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飛

初識白鷺，應該是在二十多年前了吧，不過，那也不能算是真正的認識，只是偶爾有一次，在同學家里吃到了一種叫做蛋糕的東西，驚為天物，真不敢相信原來還有這種如此好吃的家伙。同學介紹，是在一家名為“鷺港”的面包店里邊買來的。她還說，“鷺港”面包店的老家在廈門，廈門還有個美麗的名字叫做“鷺島”，因為那里棲息著許多吉祥的鳥兒，叫做白鷺。“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店鋪的名字應該是由此而來的吧。當時心里就想，能做出這樣好吃的東西，鷺島定是一個無比美妙的地方了，至于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的鳥兒，也該是多么有靈性的生命了吧。于是心中對這些從未謀面的白鷺有了莫名的興奮的向往。

真正見到白鷺，是幾年前在一所小學校上班。那學校是真的小，一到六年級總共就一百來名學生，七八位教師。圈子小了，人就顯得特別單純，閑暇時候，總愛叫幾名學生在村子四周逛逛。村子坐落在咱們的母親河畔，中午，孩子們喜歡帶我到溪邊玩水。他們對這條溪是很有感情的，那時村子里還沒通上自來水，大家的吃水問題可是都靠著溪的。我們常常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靜靜地看著正午的太陽在溪面上織出一幅金碧輝煌的錦繡，那燦爛的光芒會晃得人睜不開眼睛。調皮的孩子是會坐不住的，他們一會兒脫了鞋襪下溪摸魚，或是干脆打起了水仗。我也不反對，笑著要他們注意安全就是了。有好幾次，那歡樂的笑聲撓得我心里癢癢的，忍不住也光著腳丫，卷了褲管，跟著他們下水了。

一天，我們也還是那樣在溪水中嘻嘻哈哈地玩耍著，突然，三四只通身雪白，小巧玲瓏的鳥兒從溪面上飛過，落在離我們不遠的一小片沙灘上。“白鷺！”一個眼尖的學生失聲大叫。我愣了一下，白鷺？二十幾年前那塊香甜的蛋糕和所有對白鷺的猜測與憧憬，鋪天蓋地而來，毫無征兆地撲進我的腦海。我怔怔地看著它們，孩子們也停止了游戲，安安靜靜地望著，生怕誰的聲音會驚走了這幾只美麗的鳥兒。眼前這些可愛的小家伙們竟然就是白鷺？就是那些只在詩詞中見到的鳥兒？優雅的頸脖，細長的雙腳，雪一樣的羽毛，它們離我是有點距離，但還是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們剔透的眼睛，不染一絲塵埃，東張西望，怡然自得。一只彎曲了脖子，理了理頸上的幾縷飄拂的長長的羽毛，那姿勢，恐怕是深閨的姑娘梳妝的雅致都不及的吧。另一只則向前走了幾步，將雙腿探進清涼的溪水中，然后愜意地甩了甩頭，將頭上的一撮絨毛抖成了一朵花，才滿意地踱回了沙灘。我們這邊的一群人，仿佛是不存在于它們的世界里。它們自顧自地游戲了一小會兒，又以無以倫比的舞蹈姿勢，展開靈動的雙翅，向著遙遠的天邊飄然而去。青藍的天空，潔白的翅膀，“一行白鷺上青天”，就那么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了。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白鷺畢竟是從書本中翩然飛出，從兒時的朦朧猜測中現身了，叫我如何能不為之而失神？

前些日子，我們搬進了新居，客廳的大窗戶正對著一個小小的池塘，或者說是沼澤地更為確切些。四周圍生長著不少灌木，甚至還有幾棵香蕉，巨大的綠色的葉子總是隨風搖啊搖的，在水面搖下一片婆娑的影子，為這塊荒蕪的土地平添了幾許情趣。我們這里是拆遷安置地，不知是什么原因，建了我們這幾套房后，旁的土地就一直空閑著。房地產開發商的挖土機尚未將這些植物鏟走，竟在這寸土寸金之中留下了一方綠地。

我頗是喜歡這一小塊綠地，尤其愛蜷縮在窗臺上望著它，把它想象成一片樹林，做著童話的白日夢。

一日，我站在窗前，一個那樣熟悉的身影就闖入了我的視線——是白鷺！雖然我只是見過它一面，但覺得對它已經是多么親切。從兒時無端的向往，到后來的刻意找尋，甚至是在詩詞曲賦中沉醉，直至那一次的邂逅，它已在我心中落了根。

郭沫若說過，白鷺是一首詩，一首韻在骨子里的散文詩。而此時，它就帶著一身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風韻，俏生生地立在那叢灌木之上，悠閑，淡然，明眸善睞，顧盼生輝。過一會兒，又飛來了一只白鷺，應該是先來的那只的伴侶吧，只見原先那只蹬離了灌木，迎了上去。它們在水面上翩躚而舞，盤旋翻飛，寬大的翅膀緩慢地鼓動，怕是華爾茲的舞步吧，暗青色的沼澤地成了它們的舞臺，我甚至可以看見它們頸部長長的蓑毛微微地顫抖，是歡欣而激動嗎，為它們尋得了一處新的嬉戲天地？好一陣子，它們才收了羽翅，雙雙鉆進灌木叢深處，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幾根樹枝還在搖晃。

接下來的日子，我天天可以看見白鷺在沼澤地上游戲的美麗畫面，那片沼澤地是有心人特意為它們定做的畫框。有一次，一只白鷺居然掠過我的窗子，它輕顫的純白的羽毛，在我眼前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又急急地退去，繼續它們的舞蹈。

我覺得我是多么的幸運，因為我可以守著這可愛的小家伙們。與它們為鄰，共同享受著紛紛擾擾的世界中這一份寧靜，真是難得的福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