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5年底的美國,一名將軍,一位律師,一位飛機制造商走到一起,謀劃成立一個新機構。他們考慮的問題是,如何讓美國在二戰之后繼續保持領先?
他們希望找到一種聚攏人心的體制,將國內精英匯聚到其可以自由發揮潛能的地方,從而研發出新武器、生產理論知識、研究發展問題,最終成為政府的智囊團。
為此他們將此計劃稱為“研究和發展項目”,并取英文的首字母,將其命名為“蘭德”。其后在美蘇爭雄的半個世紀中,蘭德所發揮的作用遠遠超過先前的設想。
時至今日,全球威脅不再是熱核戰爭,而是金融危機與全球治理。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期,整個國際經濟都可能表現出低增長、高波動、投資風險大而回報低的狀態。
在國際關系上,東海和南海問題,將伴隨中國崛起成為持續的焦點。而經濟上,遭遇困難的發達經濟體為了本國的“出口倍增”,對他國的貿易調查、匯率指控將成為常態。
崛起需要戰略機遇期,但換個角度看,沒有一個國家的崛起是一帆風順的。期間的挑戰需要創新研究才能系統應對。當今中國已超越“點子大王”、“個體戶經濟學家”的時代,只有靠社會科學的研究、人才梯隊的跟進和立足長遠的規劃,才能建立治國理政思想的系統化生產線。
趕超的努力
中共十八大報告的起草,各方都在積極獻計獻策。在一次內部研討會上,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陳奎元透露說,社科院在其中的貢獻是系統化的。
作為社會科學和政策研究“國家隊”的掌門人,他的這句話反映了一個世界性的趨勢:現代社會,智囊們不再是單打獨斗發揮作用了。蘭德公司這根紅線,就可以串起至少27位諾貝爾獎得主,但要理解他們對社會如何發揮作用,就必須理解“智囊”層面之上的“智庫”。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發布的“全球智庫排名報告”,已成為衡量各國智庫水平的重要參考指標。其排名中,中國社科院從2010年開始超過日本“國際問題研究所”,成為亞洲第一。
公允地說,與歐美日智庫傳統上以民間第三方形式運作的模式相比,在諸如人員配置、發表報告數量、經費項目等方面,社科院在評分上享有一定的體制紅利。但這也恰恰反映出中國特色智庫的典型特征。
因為其最初的組建模式,就包含著新中國趕超發達國家的雄心:在學習蘇聯的背景下,從1952年高校院系大調整,到1955年舉全國之力籌建中科院哲學社會 基本問題研究”詢求答案。邏輯學家金岳霖、歷史學家范文瀾、顧頡剛、哲學家馮友蘭、語言學家呂叔湘、文學家錢鐘書、宗教學家任繼愈等等,一時間大師云集。
但時至今日,與自然科學創新上的推進相比,社會科學方面的創新仍為短板。改革開放伊始,最尖銳的批評是“哲學衰弱,經濟學混亂,法學幼稚”。而經過30多年的發展,“在國際經濟治理的建構中,我們不能再跟隨別人的音樂跳舞了;要解決國內改革的深層次問題,我們需要有信心基于中國的實踐做出自己的理論創新。”前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這樣袒露今后的抱負。
其實高層一直在關注社會科學研究的創新體制。2005年5月,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聽取中國社會科學院匯報,胡錦濤總書記要求進一步繁榮發展哲學社會科學;2007年中共十七大,則明確提出“繁榮發展哲學社會科學,推進學科體系、學術觀點、科研方法創新”。
上一次如此大規模的制度規劃,是在1997年中共的十五大過后,科教興國的戰略落實為兩項重要的國家項目。一是自然科學發展的“973”計劃,為國家重點基礎研究尋求突破;二是發展教育的“985”工程,國家重點支持部分高校率先創建世界高水平大學。
“能不能規劃一個和科技創新平級的社會科學創新體系,并將其寫入十二五規劃綱要?”2010年底開始,社科院副院長李揚帶隊接洽發改委等部門,溝通商討將其變成國家戰略的可能性。涉及經費使用的有效性,科研課題管理的體制性改革,也是財政部、審計署一直在思考的問題,雙方一拍即合。
這樣,一個來自最高層的戰略愿景,一步步被推動落實。在“十二五”規劃草案中,“實施哲學社會科學創新工程,繁榮發展哲學社會科學”首次被列入綱要,并與2011年5月正式出臺。5個月之后,中共十七屆六中全會上將其進一步細化,“繁榮發展哲學社會科學”變成了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一項重要內容。
先行先試的“特區”
如何從戰略規劃落實為行動?1945年,第一位美國總統科學顧問萬·布什的報告《科學,無止境的前沿》,在5年后落實為美國的“國家科學基金”制度。而錢學森的導師馮·卡門為空軍所做的報告《走向新地平線》,則落實為蘭德公司這種不同于大學和政府部門的新型科研機構。
今天的中國也到了這個節點。去年十七屆六中全會的決議,是近年來第一次重點提及社會科學研究創新。隨后由中辦、國辦發文將其分解,并選定了社科院和教育部兩家單位牽頭試點。現在還不為外人熟悉的社科院“創新工程”,會不會成為創新的“小崗村”?
