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今優秀的詩詞曲和民歌中,往往有許多生動形象的細節描寫,很能傳神寫照,耐人尋味,富有魅力。有些甚至教人過目難忘!誠然,詩詞中的細節描寫,只不過是速寫式點睛勾勒之筆,而絕非小說中鋪張式的細節描寫那樣。詩與畫在我國傳統文化中是同源共生、異曲同工的。蘇軾在評價王維詩畫時即有所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之說(《書摩詰藍田煙雨圖》)。晉代大畫家顧愷之的人物畫極其有名,他畫人物特別注重畫眼神,他深有體會的創作經驗之談,便是“傳神寫照,正在阿堵(這個)中。”魯迅后來也就此說過:“忘記是誰說的了,總之是,要極省檢的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他的眼睛。我認為這話是極對的”(《南腔北調集·我怎么做起小說來》)。眼睛也就是“心靈之窗”嘛!這也就是說:詩詞曲中的細節描寫,務須突出其主要特色,總是在捕捉某種稍縱即逝的特寫鏡頭,畫龍點睛,而無須面面俱到,頭發胡子一把抓。我們且從如下幾個側面來品味品味它的魅力吧!
一是對人物細節的描寫,往往可從神態、心態、言行舉止等諸方面入手,攝取其最能傳神寫照的特寫鏡頭。在這方面,白居易的確是高手:他在《長恨歌》中描摹楊貴妃那勾魂攝魄的“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神態,怎能不讓漢皇神魂顛倒,而令后來的讀者過目難忘呢?!他又在《賣炭翁》中,勾勒出一個以賣炭為生的老翁的形象:“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進而刻畫他的矛盾心態:“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誠乃入木三分,可謂催人淚下。再如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描繪那種淑女林黛玉的形象:“嫻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瞑目思之,便能宛然如見其獨特之風韻。
近日從《東坡赤壁詩詞》中讀到它特色鮮明的“新田園詩詞”專欄,其中就發現好些能讓人眼前一亮的言行舉止的細節描寫。湖南詩人伍錫學就善于抓住細節描寫人物的言行舉止,且看他的《望江東·荷塘畔》:“荷葉田田荷蕊小,嫂問妹:‘歸誰好?’小姑斜眼橋頭堡,嘴一努:‘誰知道!’嶄新摩托開來了,‘進城不?’高聲叫。低頭含笑好羞臊,腳踏亂,萋萋草。”少男少女初戀情懷,一個豁達開朗,一個靦腆含羞,繪聲繪影,寫照傳神,語調輕快,新農村生活氣息濃郁。他的另一首《花間意·洗衣》:“……堰口洗衣裳,時而脧小郎。棒槌捶手背,裙子隨流水。驚喜叫聲高:‘快來幫我撈!’”亦是神情畢肖。又如劉貴連的《鷓鴣天·禾場上》(三選二):“點亮紅霞日漸升,禾場鋪麥鬧騰騰。幾家大嫂幫新婦,一片歡情引怨聲。“慳吝鬼,丑男人,昨日短信好煩心:寄錢不問花銷事,催我銀行去轉存。”“智嫂聞言故作嗔,搔搔額頭便傳‘經’:‘今天暫忍夫君氣,來日休松玉女裙’。剛出口,又添聲:‘感情太露顯身輕’。高潮陡起人人笑:‘你這婆娘沒好心!’”場景角色,鮮活逼真,打諢插科,妙趣橫生。再如呂克儉的《如夢令》:“一帶湖堤垂柳,細雨斜風漁叟。收網跳花鰱,呼媼趕忙提簍。慌走,慌走,踢倒一籃春韭。”水鄉情調,動作傳神。以細節描寫新農村生活的錦言秀句,盡可信手拈來。諸如:“捆星背月歸來晚,踩響荒村犬吠聲”(劉慶霖:《冬日打背柴》);“放學枯枝馱一捆,胸前擺動舊書包”(李訓論:《山區留守兒童》);“犬吠村頭迎遠賈,童奔田陌喚歸餐”(周杰民:《秋日農家》);“村姑借得秧針線,繡出農家奔小康”(童芳勉:《春日村景》);“儲笑新倉裝不下,紛紛送進夢中藏”(郭省非:《農家樂》);“市姑分蔗笑都甜”(劉克萬:《南陽小駐》)。如此等等,不勝枚舉。而今廣大農村,正在脫貧致富奔小康的征程中,再也見不到晚唐詩人杜荀鶴在《山中寡婦》中體恤民情所寫到的“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那種教人心酸的痛苦生活情景了。
