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永明定律”是南齊時重要的修律活動,反映出當時特定時代背景下儒法并用的政治取向和承前啟后的律學成就。由于參議人員復雜,加之當時政局紛擾,外事不寧,故此次定律活動的成果——“永明律”最終并沒有公布施行。然而,雖未能修成新律,卻又非無果而終,其律條文本與律學成果為后世所繼承,成為后代修律和習律的重要參考文獻,頗有助益于中古法史之演進。所缺憾者,此次修律多為史家忽視,乃至中古法史考據典范如程樹德《九朝律考》者亦未提及。故有必要詳加考證,以補缺略。
關鍵詞:九朝律考;補遺;南齊;永明定律
中圖分類號:DF092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3.04.01
中古法史考據,當以程樹德先生所著《九朝律考》最為典范。然而窮一人之力,終不免缺略乖謬之處。故前有《程樹德<漢律考>辨正一則》、《程樹德<九朝律考>之勘校疑誤舉例》[注: 參見:龍大軒,梁健.程樹德《漢律考》辨正一則[J].歷史研究,2007,(5):185-188;時亮.程樹德《九朝律考》勘校疑誤舉例[J].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研究生學報,2008,(3):102-106. ]等文分別對程著疑誤之處加以商榷、考辨。今則觀之,程著尚有一大缺憾,即考察年代不全,未能客觀反映中古法史之全貌。《九朝律考》意在通考兩漢至隋之律令制度,然獨遺南朝宋、齊兩朝。在程先生眼里,似乎此兩朝律令無事可書。然考諸史籍,南齊雖仍大體沿用《晉律》條文,但卻有了大規模的修律活動,此即“永明定律”,史籍多有記載。然而由于修律未成,導致學界忽視。實則,“永明定律”在南朝法史中的地位不可忽視,正應詳考其事,以窺全豹。現特就程著此處遺漏加以補缺考證,兼以備學者研覽之用。
一、“永明定律”之背景
公元479年,齊高帝蕭道成受禪代宋,建立南齊政權。在經歷宋末亂局之后,齊初政治穩定,吏治清明,高帝、武帝兩代君主精于治體、勤勵為政[注:《南齊書》卷一《高帝本紀上》載:“儒士雷次宗立學于雞籠山,太祖年十三,受業,治禮及左氏春秋。”《南齊書》卷三《武帝本紀》載:“剛毅有斷,政總大體,以富國為先。” ],政權運轉初步進入正軌,漸露富國強兵之氣象。[注:《南齊書》卷五十三《良政》對此有詳細描述:“太祖承宋氏奢縱,風移百城,輔立幼主,思振民瘼。為政末期,擢山陰令傅琰為益州刺史。乃捐華反樸,恭己南面,導民以躬,意存勿擾。以山陰大邑,獄訟繁滋,建元三年別置獄丞,與建康為比。永明繼運,垂心治術。杖威善斷,猶多漏網,長吏犯法,封刃行誅。郡縣居職,以三周為小滿。水旱之災,輒加賑恤。明帝自在布衣,曉達吏事,君臨意兆,專務刀筆,未嘗枉法申恩,守宰以之肅震。永明之世,十許年中,百姓無雞鳴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聲舞節,袨服華妝,桃花綠水之間,秋月春風之下,蓋以百數。” ]于是開始修復典籍,重定禮典朝儀,刪定法律,設范立制以謀求長治久安。南齊永明初年,王儉受詔撰制五禮以為治國理論,以禮學為代表的南朝儒學開始復興。魏晉以來玄學盛行,儒家衰弱,門閥崛起,皇權勢微,國家政局掌控在世家大族手中。東晉初更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諺。至劉裕建宋,皇帝權威才逐漸得以重立。南齊政權建立后繼續推進這一時代潮流,大倡儒家禮學以尊顯帝位,為皇權尋求理論上的正當依據。
同時,南齊時還有一股法家思潮暗流涌動。魏晉律學繁盛,法律健全。西晉時,泰始律令、張杜律注行世,構建出周備的法律體系,影響至深且遠。然而東晉以后,法制與律學漸呈衰頹之勢,當時“議斷不循法律,人立異議,高下無狀”[注:《晉書》卷三十《刑法志》。 ]。劉宋繼受晉律令制度,只在具體制度上稍有革新,并無系統改造舊律活動。至南齊時,這一局面有所扭轉。南齊君臣對法家之術十分看重。南齊初年,崔祖思上書:“實宜清置廷尉,茂簡三官,寺丞獄主,彌重其選,研習律令,刪除繁苛。詔獄及兩縣,一月三訊,觀貌察情,欺枉必達。使明慎用刑,無忝大《易》;寧失不經,靡愧《周書》。”[注:《南齊書》卷二十八《崔祖思傳》。 ]得到齊高帝賞譽。史書亦載齊武帝“留心法令,數訊囚徒”[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據此,閻步克先生指出南齊治國略有王霸兼綜之意:“即使在南朝,君主對于法制,依然有其本能的追求;其振興官僚政治、革除士族之弊的欲望,并未消弭。”[1]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法制建設開始得到統治者的重視。于是齊武帝永明年間(公元483-公元493)組織中央重要官員進行修律活動,此即“永明定律”。
二、“永明定律”之史料分析
關于此次修律過程,《南齊書》、《南史》、《建康實錄》、《資治通鑒》、《太平御覽》、《隋書》等史籍皆有記載,然而詳略參差,各有異同,故需加以辨析取舍。
