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昕看局

問：夏老師，您好。我是一名機關工作人員，經常被各種材料累得喘不過氣來。這倒還算了，最苦悶的是常常做些無用功：每當我寫完材料后，要經過辦公室主任、分管副局長、主要領導三級審查，每位領導審查意見都不一樣，而且經常互相打架，一份材料就被他們反反復復地折騰得夠嗆，我簡直快要被逼瘋了。我該怎么做才是呢？ （北京 楊楠）

答：倘大凡在機關呆過的人，無不對寫材料深惡痛絕；大凡寫材料的人，又無不對審材料的人深惡痛絕的。

撰寫材料已是天下最苦的差使，但更苦的是材料寫完后交給領導審查時，還要被翻來覆去不斷地修改。就在這翻來覆去折騰中，神清氣爽的青年才俊轉眼間就變成了面如土灰的中年大叔，這其中被磨掉的不僅是青春與歲月，還有那滿懷的理想與銳氣。我一位哥們因能寫文章，數年前調入省委某部委從事文秘工作，剛進大院那段日子，他豪氣蓋天，心想只要自己苦熬幾年，爬上個處長什么的，好日子就來了。因此每當領導要求加班加點寫材料，他毫無怨言；材料寫好后被領導逐級輪流審查批改，他虛心接受。完全一幅模范公務員的樣子。且最初每當一個材料完工后，他心里總有一種自豪感。但漸漸地他就受不住了：同樣一份材料，不同的領導提出來不同的意見，最后修改得面貌全非，自己的初稿幾乎沒留下幾行字了。兩年下來，哥們被折騰得完全泄了氣：“我現在就當自己是妓女一枚，任憑他們怎么折騰，反正我已沒任何快感了。”

哥們這個比喻太精彩了。這風牛馬不相及的本體與喻體之所以有著共同點，都是因為有第三方愛折騰呀。雖然認定了自己是“妓女”，但總有 “女權主義”想盡量改變一下現狀，哪怕被少折騰一次也行。我另一位在機關里寫材料的朋友就是這樣一位“女性主義”者，他的“秘訣”就一個字：拖。每當領導安排他寫材料后，他便并不急于動筆，但卻假裝每天都在努力寫的樣子。拖到主要領導急著要材料時，他才趕緊交上去。這樣，他上面的副處、處長及分管領導就根本沒有時間仔細審查材料了，大都匆匆忙忙將材料翻一翻，在上面隨便改一兩處文字，以示自己看過了，然后材料就交給了主要領導。因為時間緊迫，這時主要領導基本上也不會要求對材料再做很大的改動。即使主要領導對材料有不滿意的地方，那也只是為主要領導一個人而修改了，從而省去了被副處長、處長和分管領導折騰的多個環節。

當然，并不是每個寫材料的人都能“拖”的，“拖”也要夠資歷。對于入行不久的年輕人來說，“拖”就會帶給領導不好印象。怎么辦？只有順從。但順從也有方法的，一位小哥們曾得意地向我推介了他的秘方：對于每位領導的修改意見，他都聽，但他只改一些最關鍵的地方，并不大傷筋骨。同時，他每次修改時他都將原稿備份。因為不同領導有不同意見，最后材料極有可能又回到了原稿上。這時他只要將原稿稍稍改動就行了，省卻了不少精力。

其實這材料是否要翻來覆去地被折騰，還真的全在于領導。有的領導之所以對好端端的材料挑刺不斷，也不排除他顯擺自己能力與權威的意思。因此，寫材料的人，都在心里燒高香期冀遇到一位通情達理的好領導。我在縣委機關寫材料那些年，常聽前輩們提及到某位縣領導對材料不挑剔，每當材料送到他手里時，他只是拿在手上掂一掂，覺得材料有很么厚，夠分量，就當場通過了。這橋段聽得我當時口水直滴，心想我怎么就沒能遇到這樣的領導呢。

當然，寫材料的也有牛X的，比如陳伯達。1966年11月，谷牧根據周恩來的指示，對陳伯達起草的一個文件進行了修改。陳伯達大為惱火，他把谷牧等人叫來，怒氣沖沖地要谷牧等人讀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中的一段文字：“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歷，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意思是寫文章的、搞歷史的，是類似算命打卦一類的下九流人物，被主子戲弄，被人所輕視。見谷牧還不明白，陳伯達大發牢騷：“反正我們寫文章的，無權無勢，小小老百姓，誰也瞧不起，你們也瞧不起。把我們的稿子改得體無完膚了，有本事你們自己寫一個嘛！”谷牧這才恍然大悟。

然而稍有常識的人都明白，這只荒誕時代的荒誕一幕，誰又愿混到這樣荒誕人物的荒誕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