能把這個問題解釋清楚,馬援博士是不多的人之一,他是中國社科院的紀委副書記。第一線的監察工作促使他不斷思考:中國產出思想的流水線,到底梗阻在哪里?
其實社會科學研究中,“錢不是最關鍵的,因為社會科學研究不像工業生產一樣,通過簡單地增加投入就可以提高產出乃至質量的。”社科院世經政所的副所長何帆,這樣理解“創新工程”的挑戰。“關鍵是激勵機制。”
蘭德組建之初也面臨著同樣的挑戰:商人想要賺錢,科學家想要做學術研究,很少有人能夠忍受軍隊等體制內機構的種種限制和低廉收入。上世紀90年代,則是社科院最困難的時期:基礎類科研環境競爭不過大學,經濟金融政策等應用性研究領域,報酬又不及市場化機構,大量人才開始流失。
而現在,在科研支出管理規則上,實體性的采購比較容易批準,但要把錢花在“人”的身上,給予研究人員足額的“智力報酬”卻比較難實施。按照馬援的看法,理想的機制設計應該更像小崗村的“聯產承包”,而不能是記工分式的計件考核。短期的應急式的委托課題,可能擠占涉及長遠的戰略研究。而以研究室、研究所為單位進行條塊分割和層級管理,不利于跨學科的創新。
社科院試行的“人才計劃”改革,可以概括為“雙軌制”和“增量改革”。為了幫助頂尖學者從短期的考核中解脫出來,激勵其去持續鉆研長期的戰略性問題,社科院實行的“長城學者”計劃五年一簽,給與其最高等級的資助。為了解除中青年骨干經濟方面的后顧之憂,以“基礎學者”計劃予以補貼。而為了能從頂尖高校吸引人才,還制定了兩到三年的訪問學者計劃,給予高于市場價報酬的“協議工資”。在逐步摸索的過程中穩妥并軌,最終為探索解決論資排輩、能進不能出的痼疾,乃至今后的事業單位聘用制改革積累經驗。
中國式智庫藍圖
“每個人什么東西都能寫……甚至可以撰寫他們所沒有學過的東西,而且聲稱是唯一嚴格的科學方法。”這是恩格斯對德國統一后崛起時期的觀察,也如同在批評今日中國突然涌現的各路“經濟學家”。
對于社科院的智庫建設,社科院副院長李揚明確將其定位為“在學術殿堂與政策研究室之間”。“殿堂”里從事的是純理論的學術研究,可能要坐上數十年的冷板凳,追求的是“人類心智的榮耀”。“政策研究室”則具體制定處理各種問題的規定、辦法和實施細節。智庫在其間的功能,是上接理論下接地氣,是一種“社會工程”:應用理論設計藍圖,但“追求的應該是決策影響和同行評價,而不是單純的媒體曝光率”。
“智庫是一種現代現象。”李揚指出,像蘭德這樣的新型研究模式,“是在二戰后迅速發展起來的。它們不是只專注于理論探究的學院;相反,其以觀念、理念為指導,以學術研究為基礎,針對現實提出自己的立法設想與政策方案,對政府和社會施加影響。”
所以在社會科學創新的方向上,李揚同意美聯儲主席伯南克的看法,需要將日常談論的“經濟”分為三個不同的層面:大多數學術研究屬于“經濟科學”,是對經濟主體行為的理論和經驗概括;“經濟管理”則是在這些框架內的實際操作,比如企業的治理或政府的監管。而智庫的角色是兩者之間的“經濟工程”,運用理論針對某個具體問題的框架分析,例如設計金融機構的風險管理機制。
現在,經歷了組建時的輝煌和90年代的困難,李揚認為社科院在逐漸明確自己的定位:“社科院總共有4000多名研究人員。其中經濟學研究者就有600多人,八個專業的經濟研究所涵蓋了幾乎所有重要的領域。這樣的研究團隊、覆蓋面、專業化和連續性,是目前中國的大學和市場化機構不可比擬的。”
推開社科院大樓1543辦公室,這里是世經政所“全球宏觀經濟研究室”。占地面積最大的是幾張辦公桌拼成的工作臺,為的是方便學者圍桌而坐面對面進行討論。70后研究員張斌已經是研究室的主任,每周一、周四定期的研究討論會上,有北大和南開的博士生專程趕過來參加。在研究諸如“人民幣國際化”這樣跨專業的課題時,其他研究所和小組的專業人員都可以無障礙地參與。