六則史料中,《南齊書·孔稚珪傳》記載最為詳盡,觀其要略,可得知以下信息:第一,齊武帝下詔命相關司法官員重新審定自西晉以來沿用的張、杜律注;第二,永明七年(公元489年),尚書刪定郎王植將其所刪正的律注(律章)上表朝廷,朝廷下詔群臣集議;第三,南齊朝廷組織公卿八座參議舊注,竟陵王蕭子良、豫章王蕭嶷和南齊武帝亦參與其事;第四,經過兩年集議,最終修成《律文》二十卷,《錄敘》一卷;第五,永明九年(公元491年),廷尉孔稚珪上表請求將新律頒布執行,此外表中還有其他一些具體建議;第六,孔稚珪表奏的最后結果是,“詔報從納,事竟不施行”[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南齊書》為南朝齊梁時人蕭子顯所作,距離此次修律活動時間最近,記載也最為詳盡。該記載很有可能來自蕭子顯親眼目睹或親身經歷,并根據朝廷檔案整理而成。但同時他是蕭嶷之子,由于與當事人有密切聯系,或許也會有礙于對事件的客觀記載。《南史》卷四十九《孔珪[注:《南史》卷四十九《校勘記》二云:“孔珪字德璋。‘孔珪’《南齊書》作‘孔稚珪’,有傳。此避唐高宗小名而省。”《新唐書》卷八十《太宗諸子傳》:“然帝猶謂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無為宗社憂,奈何?’雉奴,高宗小字。” ]傳》對《南齊書》的這段記載進行了刪減,大體意思與《南齊書·孔稚珪傳》并無太大出入。《南史》系唐人李大師、李延壽所作。相比于蕭子顯《南齊書》而言,主要差別在于刪減了王植和孔稚珪的奏表內容,將之精煉概括出來而已,其余內容基本一致。可見此則史料來自于蕭子顯的《南齊書》。《資治通鑒》卷第一百三十七《齊紀三》“永明九年”關于此事之記載亦大體承襲《南齊書》之說。它提到,永明七年王植集定張、杜二家律注,然后蕭子良總領公卿八座參與討論。永明九年律注書成,孔稚珪上表建議設置律助教,最后卻未能施行。孔表中亦提到“律文已定”。
《建康實錄》卷十六《孔稚珪傳》則對此事有新的說法:首先,刪注修改《張杜律》者為孔稚珪,竟陵王參議;其次,明確刪修成果即為律文二十卷;再次,未提及“竟不施行”諸語。其說法與《太平御覽》卷六百三十八《刑法部四·律令下》所引《齊書》所載內容大體一致,此兩則史料應同出于宋人所謂之“《齊書》”。而此《齊書》記載與蕭子顯所著的《齊書》(即《南齊書》)[注:蕭子顯所著《齊書》記載南齊史事,與唐人李百藥所撰記載北齊史事的《齊書》重名。后人加以區別,始有《南齊書》、《北齊書》之稱謂。 ]文句相差太多,則《太平御覽》與《建康實錄》此處所參照的應是南朝時另一版本的《齊書》。[注:考諸隋唐書經籍志,該書有可能是劉陟所撰。《隋書》卷三十三《經籍志二》記載:“《齊書》六十卷,梁吏部尚書蕭子顯撰。《齊紀》十卷,劉陟撰。《齊紀》二十卷,沈約撰。梁有江淹《齊史》十三卷,亡。”則唐初記載南齊歷史的著作只有蕭子顯、劉陟、沈約三種版本。而《舊唐書》卷四十六《經籍志上》記載:“《齊書》五十九卷,蕭子顯撰。又八卷,劉陟撰。”《新唐書》卷五十八《藝文志二》:“蕭子顯《齊書》六十卷。劉陟《齊書》十三卷。”則至五代、宋初,沈著又已失傳,唯余蕭、劉二版本。而劉陟所著隋時稱《齊紀》,唐時稱《齊書》。《太平御覽》卷六百三十八《刑法部四·律令下》所稱《齊書》應是此書。而《宋史》卷二百零三《藝文志二》只有“蕭子顯《南齊書》五十九卷”。則劉陟《齊書》在宋末已亡佚。 ]
六則史料中,作為法史專門材料的《隋書·刑法志》記載本應最詳,然而文字卻最為簡略。《隋書》是唐人的官修之作。《宋》、《齊》、《梁》、《陳》諸書皆無“刑法志”,《隋書·刑法志》本為專門記載南北朝時期法律流變的重要史料,號稱“數代通志”。卻只字未提孔稚珪參與“永明定律”之事,僅記載了王植之刪正律注,合為一書,且是在記載蔡法度修撰梁律的時候順帶言及。此為何故?此類情形,非《刑法志》所獨有,《隋書》諸志皆然,記載北朝史實詳細,記載南朝則基本只提梁陳,至于宋齊則略而不言。原因可能有二:其一,史料不足。南北亂世最是典籍浩劫之時,大量圖書、案籍毀于戰火。則至隋唐時期,南朝前期相關文獻很有可能已經留存不多,是以修史者難為無米之炊。其二,“重北輕南”之觀念影響所及,對南朝史事缺乏重視,乃至有意舍棄不書。可能《隋書》修撰者認為宋齊時期的制度建設無足稱道,在立法方面尤其如此,故略而不書。《梁書》、《陳書》簡略無“志”,故而《隋書》加以總結補充。而《宋書》、《南齊書》有禮、樂、州郡、百官等志,卻皆無《刑法志》,《隋書》卻無補充之意。難道當時著史者認為南朝法律并不重要?亦或當時確實沒有可書的法律事件?此確實難于理解。
綜上,六則史料雖記載各異,但是“永明定律”之梗概仍可明了。此次修律緣于齊武帝蕭賾親自審訊囚徒時,發現沿用下來的張、杜律注存在很多問題,于是下令“詳正舊注”。然而,關于“永明定律”仍有以下疑問需要詳加考證:其一,參與永明定律者有誰?其二,永明定律結果如何?其三,永明定律究為刪律注還是定律文?有何成果?接下來筆者就將嘗試著分析此三個問題。
三、“永明定律”參議者考
