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主席的眼睛,周恩來指示把拍攝時間限制在三分鐘。這下可讓那些平時從容不迫的攝影師慌了手腳
1973年春季,毛澤東患白內障多年的眼睛,視力急劇下降,愈發討厭耀眼的攝影燈在他書房里閃來閃去。因此,中央辦公廳的領導給紅墻攝影師們打了個招呼,可能在主席那兒拍攝還要做些新的規定。
從20世紀70年代起,外國首腦大凡踏上中國的土地,就會有個急切要求:我們要拜會毛澤東,并以一睹“東方巨人”為榮。
毛澤東身體狀況日衰,而外賓求見的要求日盛。八旬老人面臨的是紛至沓來的友誼之手,這能拒絕嗎?
這天下午,杜修賢剛在人民大會堂拍攝了總理會見外賓的場景,照片和電影膠片也剛沖洗剪輯好,就等總理見縫插針審看。
杜修賢等了一會兒不見大會堂來電話,估計總理正忙,沒有時間審看片子。他想見縫插針洗個澡,沒料這“針”還沒插進“縫”,總理那邊來了電話。
“老杜老杜,快,快,主席見客!”
杜修賢慌忙跳出浴缸,也來不及擦干身子,濕漉漉套上衣褲,抓起相機,就水淋淋往門外跑。跑出門才想清楚,剛才總理電話說主席晚上11點見客人,現在是叫他們去大會堂。
怎么這樣緊張?是不是總理要審片?
杜修賢等人一進大會堂就徑直往總理常看片子的西大廳走,到門口一看,總理不在。服務員告訴他,總理在東大廳。去了東大廳,總理見他到了,看了看表,做了個手勢叫他坐下。
借著燈光杜修賢觀察總理的神情,好像有什么話要對他說。
“最近主席的視力下降厲害,你們知道吧?”
杜修賢點點頭,但他已意識到不妙。
“醫生建議主席少用攝影燈,要避免強烈光線的照射。我找你們來,是給你們下道命令,從今天開始,只給你們三分鐘的拍攝時間,多一分也不行。時間一到立即關燈。”說到這兒,總理將嚴肅的目光投向杜修賢,“老杜,你負責指揮好。”
三分鐘?!杜修賢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員驚訝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誰要違反規定,我不找別人,就找你這個頭兒!”總理不容置疑的口氣把杜修賢想放寬時間的請求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別無選擇。他們只能如此。
宴會后,總理在西大廳看了電影電視片,他沒提什么意見。
放映完,他們收拾好東西,就驅車去“海里”?!昂@铩笔枪ぷ魅藛T對中南海的簡稱。
毛澤東的住宅外很靜,微風徐徐。這恬靜的夜晚,杜修賢心里卻無法平靜,老想那“三分鐘”。
杜修賢踏上極為熟悉卻又陌生的臺階時,發現失去了以往的鎮靜和從容,汗老是密集地滲出來,本來就潮濕的內衣,顯得更加悶氣、黏糊,很不舒服。
毛澤東的書房里沒有人,他們趕快放線架機子。
“三分鐘夠嗎?新聞片放一次還要五六分鐘?!?/p>
“主席的神態要慢慢等,三分鐘光拍也來不及,別說等了?!?/p>
拍電影拍電視的記者在一邊嘟嘟囔囔的。杜修賢的心情更煩躁,他勉強壓住陣陣攻心的虛火,說:“今天,咱們光試試,萬事只有開頭難。你們還比我強點,機子可以轉足三分鐘,回去可以剪輯,多少有個余地。我呢,只能一張一張地按,每張都要成功才行。你們說三分鐘我能按幾張?我心里比你們還急。可這是總理的指示,咱們得聽呀!千難萬難,咱們不能再給總理添難了。主席的眼睛不到這么嚴重程度,也不會這么限制我們的。再說咱們到底還有三分鐘時間,抓緊點,估計還是夠用的。”
大家這才不吭聲了,埋頭整理手里的機器。他們誰都清楚,為了毛主席的健康,周總理操心最多。他今天只給三分鐘也是無奈之舉?。?/p>
第一次他們終于闖了過來。
握手一分鐘,關掉攝影燈。他們微微地松了一口氣,等客人就座,開始會談,他們又進去拍一分鐘會談的鏡頭。最后,毛主席站起來送客人,他們再拍一分鐘。
開始,他們不太掌握毛主席的病情規律。會談剛進行時,毛主席的精神面貌不佳,頭無力地倚在沙發上,照出的照片顯得無精打采。后來他們漸漸發現,稍晚一點兒,毛主席的情緒要好一些。有了經驗,他們便掌握了分配三分鐘攝影的最佳時間,沖洗出來的效果也要比剛開始好一些。
路是人走出來的。幾個月后,三分鐘的攝影時間好像也不那么緊張可怕了,不說綽綽有余,倒也能從容自如。
可是“好景不長”,剛摸到了三分鐘的最佳分配規律,領導又對他們說:“要盡量減少開燈次數,只拍一次握手的鏡頭,告別握手就不要再拍了。電影電視放映告別鏡頭時可重復使用見面時的握手鏡頭。少開燈,對主席的眼睛刺激也少一點?!?/p>
這樣顯然對杜修賢不利。主席和客人見面時,精神有時沒提上來,留在鏡頭里的表情往往是平淡、漠然甚至是呆滯的。
會見活動當事人能有兩次握手的機會,而屬于杜修賢拍攝的瞬間只有一次。
他走出書房,左想右想,總覺得對主席握手的鏡頭沒把握。
和以前一樣寫請示條遞給里面的總理!可遞出來的條子,不像以前指示明確,只有三個字——“視情況”。
杜修賢想總理可能也為難,叫他們自己靈活掌握情況。
可他們不怕“死”,就怕“活”。一靈活他們就無所適從,不知視什么情況,什么情況叫行,什么情況叫不行,是個什么樣的標準??偫頌殡y,他們更為難啊!
