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1948年年底,熱衷內戰的蔣介石政府被人民解放軍發動的一系列攻勢打得焦頭爛額,難以為繼。國民黨統治區的經濟也因這場內戰,面臨崩潰的邊緣。
走投無路的蔣介石為挽回頹勢,便通過各種途徑向美國政府乞求援助。為了盡快獲得美國的經濟和軍事援助,蔣介石故伎重演,除了派自己的老婆宋美齡到美國開展公關活動外,還親自寫信給杜魯門總統,要求美方提供各方面的援助,派富有作戰經驗的高級將領來華幫助指揮作戰。
杜魯門早就看透了蔣介石的為人,不喜歡與他打交道,沒有理會他的要求。后來,美國國會中得過蔣介石集團諸多好處的一些共和黨議員以反對、阻止共產主義蔓延的名義,不斷地給杜魯門施壓,要求美國政府大力援助風雨飄搖的蔣介石政權。
杜魯門為應付來自國會的強大壓力,決定派觀人看事比較敏銳、熟悉中國財經的經濟合作總署署長保羅·霍夫曼作為“總統特使”到中國,實地了解一下中國的經濟及過去的美援運用狀況,然后再作決定。
霍夫曼來華之前,已得知很多有關蔣介石集團內部財經管理無序、貪腐無能的情況,故心里對蔣介石毫無好感。
1948年12月11日晚,霍夫曼一行到達上海。
此時,蔣介石政權內外交困,搖搖欲墜,負責對外援助及經濟合作的美國總統特使在此關鍵時刻來到中國,蔣介石喜出望外,特意在官邸召集幕僚討論、研究如何接待好霍夫曼。
蔣介石的心腹、“美援委員會”高官王世杰見蔣極其重視霍夫曼來華,并寄予厚望,就在會上提醒蔣介石說:“據美國駐華大使館傳來的信息,霍夫曼是個不喜歡熱鬧,也不大講排場的人,我們如果搞得太隆重,太鋪張,恐會適得其反,引起他的反感,最后的結果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蔣介石仔細一想,覺得王世杰講得有道理,決定將接待規模縮小一些,只派外交部長王世杰到上海機場迎接,中午由行政院院長孫科和王世杰在上海招待一餐,他再相機在南京官邸做一次宴請。
霍夫曼一下飛機,中外記者一擁而上,向他提出各種問題。由于記者太多,提的問題太雜,他不知回答哪個好,便對記者們說,他無法一一回答各位提的問題,只能發表一個簡單的談話。
記者們雖不高興,但也沒辦法,只好同意。
霍夫曼已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因其心直口快,有話藏不住,是美國政界中許多人懼怕的狠角色。這次來中國第一次面對記者,其直率的個性便表露無遺。他對記者們說:“我此次是受美國總統杜魯門之派來中國的,其任務是了解中國的財政經濟狀況和美援實施情形,沒有其他目的,不會介入中國的內部事務,也不想會見中國政府的任何高官。”
說完,他用手輕輕推記者,不愿再講。
那時,國民黨上上下下對杜魯門政府的對華援助期待甚殷,故霍夫曼剛走了幾步,中央社的一名記者又突然上前向他提問:美國政府是否有新的援華計劃?
