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爭霸中的人性糾結

曹操作為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亂世梟雄，其人生態度是積極向上的。盡管在短暫的一生中人不可能事事如愿，功名利祿也不可能盡善盡美，然而身為建安詩壇上舉足輕重的一位文學家，曹操對于推動中國文學發展的貢獻可以說功不可沒。我們應該承認的至少有兩點：一是曹操開創了文人擬樂府詩歌的全盛局面，借古題抒今物，從此文人擬樂府詩歌就此成熟并延續開來。二是他以自己詩歌的風格給后世的創作營造了“悲涼沉雄”的美的氣質。

文學家和政治家的特殊身份一定程度上是作者詩歌意向中所著力刻畫塑造的主體對象，換句話說，曹操反映在其文學作品里的種種哀怨悲嘆實際上就是對人生某個階段的總體認知態度。其詩歌就是作者思想與情感匯聚的影子，只不過通過文學反映出來時那種感官所嗅到的細節并不太明顯，當然不露痕跡的含蓄美恰恰成為了詩歌表現客觀世界的最佳載體。曹操似乎一開始就意識到了自己在詩歌創作上所要追求的基本元素，并且這種特殊的文學因子與其子曹植、曹丕和同時代的“建安七子”大有異數。如果將曹操首先看成是政治家，然后再從詩人這一身份去分析、評價、思考，那么毫不夸張地說曹孟德的文學創作傾向與幾千年來的詩客騷人均有不同之處。盡管我們不能完全忽略歷代文人對于人生的強烈感慨，但究其本質原因，這只是文人在特定的歷史階段顯現出來的特定的私人化情緒；仕途不達、懷才不遇、對當時社會充滿的厭惡之情、對統治階級的荒淫無恥坦然披露的思想意識等，自始至終都是貫穿在中國幾千年來文人創作活動中的一條主線，更有甚者直接滲透進文人的思想本身之中。情感上的落寞、內心的極度空虛以及對于社會世態炎涼的深惡痛絕，都能從一大批文人身上或多或少地反映出來；由此可見，詩人們關注的基礎性事物是物質與精神的融合體，通俗而論，即為個體因素。個體生存意識的強烈近距離或是直接地導致了人生感的強烈——要么是失意落魄的憂悶自嘲、相思困苦的折磨糾纏，要么是功業難成的無奈辛酸、人生苦短的長吁短嘆，要么是棄世避塵的隱者念想、追求曠遠空靈的毅然決然，要么是兒女情長的悠悠悲涼、伊人斯客的雪月銀天。總而言之，都是圍繞著人生抒發情感。人生是大的舞臺背景，其中的細節卻是大背景的擴充。

曹操的《短歌行》這首作品給讀者心靈很大的慰藉，但其中也包含著某種情感上的震撼，自始至終撲面而來的是作者沉郁的心情，以及夾在低沉氣氛中的雄心壯志。讀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思想的火光簇亮于萬世寂暗的空洞中，如此微弱而明亮，這是怎樣的一種境界啊！思想的深遂遼遠、寄托的直接鮮明、用典的不露痕跡、比興的生動深厚、文字的簡練平實、內容的雄渾壯麗以及風格的蒼勁悲涼是該首作品的主要特點。

《短歌行》開篇就以詩人的直接發問埋下伏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有多少人曾被這個看似簡單而又復雜難解的問題困擾過、糾纏過，作者的立意很明確，一針見血地點明中心，人生就是一塊畫板，任憑個人填涂濃抹，人生本來就是包裹在世俗陰影下的浪漫，是啊，人生幾何，誰能作答？環境的濃烈襯托加之酒勁兒，歷來使人能看清很多大的問題，而且并非是主觀化了的，其中有客觀的存在，代表大多數人。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在我們突然的回頭中頓悟到遠去的往昔是多么地痛苦，盡管曹操抒發出慷慨的感情，卻無法忘懷憂傷哀思，這豈不是別無選擇？充斥在憂傷的排解、命運抵觸里的是酒，唯有它的存在，詩人士人才能稍稍在麻醉中遺忘人生的愁情煩事。正因為有酒，詩人才敢大膽吐露心聲，否則人生的許多困境是不允許自己隨便謾罵挑釁的，不是嗎？詩人對于酒的強烈依賴很顯然是一目了然的，作為生存著的個體，人必須為了年少時的夢，為了心中壯闊的江山而奮發圖強，為人生努力爭取更多的愛與希望，這也是讀《短歌行》感觸最深的一點。