沒有辦法,他們幾人只好輪著將眼睛貼在書房的門縫邊,費勁地往里瞅。這三分像記者七分倒像小偷的滑稽舉止,讓站在門外的衛士掩嘴竊笑。但他們也管不了那么多,而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主席,只要見主席情緒好,只要見客人要告辭,就拿著機子往里跑,迅速搶拍。如果偷看到最后,主席仍情緒不好,他們只好偃旗息鼓,悄悄收兵。
在江青的提議下,毛澤東的書房第一次安裝了攝影固定燈,解決了刺眼的問題。沒有想到,第一次使用就開錯了兩組燈
1973年2月,基辛格又一次飛越太平洋,來到中國。
也不知是老友相逢還是病情好轉,毛澤東這次和基辛格會談,精神出乎意外地好。審片時,江青也出乎意外地叫好??吹贸鰜恚喈敃r的高興情緒是由衷的。
“這個鏡頭拍得好,帶勁。主席談話時津津有味,人民看見會多高興!”江青倚在高背沙發上,嗓音吊得很高。
釣魚臺十七號樓,是江青活動的地方。她的放映廳也在這幢樓里。每次從人民大會堂西大廳為總理放片后再趕到江青的放映廳,杜修賢就有一種很不平衡的感覺。總理沒有自己的放映廳,不是不能配備,而是他從不肯要。所以他在哪兒工作或活動,他們就要將放映機和卷簾幕布帶到哪兒,等他利用空隙時間審片。
“主席的眼睛怎么啦?剛睡醒?”一直叫好的江青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話。工作人員趕緊倒片重看這段似乎沒什么問題的畫面,果真毛澤東閃過一個不易察覺的瞇眼表情。
“可能是怕燈光?!倍判拶t回答說。
江青朝后一靠,一手托住腮,好像在想什么心事,直到片子結束,她沒有再說話。
杜修賢和江青平時接觸較多,知道她的性格特點,喜怒無常,患得患失。說好聽點,是搞文藝出身的人的性格特點;說不好聽,這性格讓人覺得神經兮兮的。
嘴碎愛嘮叨是女人的天性。
他們不怕江青話多,倒怕她陰沉著臉不說話。沉默之后,往往是一場劈頭蓋臉的“暴風驟雨”。這幾年杜修賢已基本學會和江青近距離打交道的“藝術”——“敬而遠之”。
江青不等杜修賢他們出門先開了口:“你們等一下子再走。我們談談主席眼睛的預防問題……主席看書多,光強了,他的眼睛受不了??!”
江青這番話和這種帶感情的語調,使得杜修賢有點兒感動?!笆堑?,主席上次會見黎德壽后講‘我最怕這個燈’。我們聽了都很著急,可是拍攝時又不能不打攝影燈,也不知想什么辦法好。”
江青望望杜修賢,站起身,打著大幅度的手勢,用慷慨激昂的語氣說:“可不可以在主席的書房里安固定燈,安在高處。主席座位后面安側光燈,作為主燈。把開關安在書房外面,這樣不會驚動主席。光不直射眼睛,效果也能出來。這既是替主席著想也是替你們拍攝著想。和辦公廳主任說一下,要解決這個問題?!?/p>
杜修賢心里一亮:這是一條路子。以前他們也想到過這個辦法,但技術上沒有把握,加上考慮不成熟,沒有敢提出來。這次不妨借助江青的積極性把主席那里的老大難問題徹底解決好。
“這個辦法可以試試。”
江青高興了,她喜歡有人響應她的建議?!拔姨婺銈兂鲋饕庀朕k法,給你們創造這個條件。兩邊暗的地方都可以達到,你們能做得到嗎?”
