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安事變之后,張學良在國民黨軍統特務的嚴加 “管束”下,度過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幽禁生活。其間,曾三次獲準前去探望他的,唯有莫德惠一人
莫德惠,字柳忱,1883年4月16日生于新疆其父的軍營中,后舉家遷入原籍吉林雙城,1906年考入天津北洋高等巡警學堂,畢業后歷任吉林省濱江縣巡警局局長、雙山縣知事、吉林官產處處長等職,政績斐然。1918年夏,張作霖繼兼并黑龍江省之后,企圖控制吉林,結果發生沖突,形成吉奉軍潮。莫德惠聯合各團體出面調解,使一場戰禍滅于無形,他也從此聲名鵲起。1921年春,莫德惠由榆樹縣知事調任濱江縣知事,適逢張學良帶兵到此剿匪,遂得與其相識。1923年促成粵皖奉聯合反對曹錕賄選,得到張作霖倚重,出任奉天財政廳長、代理省長、北洋政府農工商總長。1928年6月,隨張作霖專車返奉遇險負輕傷。張學良主政東北后,莫德惠出任東北保安、政務、外交等各委員會委員。東北易幟前夕,莫德惠又銜命赴日,說服田中不干涉易幟成功,成為張學良的密切合作者之一,并挑起中東路督辦、中蘇談判全權代表的重任。張學良被扣后,蔣介石借重莫德惠長法律、善外交、口碑好之才識與政聲,準許其去探視張學良,其實是為籠絡東北籍上層人士之感情。
初探雪竇山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張學良將軍以無私無畏的精神,不顧旁人勸阻,毅然決然陪送蔣介石回南京。未料蔣介石背信棄義,在經過對張學良請罪、軍法會審、判刑十年、特赦、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等一系列“表演”之后,于1937年1月13日,將其押送至蔣介石的老家奉化溪口雪竇山中國旅行社招待所。張學良壯志未酬,身陷囹圄,加之東北軍解體,形不成集團力量,一時茫然無著,正像他給舊屬于學忠的信中所說:“真叫弟不知如何說起,淚不知從何處流。”
莫德惠在《自訂年譜》中曾記下了有關赴雪竇山探訪張學良的經過:“蔣公至奉化溪口,漢卿奉命隨往。余于二十六年初,偕同劉尚清、王樹翰、劉哲、王樹常諸兄赴溪口,謁慰蔣公,及探訪漢卿。”
張學良日記亦有記載:
1月7日
早莫柳忱、劉敬輿(即劉哲)、王庭午(即王樹常)戢翼翹來。庭午先去,談請余勿負氣,設法了此事,余答委員長有話,余可照辦,他人余不知也。并言多激昂,敬輿落淚,余出示余寫之小冊子,三人戚戚而去。下午,余甚悔,不同詳談,負他們遠來苦心,可感之好意,請他們來談,但守者不許,可嘆……余心浮氣躁,盛氣凌人。今早對劉、莫來談,而不平心,使他們戚戚!愧死,當切改之!
由此不難看出,張學良當時的心情壞到了極點。最令他這幾位東北舊部吃驚的是,他出示的小冊子,竟然是一份遺囑!