根據孔稚珪的奏表,“永明定律”的參與者包括:司徒蕭子良、大司馬蕭嶷、廷尉卿孔稚珪、兼廷尉監宋躬、兼廷尉平王植以及“八座”。當時,“八座”指的是尚書令、尚書右仆射、尚書左仆射、及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五曹尚書。[注:“八座”,亦稱“八坐”。“八座”會議,是漢魏至隋唐時重要的中央集議決策、立法定制、解決政務的制度和組織形式。(南朝梁)蕭統《文選》卷六十《行狀》《任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八座初啟﹐以公補尚書令。”李善注:“陳壽《魏志》評曰:‘八座尚書﹐即古六卿之任也。’《晉百官名》曰:‘尚書令﹐尚書仆射﹐六尚書﹐古為八座尚書。’”東漢時以尚書令、尚書仆射和六曹尚書,并稱為“八座”。魏時,以尚書令、尚書左仆射、尚書右仆射以及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五曹尚書并稱為“八座”。南朝宋時,置有六曹: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但右仆射與祠部尚書不并置,故《宋書》卷三十九《百官志上》曰:“五尚書、二仆射、一令,謂之八坐。”統領尚書臺的具體事務部門二十曹。齊、梁、陳沿之。隋唐時以左右仆射和六部尚書為“八座尚書”。 ]再加上,齊武帝也時時參與,決斷疑問。則與聞議律者總計十四人,其中可考者十三人,現就其所發揮作用輕重考之如下:
(一)蕭賾,即齊武帝。《南齊書·武帝本紀》記載:“世祖武皇帝諱賾,字宣遠,太祖長子也。小諱龍兒。”[注:《南齊書》卷三《武帝本紀》。 ]史家蕭子顯評價蕭賾“剛毅有斷,為治總大體,以富國為先”[注:《南齊書》卷三《武帝本紀》。 ],“留心法令”[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此次修律就是源自蕭賾在審訊案件時,發現現行法律存在的很多問題,才下詔刪正舊律注進而議定新律的。據孔稚珪表奏:“其中洪疑大議,眾論相背者,圣照玄覽,斷自天筆。”[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則在定律過程中遇到疑難的時候,齊武帝要親自決斷。可見,蕭賾在此次修律中也肯定是發揮重要作用的。
(二)司徒蕭子良。本傳記載:“竟陵文宣王子良,字云英,世祖第二子……(永明)五年,正位司徒,給班劍二十人,侍中如故。”[注:《南齊書》卷四十《武十七王傳》。 ]修律期間,蕭子良擔任司徒之職,《資治通鑒》記載認為他是南齊永明定律過程中總攬事務之負責人。其余史料亦提到,蕭子良在修律過程中,貫徹定罪量刑務求輕緩的原則。[注:例如《南齊書·孔稚珪傳》、《南史·孔珪傳》皆記載:“有輕重處,竟陵王子良下意,多使從輕。”《建康實錄》記載則稱:“孔稚珪刪注修改,與竟陵王議務在從輕。”《天平預覽》所載與之略同。 ]實則,這是蕭子良的一貫主張。史載他曾多次上書,主張緩刑、一刑,并對當時司法中存在的苛酷做法多有針砭。他說:“明詔深矜獄圄,恩文累墜。今科網嚴重,稱為峻察。負罪離愆,充積牢戶。暑時郁蒸,加以金鐵。聚憂之氣,足感天和。民之多怨,非國福矣。”[注:《南齊書》卷四十《武十七王傳》。 ]又說:“夫獄訟惟平,畫一在制。雖恩家得罪,必宜申憲;鼎姓貽愆,最合從綱。若罰典惟加賤下,辟書必蠲世族,懼非先王立理之本。”[注:《南齊書》卷四十《武十七王傳》。 ]這可能與他的寬厚性格有關,也可能與他的佛教信仰有關。史書記載:“(蕭子良)又與文惠太子同好釋氏,甚相友悌。子良敬信尤篤,數于邸園營齋戒,大集朝臣眾僧,至于賦食行水,或躬親其事,世頗以為失宰相體。勸人為善,未嘗厭倦,以此終致盛名。”[注:《南齊書》卷四十《武十七王傳》。 ]佛家教義講究寬憫矜恤,眾生平等,故而蕭子良的法律思想深受其影響。而且,他還提出賞罰科刑“不必須重,但令必行,期在可肅”[注:《南齊書》卷四十《武十七王傳》。 ],則又有強調執法必嚴、違法必究的意思。加之其以宗室皇親兼領司徒,身居高位。由此不難知曉,總理修律事務的蕭子良在永明定律過程中自然會發揮重要的積極作用,經其總體把關而成的律文自然具有刑罰寬緩、力求公平之特點。
(三)廷尉孔稚珪。本傳記載:“孔稚珪,字德璋,會稽山陰人也……(永明七年)轉太子中庶子,廷尉。”[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孔稚珪歷任宋安成王車騎法曹行參軍、廷尉、御史中丞、都官尚書等法務官員,同時也是南朝時期重要的律家。而其律學傳承則得自東晉以來會稽孔氏律學數百年間的傳習。
六朝時期世族鼎盛,而家學家風也就成為影響宗族成員文化傾向、仕途風格的重要因素。會稽孔氏是東晉南朝的著名士族,在晉宋之際開始即為吳姓豪門,憑其雄厚的政治、經濟實力和宗教勢力在江東政治社會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會稽孔氏秉承漢儒經律兼修、嚴于實務之風[注:關于六朝時期會稽孔氏家族文化中的經律兼修之風,王永平曾有論文詳加闡述過,詳可參見:王永平.略論東晉南朝時期會稽山陰孔氏之從政風尚[J].南都學壇:人文社會科學學報,2003,(1):24-29; 王永平.東晉南朝時期會稽孔氏家族文化探論[J].社會科學輯刊,2003,(2):126-130. ],學為經世致用,因而高官要爵代不乏人。東晉南朝時期,會稽孔氏家族世重典制律令,在律典制度沿革的精通上是有傳承的,尤善禮儀律令。據史書記載,晉孔愉撰《晉故事》四十三卷,劉宋時期的孔琳之熟悉歷代制典與刑罰,曾與桓玄縱論錢幣制度與刑罰制度,史評其肉刑之論“深達變通之道”[注:《宋書》卷五十四《孔季恭傳》。 ]。另有孔淵之曾做過尚書比部郎,負責獄訟事務,其辦理的“江陵罵母”一案涉及到很多對具體律文的解釋,足見其對刑律肯定很有研究。《南齊書·良吏傳》還載孔琇之“有吏能”,“為烏城令,厲行法治”。依據正史統計,六朝時期會稽孔氏共有五任廷尉,七人出任過御史中丞,還有人做過尚書三公郎、尚書比部郎、建康獄正等司法官員。在江東玄風濃烈、鄙薄實務的文化環境中,孔氏家族務實重律之風顯得獨樹一幟、鶴立雞群。在這種明于禮儀法度、精善律令刑獄的家風熏陶之下,孔氏子弟多善律學,頗有吏能也就不足為奇了。
