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黎國韜先生《參軍戲與胡樂考》和《參軍戲與胡樂補論》提出的參軍戲源于胡樂,腳色參軍與鐘馗形象及祆教有關等觀點進行辨析,認為黎先生所舉證據并不能證明參軍戲源于胡樂。陳旸《樂書》“唐胡部……戲有參軍、婆羅門”意思為參軍戲屬于唐代獨立樂部“胡部”,而不屬于少數民族音樂泛稱的“胡樂”。腳色參軍的“綠衣秉簡”為官員打扮,而鐘馗的“綠袍”是在戲中扮鬼神時的打扮,“簡”也是官員的道具,二者服飾相似并非因為有繼承關系,所以腳色參軍與鐘馗形象和祆教也無直接聯系。
關鍵詞:參軍戲;胡樂;胡部;鐘馗;綠衣
中圖分類號:I20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1573(2013)01-0043-03
《廣州大學學報》于2008年第9期和2009年第3期分別刊登了黎國韜先生《參軍戲與胡樂考》和《參軍戲與胡樂補論》兩篇文章,提出了“參軍戲源于胡樂”的新觀點,并以此為基礎,對參軍戲中的一些細節問題作了新的解釋。然而筆者認為,黎先生所舉證據并不充分,不能證明參軍戲源于胡樂。
黎先生得出“參軍戲源于胡樂”這一結論的根本依據在于,宋代陳旸《樂書》中所引唐代段安節《樂府雜錄》的一條記載:“唐胡部:樂有琵琶、五弦、箏、箜篌、笙、觱篥、笛、拍板。合諸樂,擊小銅鍰子;合曲后立唱歌。戲有參軍、婆羅門?!稕鲋萸?,此曲本在正宮調,有大遍者?!盵1](P848)通過比較段錄里鼓架部和龜茲部的敘述習慣,先說“樂有……”再說“戲有……”,而今傳本《樂府雜錄》“胡部”中只有“樂有……”的敘述,而無“戲有……”,故認為“戲有參軍、婆羅門”確為《樂府雜錄》原本所有。但筆者認為,即使段錄唐胡部中確有戲參軍和婆羅門,也不能作為“參軍戲源于胡樂”的證據。
總的來說,黎先生混淆了“胡部”與“胡樂”兩個概念。實際上,胡樂是我們一般意義上的西北少數民族和國家的音樂的泛稱,《新唐書》卷一一九:“(武)平一上書諫曰:‘伏見胡樂施于聲律,本備四夷之數,比來日益流宕,異曲新聲,哀思淫溺?!盵2](P4295)可見“胡樂”是指“四夷之樂”。而西北大學亓娟莉在其博士論文《〈樂府雜錄〉研究》中考證,“胡部”是唐代的一個獨立樂部,其音樂風格為西涼樂。論文中列舉《新唐書》卷二二中“皇帝賜胡部、龜茲音聲二列”,“(樂)分四部:一、龜茲部,二、大鼓部,三、胡部,四、軍樂部”,“樂用龜茲、鼓笛各四部,與胡部等合作”多條材料,證明唐代“胡部”是一個與“龜茲部”等并列的獨立樂部,并不是包含著龜茲樂的“胡樂”。論文還通過其他文獻資料,得出唐胡部樂的特征之一是“以西涼樂風格為主”[3]。此外,雖然關于參軍戲的起源目前學界仍無明確結論,但婆羅門為天竺國事物應無異議,不可能源于西涼或西北少數民族和國家。所以“戲有參軍、婆羅門”這條材料即使不是衍文,也只能證明參軍戲屬于胡部,而非源于胡樂。
但是,參軍戲屬于胡部,用西涼樂來演奏,是否說明參軍戲來自西涼或西域呢?我們同樣可以比較段錄中關于“龜茲部”的敘述加以判斷:“《破陣樂》曲亦屬此部,秦王所制,舞人皆衣畫甲,執旗斾;外藩鎮春冬犒軍亦舞此曲,兼馬軍引入場,尤甚壯觀也?!盵4](P45)按照黎先生的思路,《破陣樂》屬于龜茲部,想必應是從龜茲傳入的樂舞,也應屬于胡樂或起源于胡樂,這顯然不符合事實。段錄中已明謂《破陣樂》為秦王李世民所作,不可能是胡樂。《舊唐書》卷二九:“《破陣樂》,太宗所造也。太宗為秦王之時,征伐四方,人間歌謠《秦王破陣樂》之曲。”[5](P1059)那么《破陣樂》何以屬于龜茲部呢?《新唐書》卷二二《禮樂志》有這樣的記載:“立部伎八:一《安舞》,二《太平樂》,三《破陣樂》,四《慶善樂》,五《大定樂》,六《上元樂》,七《圣壽樂》,八《光圣樂》。