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鄉村空巢老人問題凸顯
記者最近在河南農村采訪,獲悉孟津縣常袋鄉潘莊村,一位70多歲獨居的林姓老人于2012年7月中旬在自家院內去世,因院門從內插栓,死后數日無人知曉。等人們發現時,老人尸體已經腐臭,其胳膊、大腿被自家喂養的狗餓極啃咬,慘不忍睹。老人育有兩兒,大兒子全家在外打工落戶,二兒子雖相鄰而居,但父子不相來往。
這個事件傳播得很快,當地十里八鄉的很多村民都知曉了這個消息。之所以如此,就在于此類事件刺痛了村民的心。這些年,鄉村空巢老人獨居家中弱、病無人救助,甚至孤死家中無人知曉的例子不時見諸于媒體。隨著農村家庭逐漸小型化和勞動力向城市轉移,鄉村老人空巢化問題凸顯,農村養老不僅是倫理課題,也是一道社會難題。
在我國廣大的農村地區,老年人一直都是最弱勢群體之一,農村的貧窮集中體現在農村老年人的貧窮。目前,我國有超過一億的鄉村老人,大部分人都指望“養兒防老”、“靠兒養老”。但隨著家庭逐漸小型化,許多農村家庭也正面臨和城里人一樣“一對夫婦供養4位老人”的現實,在經濟并不寬裕的情況下,為父母養老已成為許多子女的不可承受之重。而且隨著農村勞動力的持續轉移和城鄉間的流動,農村家庭的空巢化將是一個不可逆轉的過程。在物價上漲,醫療、教育等日常消費開支急劇膨脹的情況下,不少農村子女對長輩的養老正變得“有心無力”。“養兒防老”已經遠遠不能支撐社會養老的重負。
隨著人口結構的變化,農村老齡化也正進入加速階段,鄉村老人的養老問題日益突出。實現老有所養是中國農村的急切呼喚。
2012年4月9日,世界銀行發布《中國農村老年人口及其養老保障:挑戰與前景》報告指出:上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農村年輕人大量向城鎮流動,與成年子女同住的農村老人比重,已從1991年的70%下降到2006年的40%。這些農村老人還得下地勞動,并負責照顧孫輩,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負擔”,中國農村老人比城鎮老人更加脆弱。
近幾年來,我國相繼實施了低保、新農合、基礎養老金等救助政策,其中正在推進的新農保對農村老年人口尤其有益。但由于60歲以上老人領取保險金的前提是子孫必須參保,而很多在外打工的農村青壯年參保積極性不高,客觀上造成很多子女不參保的60歲以上老人無法領取養老金。所以,對于許多農村貧困老人而言,這些好政策并不足以從根本上解決他們的生活與養老困境。目前我國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還不到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三分之一,農村貧困人口一般沒有儲蓄。這些老人所獲成年子女的經濟支持可能不夠,更容易陷入貧困。
與城鎮相比,農村居民的養老、醫療保障制度很不健全,保障水平較低。特別是農村的養老設施普遍落后于城市。目前政府在大部分鄉鎮都設立了敬老院,但敬老收養范圍僅限于孤寡老人、五保戶、殘疾癡呆老人,而且服務落后,許多老人不滿其“圈養”式養老服務而“逃出”敬老院。同時,許多有子女但空巢的失能老人,因不符合入住敬老院的條件而不能入住。商業性質的養老院在農村更是少之又少,而且其高昂的養護費用讓老人望而卻步。“即使繳費,人家養老院也不愿意接收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啊!”許多失能老人只能靠自己苦撐和鄉鄰的幫助而茍活。
有研究認為,我國農村人口老齡化已遠遠超前于農村經濟發展水平。因此,需要認識到鄉村養老問題的緊迫性,及時構筑和完善覆蓋城鄉居民的社會養老保障體系,確保老有所養。期待有一天,鄉村老人與城鎮老人都能頤養天年,樂看夕陽紅。
農村空巢老人生活景象
目前我國農村成年子女與老人同住的比重已下降到40%,空巢老人不得不承擔繁重的勞動,養兒不一定能防老。而農村社會養老保障的覆蓋率僅為34.6%,月均養老金74元/人,鄉村養老院建設也遠遠落后。相比城鎮,中國農村老人更加脆弱。以下是記者以河南為樣本,拍攝的農村空巢老人生活景象。
楊彩鳳,女,1945年生,河南省伊川縣高山鎮人,育有2女1兒。大女兒出嫁后自顧不暇,二女兒有些憨傻且患有癲癇病,近年來就一直在娘家生活了。20多年前,唯一的兒子到貴州打工,后來就在那里做了上門女婿,近10年只回來過一兩次。提起兒子,楊彩鳳說:“往返的火車票太貴了,我告訴他,等你爸斷氣時你回來一趟就中了!”
楊彩鳳的丈夫劉紅賓因8年前患腦溢血,至今癱瘓在床。拾柴燒水、做飯喂飯、給老伴清理屎尿、照顧憨傻女兒生活,這就是67歲的楊彩鳳每天生活的全部。“我真不敢想,一旦哪天我倒下了,癱瘓老伴和憨閨女怎么辦?”
