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古人慣常借山水詠志,詩、畫莫不如此,所以就算并不熱衷旅游的宅男文人,哪怕為了附庸風雅,也得裝出一副資深驢友的樣子。
日本武士有旅行的傳統,藝成后要游歷四方,以廣大心志。中國文人亦有此雅好,崇尚“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喜愛登高望遠,尋訪名山古剎,以廣胸中丘壑。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古人慣常借山水詠志,詩、畫莫不如此,所以就算并不熱衷旅游的宅男文人,哪怕為了附庸風雅,也得裝出一副資深驢友的樣子。
李肇編撰的《唐國史補》里有一個簡短的故事,很有趣:“韓愈好奇,與客登華山之峰。度不可返,乃作遺書發狂慟哭。華陰縣令百計取之,乃下。”講的是韓愈韓退之登華山的故事。韓愈聊發少年狂,跟朋友一起登華山,上山的時候吟詩作賦激揚文字,美滋滋的。興盡而歸,下到蒼龍嶺,只覺白云繞路,風大石滑,往下一看就頭暈腿軟。老頭傻眼了,想自己一世英名,被人稱作“文章巨公”、“百代文宗”,不料竟要稀里糊涂葬身此地,嚇得哇哇大哭,拿出紙筆來要寫遺書跟家人訣別,類似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摔成一張破碎的臉”這種,別人怎么勸也勸不住。華陰縣令知道后,連忙派人拿錦被把韓愈包裹起來,用繩索縋到嶺下。韓愈就此在驢友界出名,人送外號“韓吊吊”,山石上還留下了“韓退之投書處”的石刻,以紀念這位恐高的登山家。
其實栽在華山的不止韓愈一個人。清代經史學家畢沅,曾在陜西任巡撫,閑來無事帶著幕僚登華山。走到蒼龍嶺,他極目遠眺,一覽眾山小,心中想道:哎呀,景色壯麗啊!哎呀,不虛此行啊!哎呀……我怎么下去啊?他越想越慌,嚇得兩腿發軟,一步也邁不動,繼而嚎啕大哭,仿佛韓愈附體,他也掏出紙筆,要給家人寫訣別信。導游見狀勸他,說只要你下山時眼睛不看兩旁,就可從容而下。畢沅說我呸,你哄小孩啊,打死我也不走!一省巡撫老躺在山頂也不是回事啊,最后眾人想出一計:領導愛喝酒,先陪他借酒澆愁,把他灌醉了之后,用被子捆起來,拿繩子吊下去。所以說啊,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韓愈和畢沅,不但遇到的困境相似,連解決問題的方法都一樣。
再說韓愈,自從在華山出糗之后,他的這段經歷就成了常被他人藉以取笑的一段糗事。明朝時,山西有個百歲老人叫趙文備,游山至此,聽到韓愈老師的動人故事,樂得哈哈大笑,順手提了幾個字:“蒼龍嶺觀韓退之大哭辭家,趙文備百歲笑韓處。”被一個百歲老頭嘲笑,韓愈也真算是糗到家了。
不過韓愈畢竟是一代文豪,粉絲眾多,歷代有不少他的粉絲要為他翻案。明代沈顏寫了一篇《登華旨》,說:“仲尼之悲麟,悲不在麟也,墨翟之泣絲,泣不在絲也,蓋假事諷時致意于此耳。”意思是說,韓愈之所以嚎啕大哭,是為了國事而哭,李肇境界太低,沒能領悟到文豪的一番苦心啊!另一個明代粉絲楊嗣昌在《太華山記》中寫:“昔昌黎痛哭,非為紕漏。蓋山水極窮,筆所不能繪,脈所不能傳,唯有痛哭,足以抒發其勝耳。”說韓愈之所以哭,是因為感嘆自己無法寫出西岳華山的險峻之美。清代的王宏嘉更是韓愈的腦殘粉,根本不相信韓愈會哭,說韓愈面對唐憲宗“略無懼色,慷慨而談,引喻歸正。此其膽氣,實有大過人者,而獨不敢嶺行,必不然也”。就是說,韓愈面對當朝天子都不怕,區區一個華山,能把他老人家嚇哭了?這人一聽就沒爬過華山,這兩件事能混為一談么?
其實韓愈哭山,反而顯出他名士風流的可愛之處,為什么非得文過飾非呢?恐高不丟人,另一位大文豪蘇軾也恐高,宋人曾慥的《高齋漫錄》里有記載,蘇軾初入仕途時在陜西鳳翔府任節度判官,與商州令章惇是死黨,兩人結伴同游仙游潭,到得一處崖谷,章惇說老蘇啊,你去對面寫個“蘇東坡到此一游”吧!蘇軾一看,崖谷間只有一個獨木橋,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嚇得腿軟,連忙說甭客氣,您先來。不料章惇真順著獨木橋走了過去,又拿了根繩子套在高處的樹上,爬到山壁處,寫了句“章惇蘇軾來游”,然后原路返回,神色自若。蘇軾看得驚心動魄,拍著章惇的肩膀說:老章,你行,你肯定能殺人!章惇問為什么這么說,蘇軾說:能拼命的人也必能殺人啊!
韓愈后來寫過一首《答張徹》,里面提到了自己爬華山的事,說路上青苔很多,一步一滑,加上風很大,站立不穩,所以悔得腸子都青了。這說明確有其事,而非后人杜撰。其實韓愈這個人有很多不靠譜的地方,他被貶到潮州當刺史,當地有條江鬧鱷魚,韓愈聽說后很重視,連夜寫了一篇《祭鱷魚文》,跑到江邊讀給鱷魚聽,命令鱷魚趕緊滾蛋,據說從此江里再也沒有看見鱷魚。另一位恐高癥患者蘇軾對此大加贊賞,說韓愈“能馴鱷魚之暴”,其實韓愈又不是馴獸員,怎么可能這么神奇?事實是,20年后,宰相李德裕被貶官到潮州,看見鱷魚仍舊在老地方聚餐。
跟這件事比起來,在華山頂上哭成個淚人,倒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了。
編輯 朱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