《安舞》《太平樂》,周、隋遺音也。《破陣樂》以下皆用大鼓,雜以龜茲樂,其聲震厲?!盵2](P475)同卷中還有“坐部伎六:一《燕樂》,二《長壽樂》,三《天授樂》,四《鳥歌萬歲樂》,五《龍池樂》,六《小破陣樂》?!短焓凇贰而B歌》,皆武后作也。天授,年名。鳥歌者,有鳥能人言萬歲,因以制樂。自《長壽樂》以下,用龜茲舞,唯《龍池樂》則否?!盵2](P475)可見《破陣樂》并非是來源于龜茲的音樂,而是在演奏時雜入了龜茲樂舞。由此可以想見,參軍戲屬于胡部也不能證明其起源于胡樂,而只能說明在表演參軍戲時可能加入了西涼樂舞或其他胡樂胡舞。
黎國韜先生還在文章中舉出許多參軍戲與胡樂相關聯之處。
第一,通過辨析現今通行的兩種參軍戲起源的說法,即段錄所載后漢館陶令石耽事,以及《趙書》所載石勒參軍周延事,認為石耽事中并無“戲參軍”的內容,所以最早的嚴格意義上的參軍戲應為后趙周延事。這就犯了和王國維一樣的錯誤,王氏是將一時期有無參軍官職作為判斷是否有參軍戲的標準,任半塘在《唐戲弄》中已對此進行了分析糾正,認為“段氏謂始自后漢者,明明指弄參軍之體裁,并不云參軍之官職”[6](P336)。所以有無參軍一官,是否有戲弄“參軍”的內容,并不能作為判斷是否是參軍戲的標準。黎先生進一步提出因后趙是胡人石氏所建國家以及石勒先世是西域胡人,所以參軍戲淵源于胡樂的說法也就顯得說服力不足。至于《因話錄》中唐代肅宗朝阿布思妻為“假官之長”這一記載,黎先生又提出由于阿布思是胡人,故其妻也應是胡人,所以阿布思妻所弄“假官之長”這一參軍戲也為胡樂的觀點,顯然有闡釋過度之嫌?!兑蛟掍洝分兄惶岬桨⒉妓计蕖吧茷閮?,因使隸樂工,是日遂為假官之長,所為樁者”[7](P835),并未說其善弄參軍戲。阿布思妻因為擅長表演而被充為樂工才得以演“假官之長”,應該只是偶然現象。今天的電視綜藝節目里,有許多外國人表演中國傳統相聲或中國歌曲,而且還可能演得很好,但這不能證明相聲或一些中國歌曲來源于外國。同樣,阿布思妻為“假官之長”也不能作為參軍戲源于胡樂的證據。更何況在阿布思妻之前,開元年間就有黃幡綽、張野狐弄參軍,而黃、張并非胡人。另外,黎先生既說參軍戲最早出于后趙,后趙石勒是羯胡,又提出阿布思是回紇九姓之首領,而參軍戲是否曾在羯與回紇之間傳播尚不可知,那么參軍戲即使來自當時的“外國”,又究竟是從哪國來的呢?難道參軍戲是在各個“外國”流傳之后才終于傳入中原的嗎?因此,還是認為參軍戲是在中原產生后傳入胡地,或為一些進入中原的胡人所學習表演比較可信。
第二,黎先生對一些史料的解讀也有不妥之處。如所引《云溪友議》中劉采春弄“陸參軍”這條材料:“(元?。┝畣栒銝|。……乃有俳優周季南、季崇及妻劉采春,自淮甸而來。善弄陸參軍,歌聲徹云,篇韻雖不及(薛)濤,容華莫之比也。元公似忘薛濤,而贈采春詩曰:‘新妝巧樣畫雙蛾,慢裹恒州透額羅。正面偷輪光滑笏,緩行輕踏皺文靴。言辭雅措風流足,舉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锻蚋琛氛?,即《啰唝》之曲也。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當代才子所作。其詞五、六、七言,皆可和矣。詞云:‘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盵8](P1308)黎先生認為劉采春在弄“陸參軍”時所唱為“啰唝之曲”,并提出“此曲經業師康保成先生考證,與戲劇中普遍出現之幫腔合唱‘啰哩嗹’有關,而且認定其必與西域樂曲有關,結論比較可信。由是可知,劉采春所弄之陸參軍含有胡樂因素是無可懷疑的”。這顯然是有問題的。眾所周知,參軍戲又稱“弄假官戲”,演員在戲中假扮官員,故戲中角色應為男性,關于這一點,黎先生自己也在《參軍戲與胡樂補論》一文中提出:“阿布思妻為婦女,她是如何扮演官員的呢?很明顯,她戴上了假面具,所以這種假官戲確實是‘假’。”阿布思妻是否帶面具下文再議,但很明顯的是,演員在參軍戲中是男性角色,劉采春也不例外,在戲中應是女扮男裝,執笏作官員打扮,而《望夫歌》顯然是以女性口吻演唱的,由此可見,弄“陸參軍”和唱“啰唝之曲”并非一事,二者應是兩種不同的演出節目。