1月9日,蔣介石派與南京方面有聯系的東北人士王化一、吳瀚濤攜帶他的親筆信飛往西安,準備與西安方面進行和談試探。趙一荻在得悉張學良被押解浙江奉化溪口時,心中很是不安,惶惶不可終日。她思慮萬千,不知如何是好。當她收到王化一、吳瀚濤由溪口轉來的張學良給她的親筆遺囑后,就更加不放心了。焦躁、憂慮、思念到了頂點。她恨不能立即趕到少帥身邊,與其生死相伴。經與東北軍將領和楊虎城等人商議,并征詢中共首席代表周恩來的意見后,她決定隨南京方面派來的代表王化一、吳瀚濤一塊飛往南京,再轉赴溪口,前去照顧張學良。1月10日,周恩來給張學良寫了一封親筆信,請趙一荻面交張學良。11日,趙一荻隨王化一、吳瀚濤飛抵南京,征得蔣介石同意后,隨即轉赴奉化溪口,終于在雪竇山上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張少帥,并將周恩來的親筆信轉交給他。張見信后,對周恩來和紅軍一本初衷、患難與共的精神十分感動,卻一直沒有一個適當的回信機會,親表自己對周恩來的感念之情,這令他深感遺憾。抗戰八年間,張學良雖因被蔣介石囚禁而失去了“執戈為民族去沖鋒,報國家之仇”的機會,但幸有趙一荻相依為命,共度“想慘忍痛”的幽禁歲月。
抗戰期間,有一首叫《松花江上》的歌曲曾傳遍苦難的中華大地:“‘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脫離了我的家鄉……爹娘啊,什么時候,才能歡聚一堂?”對于懷有國仇家恨的張學良來說,“九一八”更是一個刻骨銘心、永遠難忘的日子!從“九一八”事變發生的1931年起,他就把“九一八”當作了每年的“元旦”。經過十幾年浴血奮戰,1945年8月15日,中國人民終于贏得了抗日戰爭的偉大勝利。就在這一年的9月18日,尚幽禁在貴州桐梓的張學良在日記上寫道:“這是(第)十四個‘九一八’了,今年更比往年大不相同,我雖然還不能自由地走上我的故土,可是我的故土是在壓迫之下而得到了自由……我衷心期待著解放了的故土,煥然一新。”因此,到了1946年的元旦那天,他鄭重地變換了日記的開頭:
1946年(民國三十五年) 1月1日
今年我又把它改回來了。“九一八”的問題,雖然是有了結局,可東北還未得到自由解放,那塊土地里還埋藏著大量炸藥,不曉得它們哪一天會爆炸的。不只是東北喲!中國全國還不是一樣嗎!
1月3日,他又寫了這樣一篇日記:
今天早晨躺在床上沒起來,胡思亂想,想到東北的人們對于我個人的問題,這不單是感情問題了,真叫我慚愧無地,難過的(得)了不得。說起抗戰階段,我是毫無貢獻,當年在東北時,以前是承老人的余潤,后來我不過執政三年,不但對地方沒有造福,因為我一意的擁護中央,依賴中央,才有了中東路問題,對俄盲目的戰事。“九一八”的事變,判斷的錯誤,應付的錯誤,致成“不抵抗”,而使東北同胞水深火熱十四年。今天他們反而對我如此的熱誠,這可真叫我太難過了!我──我擱什么答復這個事情哪!
就在張學良如此難過地自責之時,愛國的各界人士,尤其是東北同胞,都在惦記著他,牽掛著他,盼望他早日獲得自由,東山再起。這是因為全中國人民都明白,沒有他置個人安危于不顧,果敢地與楊虎城將軍一起發動“西安事變”,逼蔣聯共抗日,就不可能打敗日本侵略者,贏得勝利。抗戰八年間,張學良先被囚禁于奉化溪口雪竇山,后經安徽黃山、江西萍鄉、湖南郴州蘇仙嶺、沅陵鳳凰山、永興農村,直至貴州修文縣陽明洞。1941年5月,張學良在貴州中央醫院做闌尾炎切除術,出院后又先后被關在貴州黔靈山麒麟洞、開陽劉育鄉、息烽集中營。1944年2月,日寇大舉進攻黔南,貴陽告急,張學良被緊急轉移到桐梓天門洞。如今抗戰勝利了,一股呼吁蔣介石釋放張學良的聲浪便迅即響遍朝野。
別后九年,再赴天門洞
