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昆侖（組詩）

人的境況

目睹自己迅速衰老的臉龐，焦灼如焚

帕斯卡爾在昏暗的書房里舍棄枯萎的

數理邏輯

終于如是詩意道說

人，是一支會思想的憂傷的蘆葦

而目睹這太陽底下恒河沙數蕓蕓眾生

又是誰，站立濃烈黃昏如是悲觀道說

人，是一塊立在懸崖邊上

隨時可能墜落的石頭

耗其一生無量光陰

盡無可推脫之拯救責罰

無盡的天空，教堂，經卷

無盡的詩歌，詞語，夢想

即便如此

昨夜，依舊有人不幸墜落無聲無底之深淵

那一刻

倦怠之極的西西弗斯終究棄石而逃

無邊的長夜頃刻覆蓋了葦草們憂傷之夢想

面朝昆侖

面朝昆侖

執詞語之劍

尋找意義之真

神話之水退去

亂石堆滿了山岡

雄鷹不飛

眾神不歸

喧鬧的蒼穹樓空人去

洪水過后

天地荒涼

人類饑餓的頭顱

塞滿了河岸

看，那黃金堆積成山

人心潰爛如泥

夢幻之鳥度不過萬里關山

昆侖狂雪

覆蓋詞語萌生之火焰

折戟沉沙

英雄無路

追尋之路更復荒蕪更復蒼白

中 心

大家都公認

（連烏黑的鷹和大胡子的山羊都知道）

這里就是世界的屋脊

四十年來

我坐擁屋脊，煞費苦心

從邊緣出發，跋山涉水

穿過書籍陡峭的叢林

尋找中心

午后晴空萬里

一陣春風吹拂過雪峰

頭頂清高的鷹和腳下沉默的羊

異口同聲地對我說

不用尋找

你就在中心

我們早已看透

創 新

不知是誰說的

我們被一條名叫“創新”的瘋狗

四處追咬

我想，后面應該還有

一條或者兩條母狗追隨

現代或者后現代

同樣不知是誰說的

打開二十世紀所有的抽屜

里面都裝滿了所謂“創新”

其實，在那緊張忙碌的

五日之后

一切創造的工作已經完畢

你還能創新嗎

所謂創新

它還有意義嗎

我們是否該回頭

走向源初，單純

存在的原野

也許，是時候了

須知

太陽底下本無新事物

凡思，都被思過

人類的嘴唇

再也說不出什么新鮮話來

無論如何

山還是山

水還是水

空 蕩

——海子詩歌陳列館在青海德令哈落成

巴音河在破碎的月光下揚波

你揮舞的十萬狂暴的詞語

疲憊不堪

終究安息

在德令哈小城荒涼的星空下

你破殘的詩卷

被塞進了空蕩的博物館

你日漸遠去的名

在渙散的會議桌上

被反復撕扯

面目全非

更復空蕩

是誰，從廣場敗北歸來

如是憤怒默記

上帝殺死了我的孩子

是誰，復又殺死了你

春天，是最殘忍的季節

今夜，要命的姐姐她不在

早夭的兄弟們都不在

你更不在

唯有野蠻的草原莫名瘋長

抒情流淌

金色的幻象著火

詞語叮當

敲打史詩空城

寂寞而回

你狂野無邊的夢

前無古人

似乎也后無來者

巴音河在破碎的月光下揚波

記憶：三百頭黑牦牛

集體的憤怒哀悼

不能忘懷。還是久久不能忘懷

透過四十年漫長的瞬間之窗

我復又目擊：

三百頭黑牦牛集體的憤怒哀悼

慘淡夕陽

三百頭黑牦牛聞著濃稠的血腥之風

聞著同伴被屠宰的噩耗

向著盲目楞鈍無辜的死亡之軀

黑壓壓云陣般沖跑而來

它們抖翹著筆直的尾巴

用鐵鏟般的蹄子瘋狂踢踏刨土

昂首向著蒼天吼叫，撕心裂肺

其聲沉悶凝重如高原秋雷陣陣

它們把堅硬的犄角戳進血污的泥土

挑起萬千黑血浸透板結的土石塊壘

拋撒紛揚，遮天蔽日

猶如太陽炸裂粉碎隕落后的地獄之窟

夕陽震顫，秋風嘯嚎

三百頭憤怒的黑牦牛淚流滿面

徘徊往復，往復徘徊

久久不肯離去，不肯離去

它們碩大粗壯的身軀終被黑夜驅趕吞沒

它們孤立無援的心卻堅定如石善良如水

寂然垂懸于天地之間

怦跳于記憶蒼茫之海

不能忘懷。還是久久不能忘懷

那死的悲壯憾動情的執拗忠義

西風殘照，昆侖之墟

三百頭黑牦牛

它們還在嘯嚎的秋風中

憤怒刨土吼叫流淚哀悼

一直沒有離去

至今沒有離去

擬古意：秋風引

秋風起

搖蕩滿樹黃金

天光云影徘徊

魚群穿梭時光之海

眾華即將雕盡

節序摧頹萬物

滿眼風光瑟颯

秋魂遍野，挽歌四起

人更何以堪

我目擊：輝煌秋天終極之運命

存在普遍荒蕪

碩果喪失殆盡

文物僅存

存在者堅守那最后之荒原

大地中央，人群依舊在焉

依舊在言語，歌唱，建筑

期侯那輪回中必然而至的春天

期侯遠古黎明中動蕩呼嘯之海

暮然回首

時光穿透落葉之幕

烏鵲南飛

萬物歸根

夢想秋風過后

寥廓寰宇澄澈

蒼茫大地干凈

詞語開花，石頭對話

山上眾神復又合唱

山下敘事再度起源

天真的歌，傳遍萬眾之心

喜馬拉雅雪豹之戀

整整一百個黎明和黃昏

我都在等你

雪豹

雪山圣殿威武莊嚴之高士

閃電般活靈活現

赤羊攀越摩崖

赤狐飄過峰巔

鷹，猛力搏擊十萬長空

欲飛越所有燦爛之幻相

而你依舊蹤影全無

雪豹

喜馬拉雅臍帶深處靜謐的神圣呼吸

百丈冰峰尖頂勁舞縹緲的唯美火焰

它不朽的傳奇，輝煌的象征

引領我

走向萬古寂靜，百年孤獨

苦修徹悟的真理之途

沒有言語

隱忍的先知

——致帕斯捷爾納克

秋風秋雨秋樹秋花

雪天雪地雪人雪花

你打開蒼茫的簾幕

目擊時代荒涼之泥濘

泥濘中跋涉的天鵝

寒夜里隱忍的先知

總是在預感，總是在暗示

結結巴巴，道說遙遠天際

解凍之春天

你的時代總是秋天總是冬天

你在怪異的風中

身披風衣，不動聲色

在時代烏有的廣場

彈奏時代匿名的交響

風雪之夜

時代之夜

你的前方，被

七千顆星星暗淡的光芒和

動蕩、縹緲的七枝燭臺

漸次照亮

秋天里深埋的勇氣

冬天里幸存的良心

深度：聽托馬斯·特朗斯特

羅姆彈鋼琴

你獨坐在冬天寂靜的中央

彈鋼琴

用左手，用溫柔的音錘敲打

敲打漫天的雪花

敲打堅硬的空白

很快就擊中

夢中奔跑的鹿群

簡潔而精準

這美好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