孔稚珪精熟律令,在“永明定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南齊永明九年,孔稚珪向武帝蕭賾上《新定律注表》[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本段所引用孔稚珪言皆出自該表,故不再一一贅引。 ],申述修律宗旨,闡明修律意義。該表可謂“永明定律”成就的集中反映,且充分展現出孔稚珪的律學造詣。孔稚珪在奏表里提出:“匠萬物者以繩墨為正,馭大國者以法理為本。”旨在強調法律尤其是法理對治國的重要性。他提出“律文雖定,必須用之;用失其平,不異無律”的原則,否則便會出現“法書徒明于帙里,冤魂猶結于獄中”這樣有違立法初衷的后果。孔稚珪認為當時法律司法混亂的重要原因就是律吏自身專業素質水平問題,而當時研習律學者又多為世俗鄙薄,遂致惡性循環。由此,他提出建議:“弘其爵賞,開其勸慕”,選拔優秀官員進行系統法律教育,使其能夠熟悉掌握歷代律制典章。他還提出在國子監設置“律助教”[注:“律助教”,各本記載有異。中華書局版《南齊書·孔稚珪傳》記載為“律助教”,但點校說明中提到清武英殿本“‘律’下有‘學’字”。另外,《南史》則記載為“律學助教”。 ],推動官方律學教育,培養律學人才充實到司法系統中去。
(四)尚書刪定郎、兼廷尉平王植,正史無傳。《南齊書·孔稚珪傳》載王植為尚書刪定郎、兼廷尉平。廷尉平為第六品[注:《唐六典》卷十八《大理寺鴻臚寺》注曰:“宋、齊各一人,第六品。” ],尚書刪定郎也是第六品[注:《唐六典》卷二《吏部尚書》注曰:“魏晉、宋、齊吏部郎品第五,諸曹郎第六。” ],則王植以尚書刪定郎兼廷尉平是有可能的。《隋書·刑法志》曰:“(梁)時欲議定律令,得齊時舊郎濟陽蔡法度,家傳律學,云齊武時,刪定郎王植之,集注張、杜舊律,合為一書,凡一千五百三十條,事未施行,其文殆滅,法度能言之。”[注:《隋書》卷二十五《刑法志》。 ]隋志所稱“王植之”與《南齊書》所稱之“王植”當為一人,梁律乃是依照此次王植舊本而定。對此,程樹德先生已有闡述[2]。陳寅恪先生則從文化史方面給出了更深入的解釋:“蓋六朝天師道信徒之以‘之’字為名者頗多,‘之’字在其名中,乃代表其宗教信仰之意,如佛教徒之以‘曇’或‘法’為名相類。東漢及六朝人依公羊春秋譏二名之議,習用單名。故‘之’字非特專之真名,可以不避諱,亦可省略。”[3]陳先生是論亦可在此問題上作為佐證。
瑯玡王氏是隨晉室南渡的第一流名族,在六朝政壇地位舉足輕重,其中子弟明于政事、通曉吏治者不在少數,其傳習律學之脈絡亦清晰可尋。劉宋時王弘熟悉律令,“博練治體,留心庶事,斟酌時宜,每存優允”[注:《宋書》卷四十二《王弘傳》。 ]。他還曾主持對司法中“士庶同罪異科”現象的討論,剖析法理深入具體,足見其律學造詣。其后,王僧達申理通訟[注:《南史》卷二十一《王弘傳附王僧達傳》:“王僧達六七歲,遇有通訟者,竊覽其辭,謂為有理。及大訟者亦進,弘意其小,留左右,僧達為申理,暗誦不失一句。” ]、王僧綽練悉朝典[注:《宋書》卷七十一《王僧綽傳》:“好學有理思,練悉朝典。” ]、王彪之家傳“青箱學”、王儉諳究朝儀[注:《南齊書》卷二十三《王儉傳》:“儉長禮學,諳究朝儀,每博議,證引先儒,罕有其例。八座丞郎,無能異者。” ]、南齊王植刪正張杜律注、南梁王瑩參與定律[注:《梁書》卷二《武帝本紀中》:“(天監元年)詔中書監王瑩等八人定律令。” ]。這些都足證王氏家學的禮律之學的源遠流長。依據正史統計,南朝時瑯玡王氏共有八人出任廷尉卿,十四人出任御史中丞。還有人出任尚書三公郎、刪定郎、都官尚書、廷尉正、廷尉平、城局參軍、刑獄參軍、法曹參軍等法務官員。王植出自此深富律學傳承的門第,以其對律令制度的熟悉掌握出任尚書刪定郎、兼廷尉平,自然在永明定律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而實際上,永明七年刪正張、杜律注,成一千五百三十二條,為二十卷一書者,正是時任尚書刪定郎的王植。
(五)宋躬,正史無傳。據孔稚珪章表,宋躬時為兼廷尉監。《舊唐書·經籍志上》記載:“《齊永明律》八卷,宋躬撰。”[注:《舊唐書》卷四十六《經籍志上》。 ]《新唐書·藝文志二》則稱:“宗躬,《齊永明律》八卷。”[注:《新唐書》卷五十八《藝文志二》。 ]二志所指《永明律》當為《南齊書·孔稚珪傳》所載“永明定律”有關,則參與此事的應為宋躬,而非宗躬。沈家本認為:“宗躬,《孔稚珪傳》作‘宋躬’,未知孰是。宋躬為廷尉監,當時與抄撰之列。”程樹德認為“宋躬”與“宗躬”屬于字訛,二者“必有一誤”[2]237。林詠榮先生則認為“宗躬”系“宋躬”之誤[4]。可知,“宗躬”應為“宋躬”之訛。