霍夫曼瞪了這位記者一眼,避而不答。
這位記者見他不理會,再不好意思往下問了。
霍夫曼在機場向中外記者們發表了簡單的談話之后,就被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館的汽車接走了。
2
第二天上午,霍夫曼與蔣介石政府的“美援委員會”高官王世杰、葉公超等人舉行會談。
在會談過程中,國民黨高官們認為此次機會難得,應抓住時機要求美方提供緊急援助。于是,他們將過去的美援運用情況放在一邊,提出先談援華問題。王、葉都說,近一段時間以來,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中國的經濟和軍事狀況很糟糕,也可以說到了崩潰的邊緣,請求美國政府從維護中美關系的大局出發,加強對華援助,特別是經濟、軍事方面的援助,幫助中國政府渡過目前的難關。
葉公超還向霍夫曼特別強調,蔣介石對他這次來華寄予很大的希望,希望霍夫曼在援華問題上扛扛重擔,緊急向國民黨政府提供一些援助,不要使蔣介石失望。美國政府幫助了中國,中華民國政府將十分感激,永遠銘記。
霍夫曼見國民黨高官一見面就開口要錢要物,心里頗不悅。沉默了一會兒,他直截了當地對王世杰和葉公超說:“美國的對外援助是一年向國會申報一次,現在提緊急援助不大可能,我即使提了,白宮也不會批準。”
王世杰等高官們又求情說,中國政府實在是太困難了,現在無法提年度對華援助,可否向該國國會另提臨時性援助方案,以使援華工作不致中斷。
國民黨高官們如此急切地要錢,霍夫曼非常反感,他忍不住批評說:“既然你們對美援追得這樣緊,那我就直言相告,我們過去對華援助并不少,既有錢,又有物,還有武器,但你們蔣委員長及其指揮作戰的軍事將領們腐敗無能,沒有用好我們的援助,使我們至今看不到什么成效,令我國政府非常失望。最令我們總統和國務院官員傷心的是,我們援助你們的許多錢,進了貪官們的荷包;給的武器、物資也大多落入共產黨及其軍隊之手,共產黨再用這些武器打你們的軍隊,并加速了你們政府的危機。如果我國政府再像先前那樣胡亂地援助你們,你們政府豈不垮得更快?共產黨軍隊得到的武器豈不更多?我想,如果美國政府再要援華的話,不能再援助蔣委員長領導的無能政府,只能幫助愿意保持自己自由的善良的知識分子,因為他們現在生活過不下去。我也知道,大多數中國民眾并不支持你們打內戰,他們渴望過和平的生活,也最希望在經濟上得到外界的幫助。”
霍夫曼的這一席話,刺得在場國民黨高官們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據參加會談的一國民黨官員出來說,霍夫曼的話講了十幾分鐘,場上仍無一人說話,可見場面之難堪。
3
這天中午,國民黨行政院院長孫科設宴招待霍夫曼。霍夫曼原本不愿參加這次宴請,說他已對外講了不與國民黨高官們接觸,但因孫科一定要請,他推托不掉,只好勉強答應出席宴請。
在宴席上,霍夫曼又出語驚人,對孫科刺激甚大,以致迫使孫向蔣介石提出辭去行政院院長職務。
孫科在席上告訴霍夫曼,他從前院長翁文灝手中接任還不到一個月。在這二十多天的時間里,用焦頭爛額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可以說,國家政權現已陷入困境,財政困難得難以形容。他知道行政院長這個官不好做,也做不了多久,因蔣介石非要他干,他推辭不掉,只好硬著頭皮接過來干。他一上任,就被各種問題困擾得頭痛不已。當前,對他困擾最大的問題是經濟已近崩潰。每天從早到晚,四面八方的人都來向他要錢要物,他又拿不出來,真是苦不堪言。
孫科一說完,霍夫曼不滿地問道:“是什么原因導致你們財政這么困難?”
孫科想了半天,沒有想到恰當的詞語,只好說“有諸多方面的原因”。
霍夫曼說:“我認為是兩個原因,第一,沒有聽杜魯門總統的勸告,打錯了內戰;第二,用了許多不該用的庸人和人民很痛恨的貪官污吏。”
孫科不同意霍夫曼的說法,辯解道:“實際上,我們政府中的許多官員并不想干,還有不少人是因特殊原因蔣委員長把蠻要他干的,我本人就屬于這種情況。我是國民黨黨員,沒有辦法,只有服從命令。”
霍夫曼聽了,直言不諱地說:“蔣委員長任命這個當院長,任命那個當部長,為何不任胡適先生做院長?胡適為中國的一大偉人,他學識淵博,責任心強,兩袖清風,一心奉公。他當年任駐美大使時,既為中國爭取了很多美援,又在美國介紹了你們國內的抗戰情況,還傳播了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在美國各界獲得極高的評價。胡適先生在美國好評如潮,也可說是舉國尊敬。如果由他當中國的行政領導人,美國的經濟援助有可能會源源而來。蔣委員長在美國政界的名聲不怎么好,你們現在向美國要錢要物,美國政府不怎么愿意,也不大放心。”
