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帝國覆滅記

編者按：在3·25文物大案被偵破之前，他是人人艷羨、尊崇的杜爺，是青銅帝國的掌舵人；如今風光不再，多年的牢獄生活讓他對自己曾經犯下的罪悔恨不已，希望通過自己的故事告誡收藏界的朋友們，不義之財莫動心。

從本期起，本刊就帶領廣大讀者走近那個充滿傳奇、神秘色彩的杜敏（杜爺），共同探究他走向“文物走私”不歸路的真相，體味他收藏的辛酸苦辣，了解他的“青銅帝國”覆滅的過程。希望通過杜敏的故事，對廣大讀者的收藏有所啟發與幫助。

致廣大收藏朋友的一封信

各位玩家、藏友你們好：

我是杜敏，是2002年安徽“3·25”文物大案首犯，被“青銅帝國的坍塌”一文稱之為“杜爺”。目前，我仍在獄中服刑。在獄中，我一直在想，自己長期在第一線從事文物交易，雖對國家、社會犯下了不救之罪，但在鑒定文物（青銅器、古玉器）真偽、把握市場行情方面練就了一身過硬的真功夫和真本領。為什么不將自己的經驗、經歷、技能、教訓匯編成故事，告誡廣大的文物愛好者呢？

我深知自己既無專家頭銜，亦無學者名分。各種觀點、看法非正統流派及文博工作者所能認可，甚至嗤之以鼻。我亦深知自己隔絕社會近十年，以目前在獄中的處境一無實物，二無資料，三無電腦，各種信息極度閉塞，再加之自身理論水平及歷史知識的匱乏與不足，一切只能憑記憶與經驗去描述、敘說。所以，在此過程中難免出現諸如專業術語及文字等這樣那樣的錯誤，但我堅信我在文物一線十余年的經歷，和在文物鑒定方面的“旁門左道”一定能啟發您、幫助您……

杜敏2012年3月于獄中

1986年，我買的第一件文物——一只小酒杯

1983年，從部隊退伍后，20歲的我通過招干考試，被分到了壽縣邊遠的陶店公社，做了一名財政干部。當時的陶店公社又窮又偏僻，整個公社除了學校有幾間磚瓦結構的房屋外，其他地方包括公社大院都是清一色的土坯茅草房，而且全公社只有一部老式的手搖電話。平時打個電話回城，需要通過區郵電局接轉很長時間才能接通。更糟糕的是每次回城要先坐十公里的三輪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一個多小時，然后換乘為數不多的長途汽車。基于這樣的環境、條件，年輕、好玩的我上班沒多久即對工作失去了興趣，開始是隔三差五地溜回城內，最后干脆是整月整月地不去上班。這樣，渾渾噩噩地混了二三年，漸漸地接觸了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同學、戰友、酒友、牌友、小商小販、警察、罪犯……

1986年的某一天，我無意間和一個分配在文化部門叫鐘佩爾（化名）的同學閑聊，聊起了我們都感興趣的文物話題。鐘佩東說：“前兩年，我們的單位下鄉搞文化宣傳，在板橋鎮的一個村子里有一個農民家里有一只古代的酒杯。當時拿給我們單位的人都看了，不知道這件東西還在不在。”我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問：“是不是有三條腿？是不是造型和‘口子酒’酒盒的那個圖案一樣？”鐘說：“對。”我馬上問：“你記不記得那個村子的位置？”在得到肯定的答復后，我馬上帶著鐘佩東騎上摩托車向該村駛去。大約在田間小路上周折了一個小時左右，終于找到了該村子。鐘佩東領我去了上次他們單位人住的一個大隊干部家，向大隊干部說明了來意。大隊干部很是熱情，馬上派人去叫那位有酒杯的農民。大約十幾分鐘，一個個子不高、卷著褲腳。赤著雙腳，年齡在30多歲的男人，手里很隨意地捏著那只酒杯三條腿中的一條走了進來。見此情景，我心中一陣狂喜。一是即將生平第一次見到完整的古代青銅器，二是眼前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竟不把他的寶貝當“寶”。我穩定住情緒，一邊接過酒杯，一邊故意漫不經心地問道：“說說看，這個小東西是怎么來的？”“是我小孩放豬在河邊撿的，”農民有些不安地回答。趁他不知所措，我仔細觀察手中的銅器：這是一件商晚期、西周早期爵杯。高度大約在二十厘米，滿工（行話，指渾身上下飾滿工藝紋飾），腹部通體飾云雷紋、獸面紋，流口，燕尾處飾蕉葉紋，鏨首為圓雕牛首形，兩圓柱頂飾云紋，底部半圓形有部分鐵斑銹。整件器物規矩工整，尺寸比例恰到好處，工藝力度立體感極強。看清這些后，我將眼光轉向農民說：“這件是古代的酒杯，我們準備收購，你有什么要求？”農民猶豫了一會說：“眼下正在插秧，我們家還沒有化肥，你們能不能給我兩袋化肥？”（當時化肥國家計劃價是每袋7元多，但不易買到，黑市化肥能賣十五、六元一袋）“沒問題，但我們沒有時間給你批計劃化肥，多給你點錢你自己買黑市的吧！”說著我拿出我剛領的當月工資50元（當時我的月工資是40多加上書報費、洗理費有50元）遞給他。那位農民迅速接過我手中的錢，怕我反悔，找個理由迅速離開了大隊干部家。