(六)尚書八座。中古時代的尚書八座,是朝廷重要的議事組織形式。舉凡關涉國家大事,通常都會由其參議,修訂國家律典如此大事,自然應由其參與討論。而永明七年至永明九年這兩年期間內擔任八座之職的人亦大體可以考出。他們是:
1.尚書令柳世隆。本傳記載:“柳世隆,字彥緒,河東解人也……(永明)九年,卒,時年五十。”[注:《南齊書》卷二十四《柳世隆傳》。 ]《南齊書·武帝本紀》記載:“(永明七年)五月,乙巳,尚書令、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王儉薨。甲子,以新除尚書左仆射柳世隆為尚書令。”[注:《南齊書》卷三《武帝本紀》。 ]則在修律期間,柳世隆為尚書令。然而此人“在朝不干世務,垂簾鼓琴,風韻清遠,甚獲世譽”[注:《南齊書》卷二十四《柳世隆傳》。 ],其在修律中能發揮幾分作用,實不宜高估。
2.吏部尚書王晏。本傳記載:“王晏,字士彥,瑯邪臨沂人也……(永明)七年,轉為江州刺史。晏固辭不愿出外,見許,留為吏部尚書,領太子右衛率。”[注:《南齊書》卷四十二《王晏傳》。 ]《南齊書·柳世隆傳》記載:“(永明)九年,(柳世隆)卒,時年五十……上又敕吏部尚書王晏曰……”[注:《南齊書》卷二十四《柳世隆傳》。 ]則修律期間,王晏為吏部尚書。
3.尚書右仆射蕭鸞。《南齊書·明帝本紀》記載:“高宗明皇帝諱鸞,字景棲,始安貞王道生子也……(永明)七年,為尚書右仆射。八年,加領衛尉。十年,轉左仆射。”[注:《南齊書》卷六《明帝本紀》。 ]則修律期間,蕭鸞為尚書右仆射。
4.尚書左仆射王奐。本傳記載:“王奐,字彥孫,瑯邪臨沂人也……(永明七年)王儉卒,上用奐為尚書令,以問王晏。晏位遇已重,與奐不能相推,答上曰:‘柳世隆有重望,恐不宜在奐后。’乃轉為左仆射,加給事中,出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隨郡軍事、鎮北將軍、雍州刺史。”[注:《南齊書》卷四十九《王奐傳》。 ]則修律期間,王奐為尚書左仆射。
5.左民尚書蕭銳。本傳記載:“南平王銳,字宣毅,太祖第十五子也。永明七年,為散騎常侍,尋領驍騎將軍。明年,為左民尚書。朝直勤謹,未嘗屬疾,上嘉之。”[注:《南齊書》卷三十五《高帝十二王傳》。 ]《南齊書·武帝本紀》記載:“(永明十年)以左民尚書、南平王銳為湘州刺史,司徒、竟陵王子良領尚書令。”[注:《南齊書》卷三《武帝本紀》。 ]則修律期間,蕭銳為左民尚書。
6.五兵尚書徐孝嗣。本傳記載:“徐孝嗣,字始昌,東海郯人也……會王儉亡,上征孝嗣為五兵尚書。”[注:《南齊書》卷四十四《徐孝嗣傳》。 ]王儉去世在永明七年,則修律期間,徐孝嗣為五兵尚書。徐孝嗣曾任御史中丞,當明習法令。《南齊書》本傳載有其奏劾蕭元蔚等一批官員玩忽職守、失職違法行為的彈文,還載有其充實國庫、設立屯田的奏表,可見他是一個忠于職守、明于實務、以家國大事為己任的官員,在“永明定律”中肯定發揮了重要作用。
7.都官尚書江敩。本傳記載:“江敩,字叔文,濟陽考城人也……(永明)七年,徙為侍中,領驍騎將軍,尋轉都官尚書,領驍騎將軍。”[注:《南齊書》卷四十三《江敩傳》。 ]則修律期間,江敩為都官尚書。劉宋武帝永初元年(公元420年)置都官尚書[注:《宋書》卷三《武帝本紀下》曰:“(永初元年九月)壬申,置都官尚書。” ],“主軍事刑獄”[注:《宋書》卷三十九《百官志上》。 ],“掌京師非違兼掌刑獄”[注:《冊府元龜》卷六百九《刑法部·總序》。 ]。可見都官尚書主要負責與軍事相關的案件審理和京師的治安。而要任此職,則需具備足夠的法律知識。
(七)大司馬蕭嶷。本傳記載:“豫章文獻王嶷,字宣儼,太祖第二子……(永明)五年,進位大司馬。”[注:《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 ]修律期間,蕭嶷正是大司馬。《南齊書》稱八座議律時,由蕭嶷裁正,應是永明定律的主持人。然而《資治通鑒》則稱蕭子良總其事,另外四則史料甚至根本未曾提及蕭嶷。則很有可能,而蕭子顯作為蕭嶷之子,在著史之時為父溢美增飾,而蕭嶷本人并未參與議律或者僅僅只是掛名而已。[注:蕭子顯為父立傳,多有美飾之詞,不一而足。可參見《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后世史家亦有微詞。如朱季海先生認為:“‘群吏中南陽樂藹……最被親禮。藹與竟陵王子良箋曰:云云。’(《列傳第三·豫章文獻王》)議:此與右率沈約書,并為建碑事耳。累幅不已,子顯徒欲為其父壯觀爾,繩以史法,故當無取。” ]因為據史可知,蕭嶷為防齊武帝猜忌,為官處事極低調謹慎。[注:《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自以地位隆重,身懷退素。” ]故不愿多參與議律活動,也是有可能的。然而無論如何,我們未見蕭嶷在修律中有甚作用。
四、“永明定律”之結局
(一)永明定律未成
