫下這篇文章的題目,因為這是我讀藏族女作家白瑪娜珍的散文集《西藏的月光》時不斷涌上腦海的一句話,不斷激蕩著心靈的一個感受。娜珍說:“此生我老了,我的余生,將在拉薩結束,就像之初,在拉薩誕生。這是每個熱愛拉薩的人,自始至終的心愿?!彼f,“無論去任何地方,捧著我的心,我只想回到西藏。”
“像一只倦飛的鳥鵲,繞樹三匝,卻無枝可依?!边@是太多的現代人共同的心痛。
但白瑪娜珍卻可以說:“啊,西藏!我已洗凈身上的塵土,請你伸開手臂!”
白瑪娜珍是無比熱愛西藏的,在一篇篇寫人記事述懷的文字里,她從多個角度,不同側面,淋漓盡致地寫了西藏之美,寫了在西藏生活的幸福感,安全感,寫了唯美唯善唯樂的西藏的人們。西藏之美,美在慈悲、豁達、純真,美在簡單、快樂、自由。《光河里的女兒魚——回憶我的外婆》一文中,娜珍追述了外婆歷經坎坷而無比美好的一生:“前半生像一場愛情的傳奇,后半生孤獨等待中,生命卻并沒有枯萎,而是那么燦爛,像一株朝向太陽的向日葵。”外婆干凈,豁達,善良,樂善好施,“將快樂建筑在助人之上,是外婆生活的一種大智慧。所以,連夜晚可愛的小老鼠都是外婆的好朋友?!薄巴馄派砩蠌臎]有那種年老婦人的滄桑和悲苦,一切喜怒哀樂像高原的天氣,轉瞬即逝,不留痕跡?!?/p>
這是娜珍用心靈的文字鐫刻的她的外婆的形象,這也是西藏的土地,西藏的文化滋養的“西藏的女兒”。這樣的陽光明媚在娜珍的筆下屢屢出現,快樂無羈的女友黛啦,公交車上扭著身子跳舞的司機和售票員,保護誤入男廁所的女孩的康巴漢子,勞動中唱歌嬉戲的藏族民工。
然而,雖然充滿艷羨,但我們知道這并不是全部的西藏。娜珍熱愛西藏,但她并沒有沉浸在千年的牧歌想象中,假裝看不見被現代洪流裹挾著的西藏,所以她是焦慮的,痛苦的。她在《百靈鳥,我們的愛》中沉痛地嘆息:“沒有酷暑,沒有蚊蟲,沒有賊的拉薩,消失了?!?;《拉薩的活路》中她直面物欲橫流的現實所導致的藏族青年的信仰危機和人性迷失,寫了洛桑和曲珍離開故鄉在拉薩的紅塵欲海中隨波逐流,掙扎毀滅的故事;《央拉和央金》敘述了同樣來自牧區的兩姐妹央拉和央金到拉薩打工謀生的經歷。當古老的牧業生活與城市文明已成為一種對立,這些鄉下的女孩子進退兩難,二者無法兼得?!稕]有歌聲的勞作》是這類主題中最有力度的一篇散文,白瑪娜珍的筆觸直指時下,關注底層,對藏族人賴以生存的傳統的文化習俗和勞動方式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遭遇的陣痛、裂變,對藏人在現下社會生活中的孤獨,尷尬和無奈,表現了深切的憂患意識。
這是今日西藏所面對的真實與荒謬,也是當下極具普遍性的社會境遇。放眼望去,中國處處充斥著煞有介事的文化保護和虛假的民俗表演,而文化、民俗之所以存在的根基卻已被抽空,田園鄉村一日日荒蕪,傳統的勞動越來越不能給勞動者帶來物質的滿足和心靈的安逸,更奢乎談什么勞作過程中的歡愉。也許,這是我們被物化中必然要面臨的尷尬境遇,要以付出優美的傳統、以人心的滿目創痍為代價。
白瑪娜珍以廣闊的社會生活書寫表現了自己的現實關懷立場。西藏的月光給予她的不僅是清潔單純的心地,更有敏銳多思的頭腦,和執著進取的精神。雖然她也娓娓細述了種花養狗的經歷,與子嬉戲的快樂,女友來往的情誼,“愛欲如虹”的痛苦,但她從未落入一些女性散文寫作風花雪月的窠臼,而是深層地表現了一個女人生命中最真實的喜樂和隱痛,也表現了一個生活在西藏的現代人在當今急劇物化的社會中所感受到的復雜思緒。
白瑪娜珍說:“我的作品在純情中潛伏滄桑,在沉淀中青春依然搖曳。我喜歡這樣的創作狀態和人生狀態。《西藏的月光》就是這樣一本文集?!彼奈淖执偃松钏?,但不會使人悲觀,她表現更多更用力的依然是西藏的陽光燦爛,西藏的月色純凈,是生活在西藏這片神圣古老的土地上的人們不滅的精神和信仰。她的寫作為今日西藏留下了純美的文字留影,也為西藏外的紅塵世界提供了一份有參照價值的心靈生活的坐標。
神秘博大的西藏,成就了激情善慧的白瑪娜珍,她輕輕的吟唱讓我們深深體味到,一個人,擁有家園是幸福的,守護家園是莊嚴的,而走在尋找家園的蒼茫長路上,是值得的。
《西藏的月光》
白瑪娜珍著
重慶出版社
定價:3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