1946年1月10日,由各黨派代表參加的政治協商會議在重慶召開,中共代表周恩來利用政協這個講臺,再次就恢復張學良、楊虎城兩位將軍的自由慷慨陳詞:“政府答應的事做幾件,各黨派無黨派人士都歡迎擁護。如蔣主席演說詞提出有關民權的宣言,得到全國贊成……有些事情當然要有步驟,但放人這件事立即可做。說到這里,有件事情感到很沉痛,并表示遺憾,本人不愿來說過去歷史,但是在道義上不能不說。九年前挽救國家民族一大危機的張、楊兩先生,他們做法雖然魯莽了一點,做了一件政府認為不對的事情,但此事結果,卻為民族產生了驚天動地的團結抗戰。若沒有他兩人的贊成,也不會有民族復興節那天的歡欣。不念舊惡,是中國人民的美德,要是張、楊兩先生釋放了,西北與東北父老乃至全國人民,誰不歡欣?給人民自由只有對國家問題有好處,望政府當機立斷。”可蔣介石依然置之不理,只是在政治協商會議結束后,才迫不得已允許東北人士推舉代表去看望張學良。他指示戴笠:“他們要去看,就讓他們去好了。不過,政府里的、軍隊里的人,尤其是原來東北軍的人,不能去。”于是,4月中旬,社會賢達莫德惠作為東北人士推舉的代表,終于在得到蔣介石的同意后,由重慶赴桐梓,去探視闊別九年的張學良。
1937年,全民族抗日戰爭爆發,莫德惠隨國民政府遷往武漢、重慶,任國民參政會一至四屆參政員。抗戰勝利后,任東北宣撫使,慰問落難同胞。因此,他作為東北政壇耆宿,此番專程來探訪張學良,實令張學良喜出望外。真可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張學良在日記中追記如下:
4月22日
本月15日莫柳忱來寓探視,由李處長肖白陪同,帶來家人及友朋信件多封,跟親友們贈送的甚多物品。莫在寓小住五日,談話時老劉常是在座。彼告余之東北人們寄予我的熱情,使我感激而慚愧,心中痛快又難過,不覺眼淚流出。
淚眼相對,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他有千言萬語要向莫德惠傾訴,無奈戴笠派來的軍統特務李肖白和負責管束他的那個“老劉(即警衛隊隊長劉乙光)常是在座”,致使他倆只能對敏感的政治話題避而不談。
莫德惠在桐梓住了五天,張學良和趙一荻終日都陪著這位難得一見的故人轉山游湖,吟詩垂釣,論史談今。臨別前,李肖白與劉乙光有一番密談,莫德惠瞅準時機,約張學良到湖山釣魚。這是五天中,兩人唯一的一次單獨交談的機會。
莫德惠對張說:“我這次來,很多朋友都要我轉告副司令,他們對你仍懷著充分的敬意。希望你千萬珍重,再度出山,主持大局。”
張學良回答:“替我謝謝朋友們了。這幾年,蔣介石讓我轉移了這么多的地方,又讓四小姐從香港回來陪我,可見他并沒有放我出去的意思。再說,抗戰期間,正是用人之際,他卻對我出去的事只字不提,可見他是不見容于我了。”
莫德惠沉吟道:“按說該是放你的時候了。”
張學良接著感慨地說:“老蔣的為人,你還不了解嗎?他是恨我在西安掃他的面子,想拿我做個受罰的例子。倘若他放了我,西安的事就被抹了。他是怕還有人會走我的路,他再也經受不起這樁子事了。虎城實在是受了我的牽累啊!老蔣對他早就存有戒心,現在正好借機剪除掉。我這幾年想的最多的就是自由這兩個字,覺得最難實現的也是這兩個字!學良雖落難于今日,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現在一心讀書,以待來日了。”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副司令潛心讀史明典,治國撫民之道自然諳熟于心,一旦出山,則國之大幸,民之大幸!”莫德惠雙手相交,向張學良一揖。
張學良連連擺手說:“莫老所言,哪里敢當。學良所愿,唯自由二字而已!”
莫德惠回道:“我靜候佳期了!”