自有人類以來，每每我們生存的痕跡中都不約而同地裸露或隱匿著或大或小、或深或淺、或高尚或庸俗的強烈思想，大而言之，是殘存（應該叫蔓延或滋長更為合適）的一種思想，這種思想是別人生活的延續，甚至是別人命運、思維、意志、感情的堆壘或重復。這樣的理論一點也不為過，正因為如此，人才是與生俱來就有泛性的。小而言之，一定意義上是詩人對現實生活有的厭惡的情感，如李白《將進酒》中對人生的態度也很平淡、很豁然；“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愿醒。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相比之下，曹操顯然缺乏李白的鮮活明快、灑脫不羈，李白情極悲憤而作狂放，語極豪縱而見沉著；曹操悲涼沉雄高歌孤賞，描日月河山品人生逝兮之苦，著實引人深思。曹操的人生感仿佛由政治強有力地被羈絆或潛移默化著，這使他的作品遠沒有李白那樣的歡快自由和天馬行空。所運之筆雖也發自肺腑、觸及心靈，總體上卻不太激越明朗，甚至有些低調沉靜，一個程度上決定了梟雄為人處事的格調氣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忽轉入當下自己的心思，雖然人生感并不鮮明直觀，就深的含義而言作者依然在嘆世，渴望賢才、南征北戰的理想依然興旺昌盛；所以時光流逝、盡早想籠絡人才建功立業的情緒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這也許是作者心路發展的必然！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整齊的用典是第一個特點。作者何以嘆世，何以對酒？答案就在上面幾行。作為政治家的曹操的確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很令世人佩服，雖有黃昏暮年、燈殘花謝的蕭瑟無奈，卻一點也沒影響到詩人的抱負。禮遇賢士才人的態度很誠懇，真摯，表達了他的豁達胸襟和深謀遠略；再一點，詩人又退一步假設有“嘉賓”，雖然對人生有些埋怨，卻總體上還是很向往的，對自己、對未來滿懷信心，這點是士人很難把握分寸的。接下來他又回到了現實，在酒的陪伴下長吟，“明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憂依然是主題，想象的畫面畢竟只能由他去寄托，不可一味地堅持虛幻的存在，這是曹操的個體意識，他很快就從渴望賢才的夢中獨自醒來，并以冷靜的口吻面對雜亂的現實。妙就妙在詩人筆下的月，它的出現引領出了詩人的憂，“輟”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曹操自己不好直接說出，所以借月向讀者解釋憂傷的人生就像明月一樣是大自然中存在的規律，所以要是傾襲身心，便沒有辦法斷絕。該句再次將曹操解釋憂愁、包容人生萬物的精神推向了高潮；人生是歡樂與痛苦組成的念珠，我們必須要在去拔動它，這大概就是曹操借規律釋憂憤無奈的最大緣由罷！“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即便是在阡陌之遙，也要問候，久別重逢之后高談闊論，依然是當年情誼，豪氣沖天、胸襟廣博之極。曹操的為人雖有理論的模糊，但從今天的環境而言，他的公關交往意識很強，值得肯定的是，在尊重別人的同時他很講信譽誠信。接下來的四句：“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這又是非常強烈的感嘆，非常集中地烘托出為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得到最大程度地發揮，不惜用衰竭來結束生命……從這種悲壯和唯美中可以看出曹操筆下的萬事萬物皆有浪漫的迂回升華。

作品的結尾處，詩人再次表明了自己之前憂悶的原因，但與前期有本質的不同，這四句使其濃艷的人生觀迅速燃燒，以至成為不熄的煙火，對后世影響深遠，可見一斑。“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這是曹操的氣度、曹操與眾相異的風格、曹操慨嘆人生、寄世鴻愿的人性意識，強烈而生動的個體生存感猶為鮮活，耐人尋味的意境令讀者有種沖動。

曹操不愧為亂世梟雄，他不僅通過文學作品發掘內心深處的人生，更將追求實踐奉為至高至上的目標。難怪他憂嘆，卻能從中立刻逃脫而出，去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總之，讀完《短歌行》，有雷雨滌蕩心魂的舒暢清新，頓感人生短促，光陰無情。縱觀歷史，誰又不是在這種歲月的流逝中感悟人生、體味人性？人生永遠是詩人們的依賴和貶斥對象，人生永遠是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