二是對景物細節的描寫,多是從靜態、動態、動靜相配等方面入手,通過捕獲特寫鏡頭展現之。寫靜態的,有如宋代劉斂的《新晴》詩:“青苔滿地初晴后,綠樹無人晝夢時。惟有南風舊相識,偷開門戶又翻書。”前兩句為清幽寧靜的環境作好了鋪墊,后兩句以動顯靜,借南風以擬老友,連個招呼也不打,便貿然闖了進來,“偷開門戶又翻書”,竟將“我”從甜甜的夏日午夢中攪醒。這末句,可真是神來之筆。還有宋人梅堯臣的名句“……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人家在何許?云外一聲雞”(《魯山山行》)。也皆是以動顯靜的生花妙筆。而楊萬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蜒立上頭”(《小池》),則早被國畫家相中,繪為丹青。寫動態的,有口皆碑的乃是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中的名句:“亂石穿空(一作“崩云”),驚濤拍岸(一作“裂岸”),卷起千堆雪。”還有他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詩:“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上水如天。”白描出西湖夏日的一場來得猛、收得快的暴風雨的過程。其中第二句簡直是出神入化,道他人之欲言未能言者,實在是高明也。寫動靜相配的,還如蘇軾的《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蘇公巧將暮春初夏之靜景和佳人、行人在院墻內外的行動與心態搭配融情入景,惟妙惟肖。再舉今人謝清泉的《田園短笛·枝頭小鳥》為例:“花倚窗欞帶笑開,日篩疏影上書臺。枝頭好鳥知平仄,聽我吟詩去復回。”前兩句抒寫靜景,后兩句轉寫動態,動靜搭配,突顯韻味。在此取小鳥做旁襯,便使我不由得不聯想起賀知章在其《回鄉偶書》中以“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做旁襯的味道來。即便是寫相思之情的詩作中,今人亦有可圈可點之佳構。試看歐陽秀蘭的《相思》吧:“坐對空屏寂寞深,思潮一夜漲千尋。欲箋心思難成句,別有音知不在琴。冷雨敲窗如暗泣,清風過水似低吟。閑來惟把君詩看,不覺清香已滿襟。”夜闌人靜,雨冷風凄,對屏獨坐,思緒聯翩,萬般無奈,孤枕難眠,惟誦君詩,聊以自慰。句句相思字字情,融情入景雅而蘊。
三是對事態細節的描敘。唐人孟郊的一曲《游子吟》,千百年來牽動了多少游子的“春暉”“寸草心”!抒寫的是游子離家別母時,目睹慈母千針萬線為他縫制寒衣時的熱切感受。而與之相呼應的則是清人蔣士銓寫游子歲暮歸來拜見慈母的深切感受,其《歲暮到家》云:“愛子心無盡,歸家喜及辰。寒衣針線密,家信墨痕新。見面憐清瘦,呼兒問苦辛。低回愧人子,不敢嘆風塵。”此詩以五律推出,更有助于以質樸真淳的方式抒情達意,詩中既暗用了孟詩中慈母縫衣之典,又增添了許多新的內涵,雙向表達了游子對慈母的殷殷關切之情,家信常托,墨痕猶新。特別是頸聯,寫慈母對愛子的疼愛,一“見”一“憐”,又“呼”又“問”,盡蘊其中,以利引出尾聯愛子的一“愧”一“嘆”,從而表達身為人子未能在家奉侍孝敬慈母的深深愧疚之情。選取這些細節描敘,精當妥帖,后人讀之,感同身受。無獨有偶,再舉一首抒寫父子之情的小詩(這是筆者數十年前從一張小報上看到的佚名詩,而其內容尚記憶猶新):“隔窗望見子抱孫,我兒對著他兒親。但愿他兒成長后,莫要負了我兒心!”詩中前兩句的細節描寫,其特寫鏡頭攝取的角度和聚焦點,真是匠心獨運,煞費苦心。僅是“隔窗望見”,緊接下文便是“我兒對著他兒親”,一個有意;一個無心,全然不覺。這倒使我聯想起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來:螳螂捕蟬,豈知黃雀在后。這自然會勾起有些落寞之感的老父親的許多聯想來……然而,畢竟總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做長輩的也總在期望子孫們一代勝過一代,因而便能以豁達的胸懷,對孫輩寄以厚望,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地引出了后兩句的期愿之詞來,很是耐人尋味。從歷代傳承下來的傳統優秀詩歌中,抒敘親情、愛情、友情的精品佳構,其中蘊藏很多范例,值得我們漫品細研。諸如漢末蔡琰(文姬)的《悲憤詩》、杜甫的《北征》等等,都是杰出的范例,是值得我們好好學習的。但愿我們都能從細細品味詩詞曲里那些精妙的細節描寫的魅力中受到啟發,深入到現實社會中去摸爬滾打,體察、捕捉、攝取那些可供作詩材之用鮮活靈動的細節來,以激活、充實自己的創作。切記古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遺訓。以茲作為醫治浮光掠影、蜻蜒點水、隔靴抓癢、買櫝還珠諸多弊病的一劑良方。愿與詩友們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