霍夫曼的這番言論,令孫科十分尷尬。
由于話不投機,孫科在席上食之無味,談之無趣,宴會很快就結束了。
當天下午,孫科向蔣介石簡要匯報了他與霍夫曼見面的情況,并提出辭去行政院院長一職。蔣介石問他為何而辭,孫科如實向蔣介石說明了原因。他還告訴蔣,國內財政已面臨崩潰,無計可施,求外援美國政府又不信任他,難以爭取到,這個位子他沒法往下干了。他把院長職務讓出來由美方信任的人干,可爭取到美國的援助,以挽救國家。
蔣介石聽了,沒有同意,并勸孫科說:“你上任的時間太短,如果辭職,會造成政局不穩,人心混亂。此時換了人,也不易爭取到美國政府的援助。在此艱難時刻,你無論如何要撐下去,不要胡思亂想。更何況,你讀書甚多,學識淵博,又在美國留學那么多年,不是霍夫曼說的那種庸人,也不是貪官污吏。經濟困難的問題,是禿子頭上的蚤子——明擺的,不要你一人全承擔,大家都來想辦法。”
經過蔣介石半個多小時的勸說,孫科才勉強答應繼續干。
4
1948年12月12日下午,霍夫曼先后與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美國志愿救濟團體代表亨利等人舉行座談。
在座談過程中,司徒雷登、亨利等人對蔣介石及其他國民黨高官的腐敗無能抨擊甚多。他們的批評,與霍夫曼的看法不謀而合。
13日下午,霍夫曼在上海公開舉行記者會,他對在場的中外記者說,中國國內的經濟現在遇到了很大的困難,特別是通貨膨脹,物價飛漲,已經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政府也拿不出好的辦法應對,這是國共內戰造成的結果。中國人民的生活非常貧困,國力甚弱,根本不應打這場得不償失的內戰,應建立一個包括共產黨在內的各黨派人士組成的聯合政府。如果中國的主要領導人當初聽了美國政府的忠告,局面絕對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當一名記者問他美國是否有新的援助中國的計劃時,霍夫曼沒有直接回答,只說:“美國政府今后對華即使有經濟援助,也不會給予現政府,將以人民為對象,而不以蔣委員長領導的政府為對象。”
又有記者問他還將會見中國政府中的哪些要人時,他說,他不打算與中國政府的高級官員晤談。霍夫曼這里顯然是指沒有會見蔣介石的意思。
在南京十分關注霍夫曼言行的蔣介石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十分不悅,但又無可奈何。
盡管霍夫曼的言論使蔣介石心驚肉跳,但考慮到霍夫曼是美國總統特使,又系美國政府負責對外經濟合作和援助的官員,手中握有財、物大權,蔣介石心里還是很想會見霍夫曼。為了與霍夫曼見上一面,他連電在上海的孫科,希望孫將霍夫曼勸到南京來,他對孫科說很想與霍夫曼談談心里話。
孫科根據蔣介石的指示,勸霍夫曼到南京走一趟。不料,霍夫曼不買他的賬,聲稱不愿到南京,使蔣介石相當難堪。
14日這一天,孫科不斷勸說霍夫曼到南京,并一再對他說:“您到中國來了,就是貴賓,在禮儀上,中國的最高領導人應該會見一下您。如果您不愿會談,與蔣委員長在一起吃餐飯也行。對華援助問題,中國政府自然很想得到,如果貴國現在覺得此事有難處,蔣委員長不會讓您為難的。”
經過孫科一陣好說歹說,霍夫曼才勉強同意到南京。
5
14日晚上8點,蔣介石用一架專機將霍夫曼接到了南京。
隨后,蔣介石在“總統府”用最高檔次的宴席招待霍夫曼,作陪的有李宗仁、王世杰等。蔣介石已知道美國總統杜魯門、國務卿馬歇爾對他頗有意見,也知道霍夫曼對他不感冒,故在席上盡量不談政治,也不提對華援助的事,只談羅斯福總統與他的友誼,談過去的美援對中國各項事業的巨大幫助,還說他一直沒有忘記對華友好的羅斯福總統,中國人民也會永遠銘記羅斯福總統的恩德。
蔣介石的上述言論,霍夫曼聽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盡量少說話,有時蔣介石問他,他也只“嗯嗯”一兩聲。
由于霍夫曼對蔣介石很不感冒,雙方沒有共同語言,這次宴會進行了四十多分鐘就草草結束了。
霍夫曼從總統府出來后,記者們緊緊尾隨他,要求采訪他與蔣介石談了什么。
他對記者說:“我多次說過,我不愿與中國高級官員會晤,故只與蔣委員長在一起吃了一頓飯,什么也沒有談。”
他還說,他原來未打算到南京,今晚之所以到南京與蔣介石聚餐,是國民黨政府官員在上海周旋的結果,他是被迫的,沒有辦法才來的。
霍夫曼對記者們的談話,深深刺痛了蔣介石。蔣感到受了奇恥大辱,氣得大罵:“霍夫曼太不懂禮貌,太不像話!要知道他是這樣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東西,我一定不與他見面,更不會宴請!”
