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女作家赫塔·米勒說過:“這屋里再無其他物品,包括我們自己,能像手絹那般重要。它是全功能的:鼻涕,鼻血,受傷的手、肘或膝蓋,哭泣……或是,咬住它,憋著不哭!人處逆境,需要這樣的極微之物寄托情懷。”在張泠那兒——我和關注她的人一樣,大概都更愿意稱呼她為黃小邪——我看到了這樣的性情文字。起初以為《流影海德園》是一部單純的電影隨筆集,看了才發現這是飽含深情的一部處女作:糅雜了城市筆記、電影評論、旅思日記、音樂人生,甚至還有翻譯作品。文字華且實在,抒情哀而不傷,評析又恰當好處。
作為專業的電影文化研究者,當張泠噼噼啪啪抖出讓·雷諾阿、安東尼奧尼、基耶斯洛夫斯基、特呂弗、考克多、楊德昌、侯孝賢、蔡明亮等人的名字時——當然還有不少大陸獨立導演如應亮、張律、萬瑪才旦等等——我看著并沒有任何“掉書袋”的厭惡之情。她并沒有像其他電影評論家一樣,在文章中填斥了大量的電影術語和專有名詞,而是以一個點去牽引出一個面,再以面為基點,營造起一座立體感十足的都堡,這好似她的那多年壘砌的光影之城。比如第一輯中寫巴黎和紐約,在這兩篇文章中引用了至少十部關涉這兩個大都會的電影。在每部電影中,一段段奏鳴曲播放著私人影像記憶,從各種不同的調子、色彩、角落、狀態賦予城市以生命。而曾經的批評和當下的冷清,其實都是在為藝術家、電影和影迷添磚加瓦,靜候時光之光綻開。
再有以點拉線,垂直剖切一部電影的,如《白色樹林,紅色沙漠》一篇,從“色彩心理學”切入,提到安東尼奧尼的《紅色沙漠》中色彩融入電影故事本身的變革:“紅色沙漠”并非顯見性影像,而是作為一種內在視覺流動,如何有效地表達出人的曖昧、焦慮,并在工業世界中對照人自身的感受,企圖重啟詩意。《芒種》如此,解讀《東邪西毒》、《霧中風景》亦如此,直教看過、懂得、愛著的人點頭稱是。當然,少不得對比大師及八卦:安東尼奧尼與伯格曼,克魯佐與希區柯克……他們互相如何不服氣,又暗自欣佩彼此。
其實某種程度上,這本書的確是張泠“十年來的人生和寫作總結”,不僅僅是電影文化研究的心得,還有個人成長歷練帶來的某種痛失。我想每個敢于拿它寫文字的人都會多少帶著幾分惶恐與悲喜交加的復雜心情,然而,這也是難得可貴的尋覓和道別之旅。
本書第二輯,彼岸寶島的私人化影音絮語紛飛。當一個人在現實中親臨影像中的背景、道具時,且這一前一后,一真一幻相隔數年甚至幾十年還靜默依舊,這大概是最令人興奮又喟嘆的時空旅行了。因為記憶不是等一個人年老,掉了牙齒留下豁口以后才被不時地舔拭。一個人在影音世界的游走,注定得尋覓現實殘留的痕跡,以證明自身和記憶存在的確定性。迪化街、牯嶺街,臺北到處是楊德昌的蹤跡;侯孝賢的風柜、九份,羅大佑的鹿島小鎮,林懷民的小說,朱天文的劇,這都是戀不得的風塵和往事。在諸多今非昔比的對照中,也勾起自己的歲月倒影。在《擁擠的花園》中,五首羅大佑的經典曲目背后烙刻著作者過往的花樣年華,讀來易被感染,深受共鳴。不是文字有多妙,而是真誠,至少一種對自己的青春離而不棄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還有第四輯中的淘碟買書,在多年的漂泊遷移中,能恒守住極微之物的寄托,一直牢牢藏著自己的手絹,不失為一種信念。所以,盡管是一部不完整的書,讀來始終十足迷人。
張泠著
安徽教育出版社2011年12月
定價: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