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自明治維新以后,為了適應由封建時代邁入近代社會的轉型,急需渴盼大規(guī)模地吸收與輸入西方文化,彼時不惟年輕的明治天皇及王妃穿著西式服飾拍照,包括國內大量建筑物亦皆仿維多利亞的豪華風格,甚至連美術創(chuàng)作都充滿了歐美的味道,在這方面諸如印象派、后期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未來派等以巴黎為中心的歐陸藝術思潮紛紛傳入日本,由此深受影響的日本美術界遂產生了洋畫舊派及新派之間的對立,許多文藝青年也相繼籌組新的美術團體。
當時,作為全世界匯集了最繁華景象與浪漫情調于一身的花都巴黎,理所當然成為東亞新興國家發(fā)展都會文化的效法對象。比方早年有不少開設在日本東京銀座街道上的咖啡館和商店即采法文命名,為的就是塑造出一種時髦的異國情調,讓人想象著自己仿佛正在巴黎的拉丁區(qū)街角喝咖啡、吃冰淇淋,以便吸引那些期待感受西方文化熏陶,或從歐洲游學歸國的文人藝術家們前來休憩聚會,并藉此討論藝術和文學。
明治四十一年(1908)十二月,由民謠詩人北原白秋(1885~1942)、醫(yī)學教授暨劇作家木下杢太郎(1885~1945)為首,號召一群藝文界知識青年共同創(chuàng)立了所謂的“牧神會”,他們每月固定選在東京隅田川河畔的一家西餐廳舉辦聚會活動(包括像是美術界的高村光太郎、石井柏亭、森田恒友,以及文學作家永井荷風、谷崎潤一郎等人皆為座上??停?,且以十九世紀末法國賽納河畔興盛一時的文藝會所“黑貓”自詡,一邊飲啜西洋美酒感懷江戶(“東京”舊稱)都會情趣,一邊當場吟詩作畫,甚至就連法國當時最前衛(wèi)的美學譯著及詩集小說也大都出自這伙年輕人之手。
那年,年方二十六歲,甫從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畢業(yè)的青年版畫家山本鼎(1882~1946),恰逢機緣加入了此一跨藝術社團。
早在修業(yè)期間,山本鼎便已于畫家友人石井柏亭主持的早稻田大學學報《明星》雜志(1904年七月號)首度發(fā)表了一幅自繪自刻的多色印刷木刻畫作《漁夫》而一躍成名。他在作品的解說詞里第一次提到了“版畫”的名稱,用來取代先前普遍俗稱的“浮世繪”或“刀畫”(意指“以刀為筆作畫”),后來他也開始在石井柏亭與森田恒友創(chuàng)辦的《方寸》雜志發(fā)表多數(shù)版畫作品和相關評論短文,自此宣告(預言)了“創(chuàng)作版畫”這一新興現(xiàn)代藝術型態(tài)的出現(xiàn)。
明治十五年(1882)生于愛知縣岡崎市,山本鼎自小即隨父母遷往東京淺草區(qū)山谷町移居,十歲時拜入當代著名木版畫家櫻井曉云(虎吉)門下,歷經了九年的學徒生涯,在這里奠定了札實的木版雕刻及繪畫技術,之后進入報知新聞社擔綱報刊插繪工作、并負笈東京美術學校持續(xù)鉆研畫藝。
大正初年(1912),三十歲的山本鼎搭船前往法國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校(一所包含建筑、繪畫、雕刻的綜合學校,1819 年設立至1970 年解散)就讀,四年后(1916)因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再加上巴黎淪陷且旅費耗盡,故改乘火車自西伯利亞大鐵路回到日本。旅途中,山本鼎初次見聞莫斯科當?shù)剞r民音樂與農村工藝品并大受感動,遂蘊釀了他往后大半輩子直到過世之前始終堅持推展“農民美術運動”的職志。
彼時日本國內因歐戰(zhàn)帶動了經濟發(fā)展,景氣一片繁榮,藝文界每每主張自由理想,并強調關懷社會底層農工大眾的人文本位主義,一度吸引了無數(shù)知識分子。此外還有一連串由詩人作家與藝術家發(fā)起的藝術自由教育運動,例如鈴木三重吉的兒童文學運動、山本鼎的自由畫教育運動、北原白秋的兒童自由詩運動等,可謂百花齊放各領風騷,從而逐漸形成一股新的文化潮流。
如是,當年山本鼎為此不斷吸收外來的西洋美術理念和表現(xiàn)技法兼融日本浮世繪木版畫特有的配色與構圖,并將以往浮世繪的繪師、雕師、折師這種分業(yè)制度的制作過程,改由美術家自己一個人來處理,除了提倡創(chuàng)作者的個人特質之外,還需做到“自畫、自刻、自折”的原則,不僅造就出一種具有強烈島國色彩、無比精致且詩意的藝術,更使得日本版畫由傳統(tǒng)演進至近現(xiàn)代的發(fā)展過程中完成了脫胎換骨的深刻轉變。
大正七年(1918),由山本鼎發(fā)起,同時期著名版畫家前川千帆、恩地孝四郎及川上澄生等人皆為主要創(chuàng)始會員的“日本創(chuàng)作版畫協(xié)會”于該年成立,隨之又于大正十三年(1924)與北原義雄(詩人北原白秋的胞弟)創(chuàng)辦《畫室》美術月刊志,緊接著接受了總督府委托首度來臺調察原住民手工藝產業(yè)(1924 年4月),并針對自由畫、農民美術及臺灣美術工藝等主題發(fā)表系列講演。這時他也陸續(xù)替一些熟識的詩人作家協(xié)助繪制書籍封面設計與內頁插圖,比如島崎藤村的《等待春天》、蒲原有明的《春鳥集》、北原白秋的《詩集邪宗門》與《白南風》,以及與謝野晶子的詩歌集《瑠璃光》和《太陽和薔薇》等。
其中,《瑠璃光》一書乃為江戶時代日本本州島北陸地區(qū)石川縣山代溫泉的守護神“薬師瑠璃光如來”命名而來,這里的溫泉原是加賀百萬石前田藩的“湯治場”,據傳歷代藩主皆鐘愛此地,及至明治時期以降又深受眾多文人墨客所喜愛而遠近馳名。彼時諸如與謝野晶子、泉鏡花、北大路魯山人等文壇巨匠亦均曾提筆撰寫詩文歌賦,不吝贊頌之。至于該書封面設計主要使用東方傳統(tǒng)廟宇及古代民間器物常見的云紋圖案為基底,且采西式編排的木刻字體書名加以混搭,其畫面不僅講究線條造型的流暢灑脫,更予人感受在此形象主題當中那種仿佛入木三分的版畫肌理,既富含古典韻味又不乏現(xiàn)代感,堪稱山本鼎早期從事裝幀生涯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