《南齊書》記載,孔稚珪表上律文,“詔報從納,事竟不施行”[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意即新定律文并未如孔稚珪所言,“付外施用,宣下四海”。《隋書·刑法志》也記載:“齊武時,刪定郎王植之,集注張、杜舊律,合為一書,凡一千五百三十條,事未施行,其文殆滅。”[注:《隋書》卷二十五《刑法志》。 ]則依此說,此次修律最終不了了之。但法學前輩沈家本卻提出了疑問:“稚珪同時又奏‘宜寫律上,國學置律助教。詔報從納,事竟不施行’,所云不施行者,似專指律助教言,非謂律文,而《隋志》言王植集注事不施行,何也?”[5]這又當作何解?
以筆者之見,歷代定律都是國家大事,律成之后必定詔頒天下,魏晉以來都是如此。然而“永明定律”,《南齊書》只記定律,未言律成,其他傳紀也未提只言片語。考諸其他史料,皆無律成之說。可見“無疾而終”應是符合事實的。然則,既然齊武帝下詔修律,律文修成之時卻又未予施行,究為何故?筆者淺見,或有以下幾種可能:
其一,技術原因。齊武帝其人“留心法令”[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垂心治術”[注:《南齊書》卷五十三《良政傳》。 ]。可能齊武帝對此次修律之成果,不甚滿意。故未下詔,頒行新律。永明定律參議者達十四人之多,本欲廣泛征求朝廷官員的意見固然可以集思廣益,然而亦有效率低下、意見紛雜的弊端。對此,南梁律家蔡法度一語中的:“魏、晉撰律,止關數人,今若皆咨列位,恐緩而無決。”[注:《隋書》卷二十五《刑法志》。 ]蔡法度之批評雖未明提“永明定律”,但這或許也是齊武帝對修律不滿意的原因之一吧。
其二,內政原因。齊武帝其人性好猜忌。[注:例如《文惠太子傳》記載:“上性雖嚴,多布耳目,太子所為,無敢啟者。”(《南齊書》卷二十一《文惠太子傳》) ]豫章王蕭嶷是齊高帝蕭道成之子、齊武帝之弟,頗得蕭道成寵信,曾經差點取代蕭賾的太子之位。[注:蕭嶷本傳記載:“建元中,世祖以事失旨,太祖頗有代嫡之意,而嶷事世祖恭悌盡禮,未嘗違忤顏色,故世祖友愛亦深。”(《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 ]因而在武帝朝,蕭嶷備受猜忌。[注:可參見:唐春生.蕭嶷與齊武帝之“夙嫌”析[J].重慶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1):73-78. ]依照蕭子顯的說法,豫章王蕭嶷為此次修律的總裁正。修律乃國家大事,能夠領選其事乃莫大的政績。齊武帝最后因對蕭嶷猜忌而對此次修律不予理會,也是可能的。
其三,外事原因。永明末年,南北關系緊張。《南齊書·孔稚珪傳》記載:“虜連歲南侵,征役不息,百姓死傷。”[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因而此時齊武帝意謀北伐,《南齊書·豫章文獻王傳》記載:“永明末……上謀北伐。”[注:《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 ]《南齊書·王融傳》也記載:“永明末,世祖欲北伐,使毛惠秀畫《漢武北伐圖》,使融掌其事。”[注:《南齊書》卷四十七《王融傳》。 ]孔稚珪上表稱:“興師十萬,日費千金,五歲之費,寧可貲計。”[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齊武帝在位十一年,年號只用“永明”,則永明七年至十一年當屬所謂的“永明末”。則齊武帝數年謀劃北伐之事,直至駕崩,修律之事恐亦因外事緊張而被擱置。
(二)“永明定律”之成果及歷史意義
南齊“永明定律”盡管功虧一簣,未能頒行新律于當時,然而卻非無成果,亦非無其歷史意義。《南齊書》的評價是“永明定律,多用優寬”[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史臣曰”。 ]。在議律過程中,“有輕重處,竟陵王子良下意,多使從輕。”[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可知當時修律,一在整理張、杜二人之律注,以統一執法標準;二求務為寬簡,輕刑省罰。同時,對于舊律和舊注也并非簡單的刪、并、取、舍,而是“稟受成規,創立條緒”[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可見也是有所創獲的。盡管所議定的《律文》并未生效頒布天下。然而此次修律成果,仍為后世所繼受。如呂志興教授所言:“梁《律》、《令》雖頒行于梁,卻是在南齊修律工作基礎上完成的,實為齊、梁兩朝的立法成果。”[6]
對于此次修律,《建康實錄》和《太平御覽》所載簡略。然而依照《南齊書》、《南史》和《資治通鑒》記載,“永明定律”實可分為兩個階段:先由尚書刪定郎王植整理張、杜律注得二十卷,后由眾人參議得《律文》二十卷,《錄敘》一卷。王植所定律注也應附在《律文》之中,與之合為一體,王植的律注文本應是按照律文結構編排的。可知,“永明定律”雖可分析為整理律注和修正律文兩項活動,實則二者又是融為一體的,后人合稱之為《齊永明律》。