罵過之后,蔣介石又下令外交部長王世杰緊急約見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以表達他對霍夫曼侮辱他和中華民國政府言論的抗議,并強烈要求霍夫曼向他和中國政府道歉。
王世杰無奈,只有根據蔣介石的指示約見司徒雷登。王世杰憤慨地對司徒雷登說:“霍夫曼受貴國總統委派來華訪問,曾一再聲稱只了解中國的經濟和美援運用情況,卻在利用會見中外記者之機,大放厥詞,對中華民國政府和我們蔣委員長無端攻擊,胡亂批評,對蔣委員長的形象和人格造成極大的損害,蔣委員長非常生氣。在此,我代表中華民國政府,特向貴國表示強烈的抗議!”
司徒雷登怎么也沒有想到,蔣介石宴請霍夫曼的結果演變成一場外交風波。沒有辦法,他只好一面找霍夫曼談話,一面將中國外交部的抗議報告美國國務院。
霍夫曼聽了蔣介石的抗議憤憤地說:“我沒有錯,只不過說了幾句真話。蔣介石不服、有氣,那我就要問問他,過去美國給中國的那么多的經濟援助到哪里去了?中國國內的局勢為何還在一天天的惡化?共產黨及其軍隊為何被他越打越多,越打越強大?”
12月15日,美國國務院給司徒雷登來電,告知霍夫曼的一些談話未告知國務院,國務院也未授權霍夫曼發表那些言論。霍夫曼在中國的一些說法,只是他個人的看法和意見。對霍夫曼羞辱蔣介石的言論,電文并沒有一字批評。
后來聽說,美國國務院沒有批評霍夫曼,是因為他們認為,霍夫曼發表的話雖然說得有點重,但屬言論自由的范疇,沒有什么不當的地方,蔣介石不應該計較。
6
1948年12月18日,霍夫曼到韓國訪問。
在漢城,一些記者問他對羞辱蔣介石的言論有何看法時,他不愿回答。
到了19日,又有記者追問此事,霍夫曼感到抵不過去,輕輕一笑說:“我到中國去,是為了了解美援的運用情況,既沒有會見高官的計劃,也沒有對記者發表談話的打算。可是,記者們又老追著我問這問那,我就隨便說了一些。我的話說得很直,又都是實話,中國官方的一些人聽了肯定不舒服。我平時不愛參加宴請,中國政府的那些高官又非要宴請我,我曾一再推說不去,他們不同意,我只有被迫去應付。沒有想到我在席上的話弄出了一場外交風波。我現在才知道,中美兩國的國情不同,歷史和文化背景不同,我的言論要在美國講,什么問題也沒有,在中國講就不行,對蔣介石委員長的政府講就更不行了。我仔細想了想,我在中國期間的話的確講得太多了一點,故有些話遭人誤解了。”
霍夫曼回到美國后,杜魯門及其政府既未對他批評,也未給他任何處罰。從杜魯門對他的態度可看出,霍夫曼在中國發表的對蔣介石及其政府的輕蔑、羞辱言論,不過是杜魯門、馬歇爾等美國高官們想說而不便說的話罷了。
此事過去一個星期,了解此事全過程的王世杰與一好友談起霍夫曼訪華風波時,曾感慨萬千地說:霍夫曼來華言論雖然太出格,歸根到底,問題還是出在我們自己身上,一是我們要錢要物要軍火的心情太迫切了,引起人家的反感,這正應驗了一句諺語——討飯的乞丐沒有不受主人欺的;二是我們沒有把國內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問題處理好,政壇又經常冒出千奇百怪的丑聞,各方面不如人,人家自然不會看重我們。
對蔣介石及其政府老是抱美國人的大腿,低三下四乞求美方援助的問題,毛澤東主席曾有過一段辛辣的諷刺:
打仗沒有什么妙計,如果說有妙計的話,那就是知己知彼,根據實際情況作出正確的決策。還有,就是人民的支持是最大的妙計。但是,這樣一個普通常識,蔣介石是不知道的。他想的是長江天險,是美帝國主義的援助。總的來說,我們的軍隊比蔣介石的軍隊準備得好,除了飛機、軍艦以外,我們什么都比他們多。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