臨別前,據張學良4月22日日記記載:“寫好些信,托他帶去,上蔣先生、夫人函,致TV,Don,Chow,Kung,岳軍,鐵城,力子,達銓,公劍,相庭,玉樸,若愚和家信多件。臨行時又囑致何、陳、徐各一函。致同鄉大家們一信,未書上款。日來情緒不寧,疲甚。此為追記,悔未詳記各函及送東西者之名。”其實,在未記之中,就有一封他“未書上款”的給周恩來的密信:
別來十年,時為想念,(兄)當有同感。現日寇已經驅出,實最快人心之事,爾來兄又奔走國事再作紅娘,原(愿)天相(助),早成佳果。此良所想也。近日友人慘死,數難聞之,為之一痛,只心吊而已。良一切好,勿念,余不盡一。
弟良 4月19日
4月21日,莫德惠由貴州回到重慶,隨即接受《大公報》記者高學逵的采訪,并向高提供了一份張學良的讀書清單和三張照片。三張照片是此行的珍貴紀念品,一張是在湖心劃小船時照的,另一張是在湖畔照的,第三張是在野外照的,均有張學良親筆題字。高學逵拿著這三張照片,若有所思地說:“從照片上看,過著十載的幽居生活的張氏,面容雖然不減當年的豐滿,然而臉上卻帶著非常沉重的憂思,仿佛有著什么心事似的?”采訪結束后,高學逵迅速把莫德惠所述撰寫成文,并手持王蕓生的親筆信找到陳布雷。陳布雷吸著煙審看稿件,一句話沒說,就把稿子還給了高學逵。高學逵馬上就接通了上海的長途,向王蕓生匯報了訪莫稿件已經通過了審查,王指示立即見報。于是,26日,重慶《大公報》就刊發了高學逵撰寫的專訪《張學良的生活——莫德惠由黔歸來談》,對莫德惠此行作了公開報道。王蕓生觀察了兩天,沒有看到蔣介石處有太大的動靜,遂安排29日《大公報》上海版轉載了這篇專訪。緊接著,5月4日,中共南方局機關報《新華日報》發表了莫德惠帶出來的照片和《獄中近作》二首。這是自張學良1937年被囚禁以來,媒體首次刊登他的生活照片和作品。時任中共南方局書記的周恩來當時正在重慶,無疑,這是他在收到張學良托莫德惠轉交的密信后做出的重大決策,更激起了廣大民眾對國民黨政府的強烈不滿,使聲援讓張學良早獲自由的浪潮愈加高漲。
然而,蔣介石卻一意孤行,絲毫沒有釋放張學良的意思。因張學良的十年刑期已滿,蔣介石于11月2日把張學良轉移到遠離南京的臺灣幽禁,以避免將要來到的12月12日西安事變十周年紀念日,難以應付由此而來的社會各界及各在野黨派一致要求釋放張學良的強大呼聲。
臺灣相見
最早以私人身份由大陸專程來臺灣新竹井上溫泉探訪張學良的,又是時任國民政府委員的老鄉莫德惠。張學良在日記中寫道:
5月12日
下午5時許,劉乙光等陪莫先生抵寓所。見面暢談蔣主席和張院長岳軍對他所說的話,和他來意。莫偕來甚多信件和友朋贈品,但無家信,使我為之悵然。
5月18日
莫先生整住了一星期,因為他這回來,可以自由些,暢所欲談,古今上下,政情和私人的事,無所不談。莫先生不但未老,而且健談得很。我寫了二十余封信交給他了。今晨9時惺惺惜別,由劉專員乙光陪去臺北。
莫惠德的此番捷足先登,可謂來之不易:1947年元旦,蔣家王朝公布了《中華民國》憲法,宣布定于當年12月25日實施所謂憲政。同時,還頒布了《大赦令》。東北人士周鯨文、寧武、盧廣聲等人心中又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以為釋放張學良的時機已到,群集上海,聯名致函蔣介石,指責他不守諾言,把張學良“嚴加管束”了十年。現“管束”已超過徒刑的期限,于法于理,再不能不讓張學良恢復自由了……
東北人士的這場請愿活動,自然令蔣介石感到難堪,但他并沒有輕易松口,只是稍作了一點退讓的姿態,表示允許莫德惠去探訪張學良。莫德惠渡海來臺看望,雖使張學良寂寞、悲涼的心得到了莫大的慰藉,但也使他感到,正在內戰中節節敗退的蔣介石,會把氣全都出在他和楊虎城身上,認定是他們發動的“西安事變”導致其“剿共”事業毀于一旦,也就決不會還他以自由了。有感于此,他賦詩《柳老渡臺來訪》,對莫德惠和東北眾鄉親的關愛表示感激之情。詩曰:
十載無多病,
故人亦未疏;
余生烽火后,
唯一愿讀書。
在張學良此后漫長的幽禁歲月里,臺當局雖有許多軍政要員和舊部故友來探訪過他,但在他和趙一荻保存下來的所有照片中,沒有發現除莫德惠之外的任何一個探訪者的身影。由此可見,張學良是多么看重莫德惠的這第三次探訪。鄉音暖如火,鄉情濃于血。回不了可愛的故鄉,再不能和東北父老兄弟歡聚一堂,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責任編輯/譚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