《隋書·刑法志》記載:“(梁)時欲議定律令,得齊時舊郎濟陽蔡法度,家傳律學,云齊武時,刪定郎王植之,集注張、杜舊律,合為一書,凡一千五百三十條,事未施行,其文殆滅,法度能言之。于是以為兼尚書刪定郎,使損益植之舊本,以為《梁律》。”[注:《隋書》卷二十五《刑法志》。 ]《永明律》成為了《梁律》藍本,故可依據《梁律》推知《永明律》篇目。《隋書·刑法志》記載,《梁律》有二十篇:刑名、法例、盜劫、賊叛、詐偽、受賕、告劾、討捕、系訊、斷獄、雜、戶、擅興、毀亡、衛宮、水火、倉庫、廄、關市、違制。[注:《隋書》卷二十五《刑法志》。 ]《永明律》或大略亦此規模,其二十篇與孔表所稱《律文》二十卷之說也可為契合。《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載有“《齊永明律》八卷”[注:《舊唐書》卷四十六《經籍志上》、《新唐書》卷五十八《藝文志二》。 ],應是孔稚珪所稱的《律文》,即此次修律所定新律文本,惜乎當時已經殘缺不全,唯余八卷。
此次修律的另一成果是,王植對張、杜舊律注的刪定。自晉以來,張斐、杜預兩人對《晉律》的注釋便與《晉律》并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然而,張、杜律注實則并未能夠與《晉律》真正融為一體。如刪定郎王植所說:“臣尋《晉律》,文簡辭約,旨通大綱,事之所質,取斷難釋。張斐、杜預同注一章,而生殺永殊。自晉泰始以來,唯斟酌參用。”[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其結果就是,在司法實踐中“吏挾威福之勢,民懷不對之怨”[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律文簡約、律注歧義,成為了奸吏舞文弄法的工具了。直到王植才對其進行了系統整理,一番梳理之后,才使得張、杜律注更為協調,其與律文的關系更為融合。據《隋書·刑法志》記載,王植的律注文本,對蔡法度制定《梁律》也形成了很大影響。
可以進一步討論的是王植所刪得的律注條數,有幾種不同的記載。《南齊書》稱1532條,《南史》稱1732條,《隋書》則稱1530條。而且《南齊書》記載的本身即存在問題,其稱:“取張注七百三十一條,杜注七百九十一條。或二家兩釋,于義乃備者,又取一百七條。其注相同者,取一百三條。集為一書。凡一千五百三十二條,為二十卷。”[注:《南齊書》卷四十八《孔稚珪傳》。 ]取張注731條,杜注791條,又取“二家兩釋,于義乃備者”107條,取“注相同者”103條,如四項累加起來應該是1732條,如不算后面兩項則應是1522條,然而史載卻是1532條。中華書局本《南齊書》的《校勘記》對此也有疑問:“凡一千五百三十二條。周星詒《校勘記》云:當作‘凡一千七百三十二條’,方與上列之數符合。”[注:《南齊書》卷四十八《校勘記》七。 ]然而仍循舊本,未敢輕改。《南史》各傳世版本也都記為1532條,而在校勘《南齊書》三年后的1975年,中華書局校勘《南史》時卻又大膽改為1732條。[注:《南史》《校勘記》:“凡一千七百三十二條,‘七’各本作‘五’,據上所舉條數核之,‘五’為‘七’之誤,今改正。”(《南史》卷四十九《校勘記》三) ]
對于這個問題,沈家本曾提出過一個假設,筆者以為合理。他說:“疑所謂一百七條、一百三條即在一千五百二十二條之內,而傳文二十二偽為三十二也。”[注:詳見:沈家本.歷代刑法考[M].北京:中華書局,1985:903. ]觀《南齊書》行文,既已說張注731條、杜注791條,應為概言。而后面兩種情況則為特別說明,即此107條和103條應屬于前述1522條之中。如此則于義乃通。則傳世史籍恐為錯訛,中華書局校勘時直接改為1732條則又繆之更遠了。至于《隋書》記載蔡法度所稱的1530條,則可能只是概指,又可能到梁時律注條文已不完整,此即所謂“其文殆滅”。然而幸得蔡法度保存之功,使得王植刪定的律注得以在梁時重見天日,成為修撰《梁律》的重要參考。較之《泰始律》,《梁律》條文由1530條變為2529條,增加近千條,則必定與王植所刪得的律注有關,其中凝結著王植、孔稚珪等南齊律家的心血。
余論:由“永明定律”論及南北朝法史研究之反思
經以上考證可知,南齊“永明定律”絕非毫無意義的歷史塵埃,故不應任由其湮沒無聞。此為考察“永明定律”意義之一。而更重要者,“永明定律”尚非南朝唯一立法活動,由之可進一步擴展視野,上溯劉宋,下及梁陳,一窺南朝法制之總體狀況,再現南北法制乃至律學發展之規模氣度。若經一番詳瞻考察,必定有助于破除中古法史研究中一些既存的略帶偏頗的主觀判斷,形成有關南北朝法史較為全面的客觀認知。現僅就筆者淺見約略言之如下:
就南朝法制而言,通說以為大體沿用晉律而乏創建。實則,自劉宋王弘議律[注:劉宋初展開以“士庶之別”為中心的議律活動,事在《宋書》卷四十二《王弘傳》。 ]、謝莊論刑[注:劉宋謝莊上《奏改定刑獄表》,主廢“督郵案驗”制,事在《宋書》卷八十五《謝莊傳》。 ]始,經南齊永明定律為中介,以《梁律》[注:南梁蔡法度紹繼前學,主定梁律令科體系,成一代盛典,事散見《梁書》、《南史》、《隋書》、《唐六典》。 ]為巔峰代表、《陳律》[注:南陳范泉修律事在《陳書》。 ]為終篇絕響,南朝執政者與法律人謀求構建與完善符合時代演進要求之法制的努力一以貫之,并未停頓。從律文的充實、令制的完備到刑制的進化,乃至于具體制度的創設如官當入律等,南朝法制成果之創建,可謂代有其成。
