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下稱“人藝”)走到了耳順之年。60年,彈指一揮間,在歷史的長河里,是一小步,而在中國的話劇史上卻是一大步。
僅就去年,人藝如同中國話劇界的好萊塢,“大動作”不斷。楊立新主演的《天下第一樓》,京味純正;首次打造的歷史劇演出季將《蔡文姬》、《李白》搬上了舞臺;“票房冠軍”馮小剛和“舞臺皇后”宋丹丹跨界合作的《特務》票房飄紅;莫斯科藝術劇院的三部經典劇目帶來了原汁原味的“斯氏體系”……
浪漫詩情,大概是除了人文關懷外,人們能想到的第二個形容人藝的關鍵詞。
在徐徐拉開的大幕里,2011年上演的大小19部劇目喜獲票房3227萬元。對于這一年的總結,資深戲評人解璽璋說,以《雷雨》赴莫斯科演出為標志的精神朝圣之旅,以及邀請莫斯科藝術劇院在北京成功上演了三臺話劇,是2011年人藝的獨到之處,它會記入人藝的史冊。
“駱駝坦步,龍馬精神。”1987年人藝建院35周年之際,老院長曹禺提下了這八個字。有人說這是藝術傳統的堅守與戲劇革新的追求,也有人說,如果沒有堅守與追求,人藝就不會有1958年的《茶館》和2009年的《窩頭會館》。
此番藝術辯證,曹禺早在1983年3月15日寫給《絕對信號》主創人林兆華和高行健的信中,就寫得明明白白。
昨天雖已翻篇,但老院長說的那八個字卻在人藝人的心里烙下了。2012年,是人藝老戲新唱的一年,亦是各個時期人藝經典之作重新翻演的一年。他們,縮錄了北京人藝的歷史。
60年后《龍須溝》
人藝歷史上一直有“先有《龍須溝》,后有北京人藝”一說,說的正是1951年在新人藝誕生前,《龍須溝》就已由當時的“老人藝”上演。
在新人藝尚未成立的1949年,老舍以老北京南城“龍須溝”附近老百姓的生活為對象,創作了《龍須溝》。為了盡顯新中國成立后底層人民生活發生的變化,老舍多次來到金魚池體驗生活。之后,下基層成為了人藝的傳統——2001年,編劇王志安攜《金魚池》劇組成員赴金魚池走街串巷,力求還原房改拆遷中真實的一面;2002年,創作《小井胡同》招牌菜式的李云龍與北京南城居民一道生活,在與世隔絕30天之后寫下了《萬家燈火》。
“戲劇表現人的精神生活。”俄國大戲劇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的這句話,在人藝的個個招牌菜里,聞出了味道。
彼時,老舍因《龍須溝》獲得“人民藝術家”稱號,人藝因《龍須溝》奠定了現實主義風格,可那時的人藝才剛剛起步,這種性格卻在60年的長河里延續著。
1953年老舍的《春華秋實》;1957年《駱駝祥子》;1958年《茶館》、《紅大院》;1959年《女店員》;2005年《開市大吉》;2007年新版《駱駝祥子》;2009年新版《龍須溝》……老舍的基調一直在人藝蔓延。
直到顧威所導《龍須溝》,仍用“新”詮釋著“舊”,將現實主義進行到底。趙大爺和王大媽,二春和嘎子之間,那種含蓄抑或張揚的情感表達和相互沖突,無疑是新增的“感情戲”,而詮釋的卻是一種歷史感。
開年戲中,曹禺亦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更確切地說,在20世紀的文壇上,老舍和曹禺更是繞不開的兩個人,“他們的風格不一樣,他們的深刻其實是一樣的。”徐帆說。
由曹禺擔任編劇的《家》找來了年過八旬的老藝術家朱旭和藍天野。對于已過耄耋之年的藝術家來說,接這部戲有過糾結。“上臺演戲?再從頭創造一個新的人物?演得動嗎?記憶力早已衰退,記得住詞兒嗎?”藍天野真有過不敢答應的一刻。他算了個時間賬,1963年在人藝正式轉為導演,雖然有些保留劇目抽不開身,還不斷登臺,但主業已是導演了;1987年,60歲的他辦了離休,離開了戲劇不說,不演了,也不導了;1992年《茶館》最后一次演出后,與話劇再無瓜葛,至今已是19年。
他說,我做夢都沒想到,又上舞臺演了一次戲,還是在本命年,不是翻演保留劇目,而是出演一個新的角色。
與1984年藍天野以導演、演員身份搬《家》上舞臺不同的是,李六乙給《家》作了一些現代詮釋,“單純地回到那個時代很容易,但我們不能拋棄當代人自己的思考和體會。”于是,劇中死去的幾位女性身著白衣在舞臺上“復活”的情景出現在了劇終前。
與之類似,相隔十幾年后再現舞臺的《鳥人》與《天下第一樓》亦是現實主義風派的延伸。
郭、老、曹劇院
4月之后的人藝,將開啟一段“郭老曹”劇院的回憶。
曹禺的《日出》、《北京人》、《雷雨》;郭沫若的《蔡文姬》;老舍的《茶館》將在重排后陸續上演,雖說這些戲年年都演,但放在今年,更多意義上是為人藝“賀壽”。
“人藝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創立了中國話劇學派,即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劇學派,也有人把它叫做中國話劇的演出學派。”《雷雨》的導演顧威說,這一學派的建立很重要的一點是離不開杰出的劇作家,所以也有人把人藝叫做“郭、老、曹劇院”。
