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的男人們

電影《白鹿原》熱映熱議之時，不少讀者又拾起原著溫故，我完全是在一種倍感沉重的壓抑與亢奮中閱讀完了整篇小說，而最讓人欷噓的是濃墨重彩描繪出來的幾種人格類型。

神人

整個白鹿原上，骨頭最硬的數白嘉軒和朱先生。一個是德高望重的族長，一個是朝野欽佩的碩儒，兩個人從不同角度都獲得了極高的社會聲望和地位。

朱先生說過兩句話，一為“都不是君子”，第二句其實是遺言：“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折騰到何時為止？”他看透人生在世，在家國危困時也會拍案而起。朱先生屬于封建時代，甚至可以說是白鹿原最后一位封建文人。在文人這一點上，他做得是無可挑剔的；在做人這一點上，同樣如此。學問、為人、處事、洞世都不必說，關鍵一點，他只是個幻影，是人們想象中的白鹿，在白鹿原沒有這種人，在現實更不可能有這種人。

君子

白鹿原的窮人有清一色的悲劇命運，有地有錢的人結局卻各不相同——鹿子霖瘋了、朱先生死了、白孝文墮落了，只有白嘉軒最后仍活著，看著這一切，看著自己。

整本書里的白嘉軒是一個穩重內斂、保守持重的人，“他的腰總是挺得很直”。管教子女、經營家庭、掌管家族、洞悉局面，無一疏漏；處理族內瑣事、興建學堂、懲戒賭徒、修鎮妖塔，都彰顯了一個傳統族長的尊嚴和修為，他本身即是中國農村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代言人。他抱著他的祠堂和族規，背負“仁義白鹿村”的御筆親題，亦步亦趨、中規中矩，但他也是那個土生土長、循著祖宗足跡一點一點向前走的正派力量，是從白鹿原土生土長的參天大樹。

君子慎獨，便是對他的描述。任世道變換，經歷了屈辱，白嘉軒還是挺直了腰做人，老老實實種地。糧食才是根本！作者將他塑造得過于完美，但“白嘉軒”代表的主題同樣鮮明，那就是在任何時代變遷面前，遵循原則古訓，以不變應萬變始終是立人成事之根本，雖有頑固之嫌，實為底層民眾生成之道。

斗爭

王全安在宣傳《白鹿原》電影時候，針對媒體采訪說：“一個農民不可能那么有自信，那么復雜，不管你是族長還是革命者。你革命，也只是一個農民革命者，你不是上海的革命者，你也不是德國的革命者，你對蘇聯也一無所知。”不管怎樣，這也算是對白鹿原的一種闡釋。

白姓和鹿姓兩大家族祖孫三代的恩怨紛爭，才形成了白鹿原上曠世的故事。白家仁義行事，絕不低頭，以德報怨；鹿家則大難當前，當面隱忍，睚眥必報。鹿子霖一輩子都在和白嘉軒比，比家業，比品德，比族中的權威，比兒女的教育，比祖宗的發家史。這樣的斗法沒有停歇，“斗”是白鹿兩家唯一的主題和最高的綱領。陳忠實用“狗似的”寫羅鍋的白嘉軒，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白鹿原里的斗爭各色各樣，“雞毛傳帖”不過是千百年里農民約定俗成的反抗，農民與地主、國民黨與共產黨……黑娃的斗看起來最絕望。從長工的孩子，到外出熬活的短工，到小娥的男人，鬧農協，大搞運動，后進游擊隊，擔習旅長的貼身警衛，又落草為土匪頭子，然后招安國民黨軍隊，再起義從了共產黨，最后被陷害槍決。可以說他的人生最豐富，也最復雜，更注定是最悲劇的——這個時代的美好在于給任何人希望，包括像黑娃這樣沒有土地沒有文化沒有背景的農民；這個時代的痛苦在于最后把任何人的希望都掐滅，所以“學為好人”到底是對還是錯，又是一個新的命題了。

但凡斗爭稍告一段落，我們可以稍作揣測：“白嘉軒還是繼續背著羅鍋捱守殘年，白鹿村的生息繁衍依然如千百年來一樣新舊更替，共產黨的‘風攪雪’繼續在中華大地上激蕩，冤假錯案依然層出不窮，該出生的人還在出生，該死去的人還在相繼死去，有人彪炳青史，有人遺臭百年，春風得意的叛徒依然逍遙無度，朝不保夕的逃亡者還在遙遙無期地盼著真正的晴天早日到來…… ”

如果說陳忠實筆下是男人們忙著勾心斗角，女人們則默默堅守德操或不甘深陷囹圄，最后無論是死是活，充其量不過是男人生命中的過客，在傳統的鄉村生活中，在男性角色主導的磅礴的歷史畫卷中，也許吃飯與繁衍才是最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