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完善人文的方法

如何在全球化的資本主義商品狂潮沖擊下保持人的價值和意義？如何從日常生活中努力自我充實和自求完善？如何“自我繁榮”而不自耽于享樂？我愿意提供幾個淺顯的方法，這些方法都是出自我個人的體驗。先談生活，再談學問。

聆聽自己的日常生活

“聆聽”不只是聽，也是觀察、觸摸、感受。現代社會的人每天為事業奔波，從早忙到晚，根本不知道自身的感受。只剩下本能的反應，如饑餓和疲倦。所以“聆聽”至關重要——聽自己的內心感受，然后默默記在心里。上一代的人——例如我父親——每天寫日記，就是這個道理，但有時日記記的是流水賬，外在的事物；內心的經驗不容易寫。現代人更忙，大多抽不出時間來寫，只能聆聽。

我的方法是：每天抽出一點時間，如起床之后，吃早餐時間，或深夜就寢之前，來自己“面壁”——在自己的空間中面對自己，有時借助古典音樂，讓自己的心情靜下來，然后很自然的就會感覺到心中有另一個“自我”和此時此刻的自我說話，有時還會提問和駁詰，有點像魯迅散文詩《一個影子的告別》，但我的影子并不悲涼可怖，而是一個溫馨的駁問聲音，有時我也會默默地和“他”說話。佛家的打坐，儒家的所謂“誠意”和“正心”，皆出自同樣的道理。但我捫心自問的聆聽方式卻沒有一個終極目的，只不過是讓自己對于每一天過的平常日子有點自覺而已。如此則可在日常生活中不隨波逐流。

有快有慢

“隨波逐流”至少有兩層意義：一是市場和商品消費的潮流，另一層更重要的是本身感受的時間波流。對“時間”的感受和把握，是現代人最難做到的事，總覺得日子越過越快，有時連今天是幾月幾日星期幾也記不清。

我認為現代人的日常生活應該有快有慢，而不是一味地和時間競賽。什么叫有快有慢？用音樂的說法就是節奏。如果一首交響曲從頭至尾快到底，聽后一定喘不過氣來，急躁萬分。所以一般交響曲都有慢板樂章，而且每個樂章的速度也是有快有慢的，日常生活上的節奏和韻律也應該如此。

“慢”是一種心理時間，它和現實中的時間不一樣。我認為每天應該很自覺地營造自己的心理時間，最好是在自我對話的“面壁”時刻，而這個心理時間的節奏必須是慢板。我認為甚至可以同時把握兩種時間:在日常生活的快速時間中照樣使自己的心理時間慢下來，覺得時間變長了，因此有足夠的時間回憶和思考。這需要技巧，我的方法是在腦中暗吟我最喜歡的交響曲慢板樂章——行板也無妨——逐漸進入心理時間，有時會忘了外在的現實時間，甚至搭火車上班都會過了站！

如果說“慢”是一種美學價值，那么快呢？既然有快有慢，何時快呢？我的答案是：作日常公事越快越好，譬如每天必須打開計算機檢覆電郵，或寫公文報告，我盡可能在一天工作快結束時才做，用極有限的時間把它處理掉（當然寫私人信不在此列）。所謂效率，并不是凡事都做得快，而是知道如何善用時間。

能讀能寫

作家能讀能寫，不在話下。生活在當下的一般人呢？21世紀已經不是文盲的時代了，大多數的人（印度例外）都能識字了，問題是識了字而不知其“解”——不知如何用在自己的生活當中。必須知道怎樣讀，也就是不囫圇吞棗，而有分辨，這種分辨的能力和思考判斷的能力更分不開，其實人文教育就是訓練一個人的思辨和判斷的能力，能讀能寫。

從人文的立場而言，閱讀本身就是一門學問，一種技藝，它背后蘊涵的是明辨和分析的能力，可以把讀到的文字和文本真正吸收到自己的知覺和感覺之中，再將之消化。文學上的閱讀就是“解讀”，就是詮釋，它是積累（讀得多，時間要持續）和慎思的結果。除了讀之外，一個真正有人文修養的人還需要寫，寫是一種文字表達的功夫，它和說不同：所有不是啞巴的人都會說，但所有不是文盲的人并不一定會寫。英國名作家奧威爾說過一句話：“我們語言的邋遢使得我們容易思想胡涂”，他所謂的語言，除了說話外指的還是書寫。

能讀能寫，并非為了當作家，而是“人之異于禽獸”的基本標準，人“文”由此而來，文化更是讀和寫的表現。

什么都可以變成“文本”，生活本身尤其如此

如果說生命是一本大書，那么“文本”就是這本大書的各章各節，或這本書的各種變形。所有用文字、影像和符號構成的東西都是“文本”！現今世界的文本已無雅俗之分，或者說一切皆被通俗化了。在這個通俗化的世界讀和寫，并非手到擒來，還是需要下一點工夫。那么閱讀經典呢？用作家卡爾維諾的話說：“經典可以把現今的噪音變成嗡嗡的背景聲音，但依然離不開現今”，妙哉斯言！我每看一本名著，就會進入我的心理時間和空間，在此中現實世界的噪音都推到背后，我因而自得其樂。

這還不夠。并非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文本都可以作經典視之，這些不同的文本需要用不同的方法來解讀，學院里稱之為“文化研究”，它指的并非高雅藝術的文化，而是日常生活中的文本。如何解讀？我的方法就是細讀——用批判的眼光甚至用文學作品的方法來“讀”它，看看內中是否有耐讀的東西，即使找不到，也可以用自己的想象力加上一層意義。

作為一個人文主義的學者，我當然對于經典的文本更有興趣，但我并不認為經典遙不可及或深不可測，我反而主張從現實生活中重新認識經典，生活在這個現代——或后現代——的社會中，我們更需要經典。■

（“全球化下的人文危機”系列三之三;作者系作家、學者、香港中文大學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