言外之意,顧覺著,作家和劇作家對于一個劇院風格的形成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老舍的作品大多與底層勞動人民息息相關,在那里,顧看到了一種樸素的翻身感;在曹禺的戲劇里,人們看見那些愛的、憎的、純摯的情感;在郭沫若的戲劇里,一直延續著“古為今用”的策略。他們與人藝的默契,曾被人們比作伯牙與鐘子期。
《雷雨》讓曹禺這兩個字打響了,藍天野回憶時說,他創作中寄予感情最深的是《北京人》。這出戲傳達給觀眾的并不僅僅是愫芳和瑞貞的出走,也不是那個“北京人”的一聲:“我們走!”觀眾能感受到曾家一家人都才華橫溢,不只是曾文清、愫芳文采斐然,曾皓也憂心孫子曾霆“放著《昭明文選》不讀”,思懿也很能干,連江泰都很有見識。這是一群有文化、有本事的人,但在那樣的環境下他們手足無措,只能枯萎、腐朽。這種環境不沖破不行。曹禺讓觀眾深刻地感受到這無奈的悲劇,沒有說教。
“對于自己憎恨的人物,就寫那讓你恨得要死的地方;對于自己喜愛的人物,就寫讓你愛得要命的地方。”在戲劇里,曹表現出的是那種敢愛敢恨的情感,“我愛人,我寫出我認為英雄的可喜的人物;我也恨人,我寫過卑微、瑣碎的小人。”
而從《雷雨》到《日出》,曹禺完成了都市題材戲劇從雛形到成熟的過程。談及曾被復排四次的《日出》,人藝副院長任鳴說,曹禺筆下的陳白露、周樸園包括胡四、小東西這些人物都沒有因為時代變遷而被湮沒。他的作品對人性挖掘得深刻,并具有無窮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
任鳴也在最大程度上堅持原作,“以音樂來打個比方,無論是卡拉揚,還是小澤征爾,當他們指揮樂隊演奏貝多芬的樂曲時,不會更改任何一個音符,否則就不是貝多芬的音樂;但是不同的指揮卻可以對貝多芬有不同的解釋。”對待經典戲劇,任鳴從尊重臺詞開始。
如果說,曹禺的戲劇開啟了人藝現實主義的路子,那么郭沫若與人藝的長期牽手,恰是看重了這一點。
在人藝演出的郭沫若的三個戲中,《虎符》屬于舊作,建國前、后曾被多個劇團演出過,可是人藝的《虎符》,卻引發了郭對人藝的興趣,他們就像兩個隔岸相望的友人,走到了一起。
《蔡文姬》最早一次上演是在1959年,郭沫若的好友趙樸初觀劇后,作詩詞三首,其一《竹枝》七絕云:黥頭刖足語堪哀,不道成書有女回。了卻伯喈千古恨,九原應感郭公才。這里的“九原應感郭公才”說的正是郭沫若幫助蔡邕完成未竟之事。
那時,就《蔡文姬》的創作,有媒體問郭,“《蔡文姬》適宜用什么形式演出?”郭說,過去《虎符》的演出很別致,《蔡文姬》很多地方需用后臺歌唱《胡笳十八拍》來展示蔡文姬的心理。《虎符》演出后,有一次焦菊隱導演曾談起用幫腔來表現人物的心理活動,他在《蔡文姬》中正好采用了這個手法,焦菊隱一定會很高興。
走在經典的路上
近十年來,人藝多了一些原創作品,在人藝人眼中,這些劇目可以用“不是經典,就是走在通往經典的路上”來形容。
《我們的荊軻》被誤認為歷史劇,或新編歷史故事劇,這些都不是,而是莫言借《史記》中荊軻刺秦的名義所作的原創劇。
“這部戲里,沒有一個壞人,都是生活在我們身邊的人,或者就是我們自己。”莫言說,“我們對他人的批判,必須建立在自我批判的基礎上。我們呼喚高人,其實是希望我們自己內心的完美。”
戲劇專家黃維鈞對這部戲的理解恰似莫所言——莫言沒有演繹《史記》上關于荊柯的老故事的愿望,而是借古人提供的由頭做自己要做的事,或者說借司馬遷醞的酒澆他自己胸中的傀儡。
莫沒有把歷史當歷史,而是把他們作為當代史。他說,所有的歷史劇,都應該是當代劇。如果一部歷史題材的戲劇,不能引發觀眾和讀者對當下生活乃至自身命運的聯想思考,這樣的歷史劇是沒有現實意義的。
以當代演繹歷史,以歷史詮釋當代。這與老舍的《龍須溝》,曹禺的“駱駝坦步,龍馬精神”難道不是不謀而合嗎?
以歷史來解構當代,同樣在林兆華所導的話劇中得到延續。林說,他是個不善言辭的導演,更喜歡用當代,甚至《說客》中的很多形式,也是用當代性來詮釋。
但若要將他的作品歸到哪一類也很難,解璽璋說,很難用單一的風格概括林兆華的戲劇創作,他有著一貫的東西,這種東西不是別的,就是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說最可寶貴的、不安分的、不愿墨守成規的、追求心靈自由的精神。
2009年上演《窩頭會館》時,何冰扮演的苑國鐘演繹著小人物身上的貧嘴與厚道;濮存昕的“古月宗”從形象到動作幾近顛覆;宋丹丹則一改喜劇形象,而是將“田翠蘭”潑辣背后的善心撩撥著觀眾的淚腺。這部戲,今年年底還有一出。
隨著一幕幕大戲登臺,人藝今年的一個重要動作,就是在原址的基礎上向東移,再建兩座劇場——650人的中劇場和350人的小劇場。人藝院長張和平說,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北京國際戲劇藝術中心,它不只是屬于我們北京人藝,應該屬于全國戲劇藝術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