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城里人去鄉下

村莊涅[般][木]

12年前，為寫《一個村莊里的中國》，我在江西老家的一些村莊做田野調查。當時有一個悲觀結論，許多村莊會很快消失。理由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外出上學或打工，當他們在其他地方娶妻生子，而老家日復一日地荒蕪、衰敗，故鄉就真的回不去了。而且，在我和來自各省鄉村的一些朋友聊天時，也時常聽到他們不無痛心地哀嘆故鄉的淪陷以及消逝。

20世紀以來，城市化與現代化浪潮席卷中國，鄉村文明的凋零似為大勢所趨。有數據表明，在1985年到2001年近20年時間，中國村落因城鎮化和村莊兼并等原因，從940617個銳減到709257個。僅2001年一年，中國那些延續了數千年的村落就減少了25458個，平均每天減少約70個。

可以想見，隨著征地運動的展開，村莊消失的數量更會以一個加速度在增長。正是這個原因，越來越多的游子因家園消失而失去內心安寧。

對我而言，多少有些慶幸的是，我的老家村莊并沒有像我10多年前預言的那樣凋落，反而在以另一種方式生長。這是我近兩年返鄉得到的一個最深刻印象。比如，許多農民外出打工賺了錢，回來給自家原來只有一層的房子加蓋到第二層。手頭更寬裕些的，還從縣城請來職業裝修隊，將房子裝修得不比城里差。至于家具，現在農民們已經開始進城購買了。

最讓我驚嘆的是，現在互聯網的便利與物流的發達已深入十里八鄉。春節期間，我拜訪村里一位年輕人，他長年在外做生意，2010年底回家重修了房屋。我走進他家，已完全不覺得是在鄉村，不僅有冰箱、空調、衛星天線，連電視也是液晶的。他說，他的整套家具包括沙發、衣櫥等都是通過互聯網從廣州訂購的。從下單到收貨，只花了十來天時間，物流公司便直接將貨送到家門口。要知道，在地理上，這個村子屬三鄉交界，位于行政末梢，即便新修了鄉村公路，但也勢利地“斷頭“于一公里之外。

反哺鄉村文明

這個村子之所以沒消失，至少有以下原因：一、偏僻，遠離城郊，沒有因圈地運動“被上樓”，沒被拆遷黨光顧；二、沒有其他資源，只有幾畝薄地，只適合簡單農業生產，很少因某項國家工程而移民的可能；三、農村電網改造及鄉村公路建設，使村莊生活質量有所提高；四，一部分農民沒有外出，外出的一部分農民仍把這里當家，即使在外面賺了些錢，還是要回來。有些年輕人外出打工時找了外省籍女友，在老家蓋房成親。在過去，這里本地婚姻半徑不過10公里，現在則可以娶你在千里之外。

還有，我注意到農村生活成本已明顯提高，過去農民自己種菜吃，現在村里大多數人買菜吃。每天都有賣菜的摩托車走村串戶。加上自來水普及了，浴室改造了，乍一看，農村生活和城市似無明顯區別。你可以批評農村失去了原有生活，但不可否認，追求舒適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

不難發現，雖然城鄉間的不公平仍然存在，但過去那種人力、財力、物力單方面由鄉村流向城市的局面有所改觀。生活在農村的人不僅將在城里賺的錢帶回鄉村，還帶回新的生活觀念。就工作屬性而言，他們中許多人已不是農民，因為并不以農業為主要收入來源。如果有人仍愿意將他們稱為農民，無外乎兩點，一是直到今天，“農民“在中國仍是身份描述，而非工作屬性；二是他們家在農村，以后有極大可能仍在農村生活。

簡而言之，雖然農村出現了局部蕭條與淪陷，但新的鄉村社會也在形成。這種變化非常像我在法國看到的情景。上世紀二戰結束后，就在中國大搞內戰、意識形態斗爭、刮“共產風”時，歐洲許多國家都重啟了因二戰而中斷的現代化與城市化進程，法國也因此有了“輝煌三十年”一說。幾十年間，法國農村人口大量進入城市，鄉村日漸衰敗，但很快又有所恢復。孟德拉斯在《農民的終結》一書中寫到，到了七八十年代，一切似乎都改變了：村莊現代化了，人又多起來。鄉村重新變成了一個生活場所，鄉下人開始享有城市生活的一切舒適。所有家庭都有浴室、現代化廚房、洗衣機、電冰箱、電視機和轎車。某些季節，城市人大量涌到鄉下，如果城市離得相當近，他們有時甚至會在鄉下定居。退休的人又回來了。

幾十年后的今天，孟德拉斯描述的場面，在中國有些鄉村實現了，有些還沒有，有些正在發生。就整體而言，可以肯定的是，它將會成為中國鄉村發展的一個方向。一方面，城市繼續吸走大量鄉村精英，并將他們融入城市；另一方面，只要國家不繼續對鄉村采取盤剝性的政策，不強迫農民繼續革命化、城市化和現代化，鄉下人就會在自由、自治與自救中獲得其可能的成長。城市文明應該反哺鄉村文明，而非毀滅鄉村文明。

沒鄉村的城市是危險的

今天我們常常會聽到“送文化下鄉”、“送家電下鄉”，為什么不“送城里人下鄉”？為什么不盤活農村宅基地市場及房產市場，使更多城里人在鄉村開辟第二住所，甚至久居鄉村，與鄉村居民分享城市文明？為什么不能讓許多退休的人能夠有條件回到鄉村悠閑度日？這些有閑有錢階層對鄉村發展無疑有莫大好處。比如，如果他們需要人打掃庭院，收拾花園，需要保姆，就會為農村提供一個就業崗位，就會少一個農村人背井離鄉。

這些想法并非天方夜譚，只要政府能終結城鄉二元結構，加強農村醫療、教育和交通基礎設施建設，開放農村土地市場，夢就會實現。

我一直強調一個觀點，沒有鄉村的現代化、城市化是危險的。這不僅僅在于來自鄉村的一些樸素觀念可以哺育城市，還在于鄉村可以分解城市的極端化發展，避免它們膨脹成一個個碩大的怪胎。就像今天的北京，攫取了太多的資源，以至于要限房限車，在肥胖癥之后又添了厭食癥。

基于以上考量，所以我說，在城市緊閉大門時，中國的農村問題在城市；今日，當城市膨脹而鄉村荒蕪時，中國的城市問題在鄉村。只要政府能著力建設好鄉村，相信許多城市病會迎刃而解，至少有所減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