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淡的日子里重播幸福

齊明悅提出離婚時，我正在廚房里對付那條魚，這是一條頑強的魚，掙扎得厲害，從手里蹦到灶臺上，又從灶臺躥到地上。我提著刀，圍裙上濺的全是血滴，一綹頭發從腮邊垂下來，滿頭大汗，狼狽不堪。

齊明悅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突然說：“離婚吧。”

他的聲音很輕，我沒聽清楚，繼續彎著腰追地上的魚，嘴里嘟噥著：“站著干嗎？還不過來幫忙？今天這條魚……”

齊明悅打斷我的話，提高了聲音：“咱們離婚吧。”

我身子顫了一下，回頭看看他：“你不是要吃糖醋魚嗎？今天這條魚，夠勁，肯定好吃……”

他終于急了，氣急敗壞地嚷：“離婚，我說要離婚你聽到沒？你看看你這副樣子，蓬頭垢面的，就知道圍著鍋臺轉，出門連睡衣都不換，每天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超市，和一群大媽們搶打折的商品。這日子乏味得像白開水，你覺得還有意思嗎？……”

我愣愣地站著，第一反應是，齊明悅外面有人了。我“啪”地扔掉手里的魚，盯著他的臉問：“你嫌棄我了？外面有新人了吧？想離婚，沒那么容易！”

齊明悅搖頭，嘆息：“就知道你會這么想，告訴你，沒有什么新人。但是這種日子，我過夠了，累了，煩了，倦了，厭了，行了吧？”

我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你累你倦，我就不累不倦嗎？我像個老媽子，每天給你做飯洗衣打掃衛生，你知道馬桶多難刷嗎？你知道廚房的下水道常常堵塞嗎？你以為我喜歡去超市買打折的東西嗎？但凡你能賺得多些，我也不至于這么儉省……”

齊明悅懶得跟我吵了，到書房拿起他的筆記本電腦就要走。我擋在他前面，憋著氣問：“你要去哪兒？”

“我去單位宿舍清靜兩天，不行嗎？”他悶悶地說完，甩門走了。

家一下子靜下來，那條魚躺在地板上，終于再沒有力氣掙扎。我也泄了氣，坐在地板上，委屈的淚，流了一臉。結婚5年，日子越過越平淡乏味。我不是不厭倦，日子過久了，激情和浪漫沒了，剩下的就是冰箱里的半盤剩菜，床頭的一只臭襪子，灑掉的半瓶醬油，隔三差五堵塞的下水道……誰家的日子不是這樣過來的？可是齊明悅竟然因為這個，要和我離婚。

電話突然響起來，我不接，卻一直固執地響。以為是齊明悅，他后悔了吧？結婚5年，倆人早已合二為一，真要離婚，豈不是要割筋斷脈，他痛，我也痛。

是個陌生的聲音，對方卻驚喜地喊我的乳名。我還在發愣，對方便急了，你怎么不記得我呢？我是隔壁的杏兒啊，你忘了我們一起去蘋果園里偷蘋果，一起跑10多里路去看露天電影，還有那次，你砸破了教室的玻璃，被老師訓得灰頭土臉的，哈哈……

我的心，一下子便被這些往事提了起來，那頑皮而激昂的青蔥歲月，像電影里的緩緩重播的慢鏡頭，把我已漸遲鈍的心，重新激活。

我心里突然一動，我們的愛情，是不是也被平淡的時光沉淀得太久，也需要這樣重播一次？

老同學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我已經焚心似火，迫不及待地掛斷了電話后，我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我從柜子里找出來當年為齊明悅織的第一件毛衣，那時我們還在讀大學，剛戀愛，我還不怎么會織毛衣。等毛衣織好，我一雙嬌嫩的小手也被鋼針刺得傷痕累累。他穿上那件溫暖牌毛衣，心疼地握著我的手，說以后再也不讓我織了……外面起風了，可能要變天，齊明悅走的時候穿的單薄，正好把毛衣送去給他穿，順便，接他回家。

到樓下的車庫里，發現那輛舊自行車還在。買了車之后，齊明悅幾次都要把這輛破自行車賣了，我沒舍得。我一邊擦車上的灰塵一邊想，幸虧沒賣。一路慢慢騎著自行車去他單位宿舍，很熟的路，街心花園，曾經是我們激情相擁的地方；齊明悅愛吃甜食，路南的蛋糕店，那種香濃誘人的芝士蛋糕，是他最喜歡吃的；還有路口的那家銀行，他第一次把薪水交給我時，我們一起到這家銀行開的戶，密碼是兩個人的生日組合。

在齊明悅宿舍樓下的IC卡電話亭前，我停下，進去撥電話給他。戀愛時，有時候想他想得太厲害，我就跑到這里打電話給他，只響3聲，我就掛掉。兩分鐘后，齊明悅便會飛奔到我身邊。只有他明白我的意思，響3聲，代表“我愛你”。

電話響了3聲，通了。我說：“你知道我在哪兒嗎？”

齊明悅遲疑了一下，我在電話里繼續說：“還記得我第一次在這里給你打電話嗎？那天你送我回家，回來的時候淋了雨，感冒了。我聽你的聲音不對，不顧夜深雨大，急急跑來看你。你們單位管得嚴，不讓進，我只好在這里給你打電話。你接了電話，不顧自己發著高燒，冒雨跑下來，衣服全濕了……”

齊明悅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嗎？在洛浦公園。”齊明悅接口說：“那天風很大，我把我的風衣脫了給你……”我說：“在一個花壇旁邊，你看到一只流浪狗，馬上跑去買了兩根火腿喂它吃……”

我問：“還記得第一次在QQ里聊天嗎？”齊明悅馬上接住：“怎么不記得？那天我講了一堆的純文學，一下就把你這個文藝青年給鎮住了。”他嘿嘿一笑，接著說：“然后你就把我給刪了，這事我可記著呢。”我反駁：“我沒刪……”

突然，兩個人都停住了。

兩分鐘后，齊明悅從樓上跑下來，他張開雙臂，一下子擁住我。我把手里的毛衣套在他的身上，嘟著嘴撒嬌：“我答應和你離婚，但是，你要把我這個最重的行李帶上。”

齊明悅用熱烈的吻堵住了我的嘴……

愛，有時候就像一部經典的老電影，時間久了，情節淡了，也會蒙塵，會被平淡的日子沉淀。其實，你只需要不斷地按下重播鍵，細細回味，便會發現那些隱藏在鏡頭里的甜蜜、溫馨和浪漫。（責編/詩坤shikun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