社科院世經政所所長張宇燕,將這種模式稱為“沒有墻的研究室”,在此基礎上,正在籌劃成立能源經濟學研究室和全球治理研究室。沒有圍墻還體現在國際化方面:2005年,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一個月里,世經政所研究員何帆幾乎每天要和經濟學家奧利佛·布蘭查德爭論如何理解中國與世界經濟之間的聯系。布蘭查德現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首席經濟學家,他提出理論框架;而何帆則負責診斷其哪些假設與中國的現實不符,以及如何調整。以這種模式,社科院邀請到十幾位國際頂級經濟學家對中國進行診斷式研究,其成果結集后報送決策層。摘要中實行“擴張性財政政策、穩健的貨幣政策、以及平穩的人民幣升值”三只抓手的政策建議,為高層采納,變成了后來的國家政策。
現在社科院的研究布局中,20國集團中每個成員都有專業的研究員負責跟蹤,對全球智庫的研究成果都有評估監測;而在“走出去”的戰略上,其正在啟動直接向國際一流智庫派駐研究員的計劃,“預計明年便可向布魯金斯學會等幾家排名前10位的智庫,輸送第一批能夠在國際交流中直接對話、有研究實力和影響力的中青年骨干。”
建構時代精神
社會的需求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到了1965年,蘭德公司的新增課題逐漸來源于社會科學部門。從運籌學的“理”到“系統分析”的“文”,研究的風向最能折射出時代精神的變化。按我們的說法,美國也經歷了一個從“摸著石頭過河”到“頂層設計”的過程。
蘭德最初的研究重點是數學和物理,研究方法中包括源于二戰的運籌學,旨在改進武器和戰術的功效,關注在約束條件下求解最優化問題,這是典型的歐洲式思維:“摸著石頭過河”,適應已有環境,然后在現有的基礎上盡力而為。
而后其關注轉向了經濟學和社會政策,發展出的“系統分析”體現出不同的自信:不畏現實條件的束縛,先關注我們要達成的目標。如果目前不具備實現的條件——包括體制、政策以及其他任何因素,要創造出這些條件的難度有多大,成本如何最小化,如何進行“頂層設計”?
同樣,李揚正在統籌一項中國參與國際經濟秩序建構的課題,這是一個高級別的研究,涉及十幾個部委。在對中美戰略經濟對話,G20等重要談判的研究反思中,他對歐美的談判能力感觸頗深。媒體輿論上往往感覺對方“早有預謀”,但背后的差距就在于智庫的智力支持,“經濟上我們理應自信,但思想和響應能力上,還遠遠不夠。”
如何客觀評估中國的主權債務風險,而不是跟著海外“唱好”或“唱衰”的論調走?如何通過基于數據的資產負債表測算,評估經濟波動并進行宏觀調控?李揚主持的“國家資產負債表”的專項研究,旨在為國家發展中的風險儲備預案:以人民幣國際化改革為抓手,降低對外資產中貨幣錯配的風險;以重塑央地財政關系并創新城市化融資機制為基礎,化解地方債務風險;以推動銀行間接融資向股權直接融資改變為核心,緩解企業資本錯配風險;以深化國有經濟布局調整和改變資本和勞動關系為突破口,才能真正調整收入分配格局。
這背后的數據支持,來自社科院調查與數據信息中心,其“中國社科智訊”瞄準的是國際財經數據庫巨頭彭博。而社科院更是將先前的財貿所整體轉制為“財經戰略研究院”,院長高培勇關注的是為了實現中央“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戰略部署,成熟的市場經濟體制應該有怎樣的公共財政體制相配套?
