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吹月亮。坐在陽臺上抽煙,冒出這個句子,完全寫實。風很狂,月亮很大,就有身世之感。卻不是我的身世。我們活得太晚,都像是摹本。這種身世之感,我覺得安在嵇康頭上可能更合適。我即使臨摹,也是畫虎不成反類貓,用上現(xiàn)代手法,至多也是一只波斯貓。
樓下新修了個花園,但樹還是那幾棵老樹,以前看慣了它們站在平房中間的困難樣,現(xiàn)在它們挺在花園里,倒頗增添我的寂寞。風的確很狂,樹似乎不是因為夜而黑,而是因為狂風而黑的,且咆哮著。這也就是北方的深秋了。我總覺得嵇康是活在深秋的人物,以落葉為新花,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在手與弦之間,不是化腐朽為神奇,而是化神奇為腐朽,這是何等的痛心,又是何等磊落。
踏著狂風,嵇康抱琴來了。他是焦墨畫出的。
“慷慨思古人,夢想見容輝”(嵇康《述志詩》之二),嵇康最擔當?shù)闷稹翱犊眱勺帧?/p>
在嵇康所留下的詩歌中,“目送歸鴻,手揮五弦”(《贈兄秀才入軍十八首》其十四)最有名的了。它的有名,大概與嵇康是位大琴家也有關系?!拔逑摇本椭腹徘伲陲档臅r代,古琴早已是七弦的了,說“五弦”,無非也是“慷慨思古人”吧。
不熟悉古琴的人也知道《廣陵散》這首琴曲—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殿櫼暼沼埃髑購椫?,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于今絕矣(《晉書》卷四十九列傳第十九)!”
“康顧視日影”這個細節(jié)大有意思,暗示了《廣陵散》是一首大曲,也更見出嵇康的慷慨,殺頭不足惜,只怕《廣陵散》彈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