她說的“兩邊暗”是指主席書房里兩側光線很暗。
“這事你們要報告總理,也要給主席打個招呼?!苯嘤動d奮,“光太強了,受不了,很刺眼。我有個小工作間,里面裝了幾個燈,光從上面打下來,高一米五,前面補助一點,弱一點,有立體感。這樣不刺眼,你們拍彩色的,光還可以再強一些?!苯嘁恢庇袛z影的愛好,她拍照片特別愛在光上做文章。但誰也不知道她已在自己的工作間里安了固定燈。
杜修賢小心翼翼地問:“能帶我去您的工作間看看嗎?”
她愣一下,這個要求可能有一點唐突。但是她很快就同意了:“可以去看看,你們幾個除老杜認識,都面熟,就叫不上名。老杜,你把他們的名字寫給我。”
杜修賢和拍電影的老牟一同去江青的工作間看燈光。走上樓,江青大書房旁邊一間就是安燈的工作間,江青常在這間屋里搞攝影。
一進門,江青指著臨窗的辦公桌對杜修賢說:“老杜,你坐到我的椅子上?!?/p>
杜修賢稀里糊涂坐到她那張柔軟的椅子上,她自己轉身去開燈。霎時,房子里像照相館的拍攝間一樣一片通亮。她一邊叫老牟看燈光效果,一邊來回推動可以移動的落地燈,晃得杜修賢目眩眼花的。他從沒見過江青這般殷勤,心里有些惶恐,連忙起身想離開不該他坐的椅子。江青卻叫住他:“老杜,你看,這燈光刺不刺眼?”他看不清站在暗處的江青臉上是個什么表情,但聽得出她是很得意的。
這時杜修賢才鎮靜下來,仔細地體驗燈光的感覺,是不錯,和攝影燈相比,這光要柔和得多。
江青聽說燈光不刺眼,格外高興,不住地比比畫畫介紹固定燈種種不可比擬的優秀效果,什么側光,什么輪廓光,什么層次、立體的,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
最后他們出門時,她又說:“主席那里位子是固定的,你們把燈光也固定了,就好照了。你們好好設計一下,打個報告來。這不是件難事嘛!”
趁熱打鐵,杜修賢他們回去就搞了一個在主席書房安裝固定燈的報告。報告最后又附了一張安裝燈位的平面圖,第二天就送給江青,趁她還在興頭上,抓緊把燈安起來。
江青當天就在他們送去的報告上用鉛筆密密地寫道:“東興同志,如主席不反對,則應先在別處安裝試拍,力求安全,要測量座位準確。試好后,再設法安裝到主席處,不要臨時辦,容易出毛病?!?/p>
過了兩天這份報告回到杜修賢手里時,上面已簽滿了字。他奇怪地發現,江青用黑鉛筆(其他人的批示均是鋼筆和紅筆)在報告中“主席沒有提出不同的意見”下面畫了一道粗粗的波浪線,杜修賢琢磨了半天也沒領會出個意思。
1973年3月,固定燈正式安裝在毛澤東的書房里。神情憂郁的毛澤東陷在沙發里,只是抬頭看了看高處幾個并不起眼的燈座。目光沒有閃過驚訝,也沒有過多地在那里停留。很快就將視線投在用放大鏡擴大出來的字體上。
固定燈安裝好后,第一次使用是在4月,毛澤東會見墨西哥總統。
那天,拍攝人員在四號樓待命,警衛局來電話,說主席今天會見客人。兩小時前外賓已去參觀長城,兩小時后毛澤東突然要見客。警衛局一邊通知杜修賢他們,一邊電話追參觀長城的外賓。杜修賢將固定燈試拍的程序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以防還有什么細節被遺漏。
有了固定燈,他們手里輕松許多,至少省去一大團拖拖拉拉的電線和幾個怕碰怕摔的攝影燈。半小時,他們就到了“海里”。
外賓還沒從長城趕回來。那個已由游泳池改成大廳的休息室里空空蕩蕩放著沙發,這里是專門為司機、警衛、隨從準備的休息場所。
第一次使用固定燈,盡管已經試拍過,效果還不錯,但杜修賢心里還是不踏實。又去試了試開關,這開關安在書房外間,而固定燈在里邊,里面看不見外面,外面又看不見里面。這合理嗎?這個感覺在他的腦海里只是一閃而過,并沒有意識到會出什么差錯。
毛澤東已在書房里等了一會兒了,客人才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杜修賢等人在外面見客人走進書房,就趕緊打開主席身后的兩組燈,光從側面約三米高的地方對射而來。光影交疊投在毛澤東和幾張相鄰的沙發上,光很明亮卻不直射人的臉部。層次、背景都出來了??偫硪矌状翁ь^觀察側面的燈座。