黎先生還舉路德延《小兒詩》中的詩句“頭依蒼鶻裹,袖學柘枝揎”[9](P8337),認為在參軍戲中伴有柘枝舞的表演,而柘枝舞是胡舞,故參軍戲有胡樂淵源。筆者認為詩不能如此讀,否則同首詩中的“合調歌楊柳,齊聲踏采蓮”豈不是說在唱“楊柳歌”的時候要跳“采蓮”舞,“排衙朱閣上,喝道畫堂前”是一邊“排衙”一邊“喝道”,顯然不對。退一步說,即使詩中的小兒在扮蒼鶻演參軍戲的時候跳柘枝舞,也不能說明二者原本就是同時演出的,只是“情態任天然”的小兒的游戲而已,并不一定是在嚴格地作某種表演?!缎挛宕贰鞘兰业谝弧分杏涊d:“徐氏之專政也,楊隆演幼懦,不能自持;而知訓尤凌侮之。常飲酒樓上,命優人高貴卿侍酒,知訓為參軍,隆演鶉衣髽髻為蒼鶻。”[10](P435)要讓一個臨時被迫扮演蒼鶻的小皇帝跳柘枝舞或其他胡舞,這既不合邏輯,也沒有相關記載,因此在演參軍戲時跳柘枝舞也是不可能的,故“頭依蒼鶻裹,袖學柘枝揎”也不能作為參軍戲源于胡樂的證據。
第三,黎先生對《太和正音譜》中“靚”下的注釋:“書語稱狐為‘田參軍’,故‘付末’稱‘蒼鶻’者,以能擊狐也”[11](P53)提出一種猜測,由于陳寅恪《狐臭與胡臭》一文中論證“狐”原為“胡”,所以黎先生猜測參軍稱“狐”也有可能是胡人之“胡”。我們來看,《正音譜》中將參軍稱“狐”是由于蒼鶻能擊它,但蒼鶻在戲中擊打參軍是到了宋代才出現的現象,唐代的參軍戲并沒有這一表演慣例,任半塘《唐戲弄》中早已考明:“蓋認為不分唐五代兩宋,參鶻靜末之間必皆有撲擊。按此于宋參軍戲與元院本內確有之,王考及《古劇腳色考》所言已詳;若謂唐參軍戲內亦有,則向無明文,亦無暗示,不敢妄生?!盵6](P368)“今既著明唐戲內根本無撲打事,尚何來鶻之打參!”[6](P372)既然唐代參軍戲中本無擊打動作,便不能認為參軍之得名是由于被蒼鶻擊打,所以參軍便是狐或其他動物,更不能進一步將“狐”與“胡”相聯系。
在《參軍戲與胡樂考》的最后和《參軍戲與胡樂補論》中,黎先生都主張參軍戲與鐘馗及胡人信奉的祆教有內在聯系,主要依據是腳色參軍在戲中穿綠衣執木簡,這與鐘馗的扮相相似,而鐘馗與祆教有許多聯系,故參軍戲與胡人胡樂也可能存在聯系。的確,參軍“綠衣秉簡”已得到公認,但這真的是由鐘馗的“綠袍靴簡”而來的嗎?我們可以比較幾條史料。
《東京夢華錄》卷七《駕登寶津樓諸軍呈百戲》:“又爆仗一聲,有假面長髯,展裹綠袍靴簡,如鐘馗像者,傍一人以小鑼相招和舞步,謂之‘舞判’?!盵12](P43)
《江表志》:“魏王知訓為宣州帥,苛暴斂下,百姓苦之。因入覲侍宴。伶人戲作綠衣大面胡人若鬼神狀者。傍一人問曰:‘何為者?’綠衣人對曰:‘我宣州土地神。王入覲,和地皮掠來,因至于此。’”[13](P9)
《太平廣記》卷四九六:“(陸象先)及為馮翊太守,參軍等多名族子弟,以象先性仁厚,于是與府僚共約戲賭。……又一參軍曰:‘爾所為全易,吾能于使君廳前,墨涂其面,著碧衫子,作神舞一曲,慢趨而出?!毫沤栽唬骸豢?,誠敢如此,吾輩當斂俸錢五千,為所輸之費?!涠④姳銥橹?,象先亦如不見?!盵14](P4067)