如今,67歲的楊彩鳳每個月靠著自己和老伴的140多塊錢低保金度日,家里的一畝多地交給大女兒種,每年女兒會給她拿來一些糧食。
楊古亂,60歲,河南省伊川縣高山鎮洞子溝村人。她的丈夫10多年前已經去世,有2子1女。大兒子全家到新疆打工并落戶,二兒子4年前因為宅基地糾紛,失手打死人,至今負案在押。楊古亂哭著說,房子還沒有蓋好,二兒子就出事了,“我想去把腎賣了,看能不能把二兒子換出來!”
楊古亂參加了新農合醫療保險,但因為兒孫們沒有參加新農險,按規定她就不能參加和享受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
因為無力種地,楊古亂把地租了出去,每年拿到400元租金;家里養著十幾只雞,賣雞蛋每月得幾十元錢;大兒子每月給她寄來一二百元。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來源。二兒子在押以后,楊古亂連續3年申請低保,但未能獲批。
佳新年,男,河南嵩縣龍潭溝村人,1943年生;老伴王蘭香,1945年生。他們曾經生育3個兒子,大兒子在22歲即將結婚時因為肺病去世,小兒子1歲半時夭折;在兩年前,35歲的二兒子因為腎病丟下父母和妻女撒手人寰。一次次喪子之痛,讓王蘭香常年流淚不止,最后哭瞎了雙眼。現在,兩位老人和孫女每月靠約200元的政府低保金維持生計。因老伴王蘭香眼睛失明,種地、養牛等所有的農活和家務都要佳新年一個人來勞作。
二兒子給二老留下了一個孫女,佳紅燕,2004年出生,今年上小學3年級。她是二老唯一的希望。佳新年說:“我現在就指望小孫女快點長大了!不然,我如果哪天起不來了,她可怎么辦?”佳新年擔心雙目失明的老伴將來沒有依靠。
樊云漢,男,1934年生,河南省孟津縣小浪底鄉東達宿村人。他有1兒2女,兒子全家在上海打工;兩個女兒均智障,其中一女死亡數年,另一女兒出嫁到外村。2012年他開始享受低保,每月可領取72元低保金。
78歲的樊云漢現在患有肺氣腫和腎病,手腳浮腫,在上海打工的兒子曾返鄉幾天,帶他去醫院檢查后又匆匆返回上海。因他有兒有女,不符合入住敬老院的條件,只能獨居家中。
平日里,樊云漢自己顫顫巍巍生火做飯,病重下不了床時,住在同村的遠方親戚便每天端一碗飯讓他充饑。他說:“我現在也就是在家里等死了,就怕哪天伸腿了還沒有人知道!”
暢轉運,男,66歲,河南省孟津縣橫水鎮元莊村人,一生未娶,無兒無女。這兩年,在村干部的動員下,暢轉運斷斷續續進過養老院生活,但總是不久就出來了。他說:“我不想住養老院,那里面老憋屈!”
按照規定,60歲以上的孤寡老人可以在鎮養老院生活。養老院居住的孤寡老人每月享受210元(每天7元)的生活費,而在家中分散養老的孤寡老人每年可獲得1310元的生活補助。目前,橫水鎮養老院80多個床位僅居住了52名老人,而全鎮孤寡和五保老人有100多名。
現在,暢轉運所在的元莊村新開了煤礦,他就在村頭擺了一個小地攤,賣一些小商品。他說:“收入不多,但是加上政府每月給我的孤寡老人補助金,生活完全沒有問題。”
寧翠蓮,76歲,河南省欒川縣廟子鎮莊子村人,育有5個女兒1個兒子。老伴去世22年了,女兒們已經相繼嫁出去,20多歲的兒子排行最小,在外打工,家中只留下寧翠蓮獨居。
寧翠蓮身體還算硬朗,家里的一畝多地由她自己種小麥和玉米。平時,她總是上山挖些五貝子、連翹等藥材,“逢到合適的季節,挖藥能賺到200元左右呢。”她的心愿就是攢點錢收拾一下房子,以備兒子成家后回來住。
寧翠蓮也會上山砍竹子做成小工藝品,拿到附近旅游景區去賣,每個賣一兩塊錢。這樣的生活讓老太太很滿足,她就是不敢想萬一哪天身體不好了怎么辦。
記者采訪手記
孤獨的晚年生活,使農村獨居老人的生存狀況令人堪憂。采訪中,好幾位獨居老人都輕輕地說,現在也就是在家里等死了,就怕哪天伸腿了還沒有人知道……雖然他們說這些話時顯得很平靜,但老人們內心已經感受到自己晚景的凄涼。
缺乏子女關懷,更是空巢老人難言的心病。河南省伊川縣洞子溝村牛玉標老漢,育有6兒2女,但他們都先后離開了老家。老人說,自己現在像孩子一樣盼著過春節,兒孫們濟濟一堂很熱鬧,“過年后兒女一走,院子里空空蕩蕩,心里也就空落落的,活著真沒啥滋味。”
隨著社會的發展,不少農村老人的子女們一個個外出打工甚至進城定居,為此,父母們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包括犧牲了自己的晚年生活。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生活各有各的不幸。如今在農村,靠兒養老的傳統養老模式已逐漸瓦解,越來越多失去自理能力的空巢老人,正在考驗養老體系的建設。建立健全社會養老助老的體系和機制,已經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