杜修賢他們挺高興,覺得光線還不錯。只用兩分鐘很順利地拍攝完了。退出書房,杜修賢將開關關了,里面頓時暗了許多,不過沙發旁邊立著落地燈,毛澤東和客人好像沒有什么反應,只有總理朝門口看了一眼。
門外留了一個記者負責開門口的兩組燈,杜修賢等人先進去等會談結束,拍攝主席送客人的鏡頭。門外的這位記者從門縫里看見主席站起了身,以為會談結束了,就趕緊將門口的燈打開,沒想到開錯了,開成主席身后的兩組燈,一慌,又忙把門口的兩組燈也給打開了。屋里四組十盞八百瓦的燈都開了,一片雪亮。拍電影和拍電視的人員也沒注意光線強弱,以開燈為拍攝信號,打開機子拍起來。杜修賢定睛一看,主席不是往門口走而是朝書架方向走去,可能是給外賓取書,這時燈亮了正合他老人家的意,他立在書架前從容不迫地選書……
杜修賢急得一步奔到門外想關掉兩組燈,手觸到開關又縮了回來,正在燈下取書的主席,眼睛怎能經得起這一明一暗的刺激?再看看里面的人,嚇得他魂都飛了,個個臉被強光照得發白,在這種情況下,攝影和攝像肯定要曝光過度……主席咋還不離開書架?咋還不快送客人?
他的脊背冷汗涔涔。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卻像挨了一個世紀,主席這才出現在書房的門口。
這次拍攝八成要砸了,杜修賢心里直嘀咕。
照片畫面發白,毫無疑問,曝光過了。只好在放大時加以校正。還算好,照片補救過來了??偫頉]有看出破綻,簽發了。照片這一關過了,可電影電視呢?電影記者回了話,說光線基本調過來了。電視可苦了,片基小,光過了就無法調過來,畫面發白。
在人民大會堂西大廳里,放完電視片,總理就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杜修賢。杜修賢心虛,不敢正視總理的目光,囁嚅道:“電視光過了。主席那燈打過了……多開了兩組燈……”
“這怪你沒指揮好。你是組長,電視沒拍好,你也有責任!看電影片?!?/p>
燈滅。小銀幕上出現了晃動的人影,解說員輕柔的聲音在大廳里回響??偫砜匆娒飨涂腿俗抡勗挄r,說:“兩個人談話,這樣比較好。”
畫面出現主席送客人的場景時,杜修賢心里突突地跳。當時他們已將燈開錯了。黑暗中,他看總理微微地點了點頭,他心想電影片可能要好一些。畫面上的車隊出中南海的南門,拍攝了街道上的建筑。
“這是新角度,拍大街。后面是電報大樓嗎?”總理問。
“是的?!?/p>
“電影比電視好一些,但光還是有些過了?!?/p>
“原來規定好的,到時沒想多開了兩組燈,不然光不會過的。我們試片時,片子效果還是不錯的。”杜修賢本想解釋光過了不是固定燈的問題。
“規定歸規定,到時就亂了。這是誰的手……”畫面上閃過手的動作。杜修賢一看差點沒笑出聲,這不是他的手嗎?他在打手勢叫門外的人關燈,怎么上了鏡頭?片子倒回頭重放了有手的鏡頭?!叭サ簦荒軄y。以后要指揮好。”總理說。
“嗯!”杜修賢趕緊應了一聲。
總理看完片子,說:“片子送釣魚臺?!?/p>
釣魚臺指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四個人。
杜修賢看了看表,已近凌晨。
到釣魚臺時,江青、張春橋、姚文元都沒睡。杜修賢將放映工作安排好,頭好像要裂開一樣,算算快一天一夜沒有睡上完整的覺了。一會兒,張春橋和姚文元腳前腳后來了,剛坐下,江青穿著風衣也來了,她坐下很舒服地朝后一靠,雙腿擱在一張軟墊凳上。不知為什么王洪文沒有來。杜修賢暗暗觀察了一下,來的三位似乎已進入審片狀態,于是就沒等,便開始放映電影。
下午他們幾位在大會堂里看過電視機里放的樣片,就不準備再放電視了。
“比電視好一些嘛?!笨赐觌娪捌?,江青首先打破沉默。
“電影比電視片基大,可以調光。”杜修賢介紹電影膠片的性能,沒想到引起江青的注意?!爸飨@次精神還可以,臉上的光怎么平了?”江青的鏡片在黑暗中閃動著反光?!岸嚅_燈啦?”她很敏感也很在行,杜修賢知道這事瞞不了她,就直說:“多開了兩組燈?!?/p>
“開錯了?”