以上三條材料的共通之處在于:扮作鬼神、身穿綠衣、假面或涂面,由此可見,唐五代宋在扮演鬼神的時候穿綠衣是一種慣例,并不是只有扮鐘馗的時候才作綠衣打扮,所以將參軍和鐘馗的綠衣混為一談有牽強之處。《新唐書》卷二四《輿服志》中有這樣的記載:“弁服者,文官九品公事之服也?!?、七品綠衣,八品、九品青衣?!薄拔淖诩次?,以四方車服僭奢,下詔準儀制令,品秩勛勞為等級。職事官服綠、青、碧,勛官諸司則佩刀、礪、紛、帨?!盵2](P520)可見,綠衣也是官服的一種。參軍到了唐代已不是什么重要官職,品級從九品到七品不等,而盛演于唐代的參軍戲里的參軍身穿綠衣,很有可能與其本來的官服有關,而并非源于鐘馗。同樣,參軍之“秉簡”也是官員的道具,而鐘馗無論是作為驅魔大臣還是判官,其身份也是官員,所以也需秉簡。此外,如蘭陵王高長恭為了威嚇敵人而戴上假面一樣,鐘馗的恐怖假面是因其驅鬼的需要,而參軍戲作為一種滑稽小戲,并不需要什么恐怖因素出現,而且也并無直接記載表明參軍在表演時要戴面具。今天的戲曲表演中,不乏男青衣和女小生,都不是通過面具來達到改變性別的效果的。所以,上文提到的關于阿布思妻戴面具一事,應該是黎先生的臆想。既然參軍與鐘馗并無直接聯系,也就更談不上參軍戲與祆教甚至胡人胡樂有聯系了。
綜上所述,黎國韜先生的《參軍戲與胡樂考》及《參軍戲與胡樂補論》二文,由于證據不充分,又誤解了某些史料,因而導致無法證明參軍戲來源于胡樂,更不能證明參軍戲直接來源于鐘馗形象并與祆教存在聯系。黎先生的本意是為參軍戲的研究找到新的角度與突破口,用意雖好,然而遺憾的是,就目前所掌握資料來看,此說并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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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王巖云
Analysis on the Canjun Drama didn't Root from Hu Music
Qi Xiang
(School of Arts, Hebei Normal University, Shijiazhuang 050081, China)
Abstract: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Canjun drama comes from Hu music and there is relation between the characters joined the army and image of Zhong Kui and Zoroastrianism. brought by Mr Li Guotao's \"Canjun Drama and Hu Music\" and the \"Supplement of Canjun Drama and Hu Music, think Mr Li's proof can't proved that the Canjun drama comes from Hu music. Chen Shang's \"music book\" proved that the Canjun drama belongs to the tang dynasty's indie \"Hu Section\", and does not belong to ethnic minority music \"Hu Music\" collectively.So there had no direct connection of the army drama and the Zhong Kui image and the Zoroastrianism.
Key words: Canjun drama; Hu music; Hu section; Zhong Kui; green cloth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