比如“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究竟卡在哪里?高培勇的中長期規劃,希望以財政收入和支出改革入手破局。“在目前以間接稅為主的體系下,當地政府和戶籍居民看不到非戶籍居民對公共服務和政府收入的直接貢獻。”在這樣的“感知扭曲”下,相應的城鎮化不是包容性的:類似北京籍與非京籍家長就異地高考在北京市教委前的沖突,今后會不斷涌現。而“通過調整稅收結構,發展對個人征繳的財產稅等直接稅”,讓對城市化做出貢獻的群體能夠理直氣壯地主張權利,才是真正有力的改革動力。
“創新工程”通過類似這樣的課題規劃,社科院試圖為“頂層設計”儲備思想和思想者。納入跨年度、跨院所的重大戰略性課題,還包括“國際金融、貨幣、貿易體系改革與發展趨勢”、“海疆問題和海洋戰略”、“國際能源新格局及對我國能源安全的影響”、“新興經濟體與國際經濟新秩序”等數十項。中國的學者有責任為國家提供遠見,哪怕備而不用,不能用而不備。
看不見的較量
智庫如此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其參與構建政治合法性的理論基石。在對朝鮮戰爭的預測,發展人造衛星的建議和互聯網的發明之外,蘭德公司真正巨大的影響,是那些潛移默化變成民眾日常話語的思想。
直到二戰末期,美國和歐洲的知識分子仍普遍認為資本主義正處在歷史沒落期。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曾發問:“資本主義還能繼續生存嗎?不,我認為他生存不下去了。”而美國崛起中的智庫,并沒有直接改變核導彈數量的對比,卻左右著東西方的話語權優勢。
在上世紀50年代的蘭德,杰拉德·德布魯為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給出了嚴謹的數理經濟學描述。作為核武器分析和越南戰爭研究項目的成員,托馬斯·謝林研究國際關系中《沖突的戰略》。而肯尼思·阿羅參與了對蘇聯的集體決策模型的研究,建構的“阿羅不可能定理”動搖了多項傳統社會理論,儼然成為西方經濟學和政治學的理論支柱。
他們都于其后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而蘭德通過理性選擇理論和博弈論,潛移默化地改變了美國人對政府的看法,并為“個人理性”的價值觀尋找理論基礎。
其間并不缺乏競爭者,“蘇聯、日本、德國的發展模式和集體理性,都曾對其提出挑戰”,李揚梳理了20世紀的歷史,指出在這根時間軸上,思想流變的坐標往往是以智庫來標記的。中國發展到了今天,我們在理論上能夠做出足夠有創新性的貢獻,解決中國下一步面臨的挑戰,并對世界有所貢獻嗎?
一個是中國特色的智庫平臺:社科院下轄36個研究所、120個重點學科,5個出版社,近100種期刊和100多個學術社團。一個是國家級的試點探索:“哲學與社會科學創新工程”寄托著破解發展難題,增強國際話語權,趕超發達國家的期待。如果這兩者能有效協調起來,能夠為國家負擔起怎樣的使命?
“我們已經遇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個人的日常關系很大程度上是跟非個人化的大公司和大機構發生的。”1912年,總統伍德羅·威爾遜這樣描述美國崛起時的社會轉型,其間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和利益集團的龐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這位普林斯頓前校長和他的前任西奧多·羅斯福一樣,擔心激進主義和階層沖突,想把舉國上下的強烈改革情緒引向穩妥的方向。
這段時期,被稱為決定美國未來國運的“進步時代”。智庫在其中功不可沒,它們取代了此前僅僅熱衷于宣揚社會弊病的“扒糞運動”,引導民眾將關注焦點從經濟收入和社會地位,轉向更深入的討論:比如市場與政府之間的關系,以及這個政府該怎樣塑造一個現代國家的未來。
(本刊記者馬巖、實習記者陳思、葛婧對采訪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