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行吟

在這種心神圓潤的時刻，有條件午餐后漫步山林，在蜿蜒崎嶇中享受跌宕起伏，應當是件身心愉悅的幸事。

我喜歡在霏霏細雨中行走，即使是漫無定蹤；我更喜歡在淅淅瀝瀝的伴奏下傾聽林木拔節，花卉舒展的聲響，因為那都是生命的律動與歡唱。今年雨來得遲，二月二龍抬頭之后，島城依然干涸，期盼中萬物翹首，站軟了腳踝，累酸了脖子，還是直到驚蟄之后小雨才浸潤渴望的大地與人之心靈。在這種心神圓潤的時刻，有條件午餐后漫步山林，在蜿蜒崎嶇中享受跌宕起伏，應當是件身心愉悅的幸事。

少年懵懂，就特別喜歡霧雨迷蒙的天氣，仿佛視野收縮的同時，奧妙玄機也被裹藏起來，調動的是一種尋覓探究的欲望。輕盈漫步間，憑著年少之勇撞撞雨霧的幕簾，往往感受的是陷進溫柔陷阱的愜意。尤其夜晚雨霧朦朧時，沿著海岸逶迤長行。迷蒙重重疊疊，一時竟然難以分辨是萬家燈火升騰為滿天繁星，還是滿天繁星降落為萬家燈火?墨蒼蒼、鱗閃閃，嘩嘩喧響的大海被襯托得更加神秘莫測。雖然是夜霧茫茫，我的心卻分外張力遼闊，陡然間雄心壯志漲滿胸膛，這就是銘刻于我記憶中的兒時情懷。

歷經青年、壯年、中年，如今已經到了花甲向耄耋邁進的年齡，癡迷雨霧迷蒙的戀情依然無改。青島是山海相濟的城市，年老更不能缺少雨中山林印象，所以還沒吃午餐我就備好雨傘，準備飯后登山賞雨，用垂掛于天地之間的雨絲，鉤釣我遙遠的記憶和豐潤的真情實感。

天天行走于其間，變化最大的恐怕要數那些紋路雜亂的巖石了，平時呆板沒有生命跡象的它們，仿佛被甘霖滋潤、呵護泛活了。林木森森為框架，雨霧漫灑為染料，自然之筆揮灑有如神助，幾乎塊塊都成了蘊含豐富的水墨丹青。更令人稱奇的是，畫卷還在不停地變幻靈動，有時似潤澤之筆飽滿，蘚苔層層疊疊；有時似干枯之筆遒勁，風骨坦坦蕩蕩，給人的感覺是無論什么高超的畫技，都難以臨摹這天造地設的盛景。

連平時不能靈動的都靈動起來了，況且那些原本就靈動輕捷的族群。從蜥蜴、螞蟻到叫不上名字的昆蟲、小獸，有了雨水的沖刷洗滌，帶著春天清新的氣息，攀爬騰躍敏捷異常……色彩斑斕的飛禽家族個個聲音嘹亮，低吟淺唱組成雄渾交響的同時，還忙活著為其他族群鳴笛催征。“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在這里被融化成整個飛禽鳴奏，甚至還包括了那些被感染的昆蟲、小獸們。

那種愜意，無論用什么樣的語言表達都顯得蒼白，顯得缺少光澤和力度。迷醉于山野美景的情緒是最容易產生錯覺的。當我回到辦公樓前，仔細瞅瞅一天不知道要瀏覽多少遍的花壇草坪，竟然怦然心動，有了意外的發現。一夜半天的雨露澆灌，潛伏在枯黃衰草身下的青草嫩芽，已經不知不覺刺破厚厚的草網，露出了生命的倔強。一時間我神色恍惚，竟然錯認為死亡一冬的衰草又紛紛被感染、帶動復活。

無獨有偶，在山路上游走時我錯覺于另一種“復活”。冬天為了防止山火，執委會曾經組織施工隊伍打了一條防火帶，黑松的殘枝敗葉散落在小徑兩旁。黑松林在甘霖的潤澤下亭亭玉立，似乎是那些已經脫離了群體的子民，意識、感情瞬間被激活，干枯的枝條和松針重新激靈，連被陽光曬褪了的顏色也重新油黑亮澤了起來。錯覺于復活的是肢體，真正復活的是心靈，我再次心甘情愿陶醉于真假難辨之中。

雨傘沒有打開，傘柄成了拐杖，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歇，我比平時的巡山路線多漫步了整整三倍。霧，漫無邊際的濃霧彌漫山澗溝壑，浸染的整個百果山重嵐起伏，飄飄渺渺，如同人間仙境。陶醉其間，我突然悟出一個道理：在大自然的仙境里營造、建設仙境，使其在修復中臻于完善，實實在在是我輩的志愿、榮幸與滿足。垂釣于天地之間的吊線收回了，收獲自然是盈溢豐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