“是的。”
她不吭氣了,頭一扭,像和誰賭氣似的。
張春橋冷不丁說了一句:“這個片子是比電視好一些,但光也過了,主席像穿著舊衣服,灰白灰白的?!?/p>
見他們這個態度,杜修賢就問姚文元:“這個片子還送不送外賓?”
“嗯?!币ξ脑觳磺宓貞寺?。過了一會兒好像才反應過來,“噢,當然送客人,他們來當然要這個紀念意義的禮品。你拍照片,每個客人和主席握手的都照了嗎?”
“都照了?!?/p>
“幾個人?”
“七八個人吧?!?/p>
“他們外國人都想要和主席合影的照片,少一張他們就不走?!币ξ脑獙ε赃叺膹埓簶蛘f。
“可不是,時間緊,客人多,個個都要和主席握手留念……”杜修賢想趁機訴幾聲苦。
姚文元毫不同情地打斷他的訴苦:“人家外賓千里迢迢來中國,不就是想見毛主席嗎?握上手沒有照片,當然有意見。你們無論如何要拍好主席,拍不好全國人民罵死了?!甭犞@話,杜修賢想,他們拍攝的種種艱辛和苦衷,有誰能理解?杜修賢真感到窩火也感到窩囊。
江青這時插了進來:“你能不能負責開燈啊?”
“我?我還要照相?!倍判拶t不由口氣生硬起來?!皩ρ剑@是個矛盾?!苯鄾]聽出他口氣沖,仍沉浸在她的燈光問題里。
姚文元突然莫名其妙地說:“下次要改。”可杜修賢卻覺得他一語雙關。改什么?燈光,片子,還是脾氣?
他不挑明,杜修賢也不說什么。可江青老在燈光上糾纏不休,聽得人心煩,既不能發作,又不能躲開,憋得人難受。
姚文元不想再在燈光上停留,站起身,邊走邊說:“試驗不緊張,正式拍攝就緊張。拍了那么多次還緊張?”
杜修賢嗓門又直了:“能不緊張?一家一個,都怕機子出毛病。再說,開燈的人也看不見里面……”
張春橋看了他一眼,眼光很深。杜修賢禁不住打個寒戰,煞住話頭。
走到門外,江青叫住他們,要他們專門研究固定燈的使用,好好總結經驗。
回到四號樓,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
第二天,電影電視又處理了一遍,請示總理是否再看,秘書回話:改了就行,不看了。
姚文元也回了話:寫個檢查。
按照經驗,這個檢查非杜修賢這個組長寫不可了,而且還不能輕描淡寫。
沒有想到,辛辛苦苦寫出來的長篇檢查如石沉大海,送上去就不再見回音。
毛澤東的書房里安了固定燈,大家都以為這就是最先進的攝影燈具了,就在大家心滿意足的時候,沒想到有一天,警衛局局長楊德中打電話給杜修賢,說總理最近看見一份外國資料,那上面說我們中國用的攝影燈,是含紫外線較多的強光燈,對人的身體有害??偫碇甘疽撠熯@項工作,查一查你們協作組用的燈光和閃光燈,做個技術鑒定,看含不含有害光線和有害程度,盡快寫個書面報告。”
后來,由新華社副社長兼攝影部主任石少華同志親自到上海檢測,數據出來后,杜修賢幾天落魄的心終于著了地。
原以為這場紅外線、紫外線風波可以拉上帷幕了,哪知這場風波的高潮還在后面呢!
7月底,總理的秘書打電話叫杜修賢立即去總理的辦公室,有事找他。原來是固定燈的問題?!澳欠N燈含有較強的有害光線,立即停止使用!”
第二天,毛澤東書房里的固定燈停止使用。從3月裝上使用到7月停止,一共使用過四次,幸好發現早,還沒釀成不可挽回的災禍。
杜修賢一邊等上海制造新型燈具,一邊用手燈在主席書房里拍攝。杜修賢三分鐘的拍攝時間,也變成了一分鐘。
直到新型燈具重新安裝到位,歷時半年之久的紅外線和紫外線風波才終告結束。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