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芬雷在南京,和好友成立了學術團體“潑先生”。“我們就是想做一個給青年人交流的地方。當時想是不是可以做一個很簡單的網站,然后定期或不定期地印自己的小刊物。”網站的計劃最終擱置了,潑先生后來也轉而在豆瓣上活動,聚集了一些人氣。因為在豆瓣上很多文本,是可能不被市場看好的作品,潑先生便開始制作一些書籍,作交流之用。
“我們當時也在考慮出版的意義。為什么不放在網上或者做成PDF?第一個原因,在網上看很累,打印出來又不方便。網上閱讀從閱讀的質量來說還是比不上紙質書的閱讀,尤其是針對我們這種偏學術的東西,紙質書的意義更大;另外一個意義是,出版對寫作者來說是一個過渡儀式。寫作者對于他寫完的作品是比較焦慮的,會一直修改,哪怕他已經寫得很好了。那我們就讓它出版,給他一次集中修改的機會,同時也方便大家閱讀交流。這個過渡儀式有時候很重要。它讓寫作者知道,你可能該和你的作品告別了。”于是,2010年,芬雷和王立秋等人做了潑先生的第一本書:阿甘本的《褻瀆》。
和當年的初衷一樣,潑先生制作的書籍,大多數是年輕創作者或者年輕譯者的作品,無論是沙門的《妄想狂手記》,劉允華的《魅影流光:臺灣夜間生活與光影社會》,抑或是白輕編譯的論文集《恐怖主義的幽靈》,波多黎各詩人詹姆斯·坎特雷的詩集《鑿》,童末的童話故事集《故事們》,黑晝的《山中傳奇》。
關注寫作本身
《山中傳奇》是潑先生做的第十本作品。這是一本從蘇珊·桑塔格的新感受力出發,以打破舊的審美壁壘為旨歸的探討美學的隨筆集,但看起來又并非是隨筆形式。芬雷說,這較為接近潑先生想要推廣和鼓勵的寫作形式。“這種寫作是作者跟自己的溝通,同時也是他在試探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以及寫作的方向。我們不一定認同他所講的觀點,甚至可以說他幾乎沒有觀點,因為在我們看來任何觀點都只能是一種寫作。我們在意的也不是寫作之外的知識或語言的優美純熟,我們在意的是純粹的寫作活動。比如你寫作的起因可能是探討詩歌,但是寫完你發現自己只是在寫作而已,那個答案已經不重要了。這種作品是我們比較想推的,讓寫作者更好與自己對話,也讓讀者對寫作有更深入的認識。”
所以,你會發現潑先生這幾年的作品,并不拘囿于學術作品(或者說潑先生的學術作品并非是我們日常所認知的正統的學院派學術),而是將小說、詩歌、實驗文本都納入進來。芬雷說,潑先生沒有嚴格的選題區分,只要是優秀的作品都會納入進來。“以我個人來說,傾向于推廣非小說、非詩歌的文本,最好是《山中傳奇》這樣探索性的文本。這樣的作品,如果潑先生不出,其他獨立出版機構可能也不會出。”而決定作品是否出版的標準,是看作品是否關注寫作活動本身。這跟2010年發起的“潑先生獎”的目的是一致的。
起初大家以為這個兩年一屆的“潑先生獎”是為了征集出版所需稿件而設置的,但是芬雷說,潑先生并不缺稿件,這個獎項只是為了鼓勵青年在人文科學與寫作實踐方面做出更多更好的探索。
當初很多人建議芬雷將“潑先生獎”定位于某一類型或者獨立作品上,但是這個獎項最后被設定為一個關于寫作的獎。“我們想讓寫作這個東西從文學、詩學、哲學等學問中獨立出來。”這使得潑先生獎跟其他獎項有很大不同。潑先生獎的評選不再是小說、詩歌的同類比較,而是將所以類型作品放在一起,這讓依附于類型作品上的標準和知識失效,從而只關注寫作本身。“我們想要評選出來的作品是寫作者和寫作本身共同完成的東西,而不是由寫作者本人完成的。寫作之所以是寫作,有它意想不到的層面。我們的標準就在于去看寫作者在寫作中所施展的勞作,是否能通過寫作這個活動,自覺或不自覺地讓他寫的東西成為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東西。我們就想推廣這樣的作品,讓大家重視寫作這個活動。寫作活動是特別古老的一個活動,它比文學的知識、學術探討的真理都要古老,這個活動是存在的,是值得我們努力的一個方向。”
包括后來的互助計劃,同樣如此。雖然因種種原因,“馬海檔案”、“臺北游民”、“狂人藝術”和“東湖行動”這四期互助計劃到目前為止尚未能完整成形,但是芬雷說會繼續做下去。比如關注精神病人藝術的“狂人藝術”會試著做得更深入,會跟藝術空間合作做展覽,試圖在精神分析和精神病人藝術之間建立一個對話的關系。芬雷說,潑先生不只是一種文本性的東西,他還希望圍繞現實展開。“我們希望介入社會、介入學術,而介入方式和存在方式,始終都是寫作。”
潑先生,是一種生活方式
潑先生目前比較固定的兩位設計師,左旋和陳靖山,承擔了潑先生大部分的書籍設計工作。《山中傳奇》便是陳靖山的作品。
芬雷說,“《山中傳奇》的封面我很滿意,設計者也很滿意,但是作者不太滿意,覺得有點古典。但是,他把意見給我之后,我給的回復是會跟設計者溝通,看能否再給方案,還特別說明如果設計者第二個方案你還是不同意,就按照第一個來。”只提兩次方案,是潑先生的原則,因為與潑先生合作的設計師都有自己的工作,無法挪出更多的時間。
在整個出版過程中,芬雷是統籌者,也是協調者。因為與主流出版相比,這些作者在獨立制作環節中抱持一種更強硬和自由的意見,掌握更多主動權。并且潑先生作品的編輯環節基本上都是交由作者自行完成,所以在作品呈現中編輯與設計者的矛盾和僵持局面便集中在了作者與設計者之間,芬雷則在兩者之間相互協調,減少摩擦。“在三方關系中,如果我和設計師意見一致,我就集中說服作者,如果設計師和作者意見一致,我也就沒必要多事了。”《山中傳奇》因為設計師堅持自己的意見,所以作者也最終被芬雷說服,保持原有簡樸、渾然一體的設計感。
細細想來,這種狀態其實保留了創作者,無論是作者/編者或設計者,相對完整的呈現方式。當然前提是獨立出版比主流出版擁有了相對多的可供發揮的自由空間。這或許是左旋、陳靖山這些設計師這么多年來愿意為潑先生做點事情的原因。
五年后,當芬雷重新翻看2007年創立潑先生的討論筆記時發現,當初的預想基本都實現了,并且比預想的更好,而初衷始終未變。潑先生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一個出版機構,因為它沒有固定成員。只是當一個作品出現的時候,大家聚集起來合力來做,不計利害,在一個友好的氛圍里彼此分享自己的勞作。它提供了一種參考學習的方式,或者用芬雷的話說,是“一種生活方式”:這些人在自己生活閑暇之余,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也是讓他感動和堅持下來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