從大隊干部家出來后天色已經晚了。鐘佩東問我：“這東西能值多少錢，干嗎要給他50元，我看給他20元就足夠了！”說實話，1986年，我第一次正規接觸青銅器，我也不知道它能值多少錢，但是我敢肯定它的價值遠遠超出我一個月的工資。

十多年后，我在這片土地上買到一批頂級的商周青銅器，其中有觥、鶚卣、方鼎、尊、盉、提梁卣、觚、爵、鐃、車馬器等大批器物。它們的出現我個人認為足以改變長期以來學術界一直認為安徽境內商周時期無重要諸侯國都的觀念。因為在商周時期只有爵位較高的諸侯國國君死后才能陪葬諸如觥、鶚卣、方鼎等頂級禮器。現在的正宗青銅器玩家，包括國際級的大玩家，他們都以一生中能經手一兩件觥、鶚卣這樣的頂級青銅器而引以為榮……關于這批銅器精彩、曲折的故事留在以后再詳細介紹。這里我們暫且先回到1986年的爵杯上來。

回到家后，興奮異常的我怎么也睡不著覺。拿出爵杯，翻來覆去地欣賞、把玩。一遍一遍地擦拭、刷洗（初學者愚蠢的做法），把上面的泥土、浮銹清洗干凈后仍感意猶未盡，總覺得爵杯底部的鐵斑銹有些美中不足。想到這，干脆找剪刀、起子等工具，慢慢清理那塊鐵斑銹。開始是用小刀一點一點地剔，最后干脆拿起子直接撬，隨著最后一塊鐵斑銹被我撬下，我也將爵杯的底部撬出個大洞。當時我心痛得汗就下來了，后悔地拿起子直敲自己的頭。故事說到這里，為了避免您以后犯我同樣的錯誤，這里為大家穿插介紹兩種無損傷除銹法。

第一種方法很簡單，但對初入行者很實用：用稀鹽酸溶液（切忌不可用強酸，以免損傷器物皮殼、包漿），將器物需要除銹部分或整器在溶液中浸泡。根據銹蝕情況決定浸泡時間長短，待稀鹽酸溶液渾濁后，取出器物，用質地較硬的毛刷式牙刷在銹蝕處磨刷，這樣反復幾次，直到自己滿意為止。第二種方法是我自己獨創，暫自名為“杜氏除銹法”。方法是取除銹粉（自制）若干，加水調和成漿糊狀，敷于銹蝕處（類似中醫敷藥療瘡），用紗布式衛生紙裹扎緊，期間保持濕潤（中途噴一兩次水），待一至兩天后紗布式衛生紙外表有大面積銅銹滲出，剝下包扎物和除銹粉，器物表面銅銹及其他污濁物亦一同脫落。此種方法效果極佳，對銅器工藝紋飾、皮殼、包漿無任何損傷。雕蟲小技，見笑！

大概過了有半個月，我認識的一個賣小玉件的小販紀老頭，領著一個衣著考究、操著普通話的“余老板”（幾年后，此人做了我的馬仔）以3500元的價格買走了我手中的爵杯。這個價格按當時的人均收入和工資水平無疑是個巨大的數字。按照游戲規則和事先的約定，我分給了鐘佩東1700元。當晚，一伙賭友找我賭博，結果一夜下來我不僅輸掉了我的一千多元，也將鐘佩東的1700元給輸個精光。

以上的故事是我入行的第一次文物買賣，它讓我很輕易地賺到了1700元，又一夜之間變成負債1700元。此事說明，人生真是瞬息萬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