就南朝律學而言,通說以為衰頹不振,實則頗有建樹。以南齊永明定律為開端,南朝律家開始大規模整理晉以來的舊注,刪削取舍,不可謂不見功力。王植所刪定的律注,更是成為南梁修律重要參考文本。南朝律家一方面積極吸收時尚學術潮流之新鮮血液,將漢魏律章句之學一轉而為律疏之學,為律學學術煥發新生做出創造性貢獻;另一方面,又積極將律學新成果運用于國家立法創制活動中去,為南朝法制創新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南朝律家之成果更是通過各種渠道影響及于北朝律學與法制,為整個中古法史演進助力不少。
就南北法制及律學對照而言,通說以為北優于南。實則,南北法制發展之路各有優劣,其律學發展亦各有千秋。學界常依據片斷史料,不加詳查而做這樣不切實際而又有違常理的斷論。究其原委,恐怕與現存史料所顯示出來的“南朝輕視法律,北朝重視法律”的整體印象有關。首先,南朝風氣崇尚文史玄儒務虛之學,對于法律這樣的務實之學多有輕視。故而當時法律人社會地位不高。受此觀念影響,當時史料亦少有言及法制建設,四代正史皆無《刑法志》,正是此種輕視法律觀念的反映。與之相對應的,北朝社會不僅崇尚務實之學,而且法律變革活動相當頻繁,數部正史對相關內容皆大加著墨。然而,嚴謹治史者卻不宜為表象所迷惑,而應深入史料做客觀考證。其次,南朝對官方律學重視程度不如北朝。這可以從當時南北雙方對律學博士、律學助教等職位奉秩規定以及時人奏議文章中得到佐證。然而,嚴謹治史者,不能據此而作表面文章。實則,南北朝時期律學傳習并不依賴官學,而是以家學傳承為主。如果僅就以上兩點稍加留意,便不至于盲從學界“北優于南”之成說,人云亦云。
要之,古人撰著并不曾特意為今日學者準備完全之史料,或一事而見于數份材料之中,或一份材料而包含若干事項之記載,而其間關聯線索更會湮沒于作者筆法、時代觀念與傳抄錯訛之中,唯需堅韌不拔、實事求是之考證方可覓得其一二仿佛。治法史學者當以身躬親,不拘泥于成說,不沉湎于主觀預判,直接依據客觀史料,于浩瀚資料之中爬梳剔抉,校勘比對,做出嚴謹考察之后,始能得出真見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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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upplementary Study on Cheng Shude’s “Jiu Chao Lü Kao”:Focusing on “Yong Ming Ding Lü”
DENG Changchun, ZHU Hai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Chongqing 401120, China)
Abstract:“Yong Ming Ding Lü” was a significant legal reform in the Southern Qi Dynasty (479502), which mirrored the policy of adopting both Confucianism and law within the certain social context and the legal achievement that served as a link between past and future. Due to the complexity of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 the political situation and foreign affairs of that period, “Yong Ming Lü”— the outcome of this legal reform—was not put into force. However, this legal reform was not fruitless, because the legal articles and legal theories were inherited by later generations, and became important references of legal reform and study. Therefore, it has promoted the development of law in the middle ancient times. Unfortunately, this legal reform is neglected by many historians, thus, Cheng Shude and his “Jiu Chao Lü Kao” are buried in oblivion. Therefore, it shall be studied thoroughly to fill up a vacancy.
Key Words: “Jiu Chao Lü Kao”; supplementary study; the Southern Qi Dynasty; “Yong Ming Ding L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