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松縣老年大學詩詞班上課時,有學員問我:莫言因為“將魔幻現實主義與民間故事、歷史和當代社會融合在一起”,最終問鼎諾貝爾文學獎,“魔幻”二字當如何理解?我說:最好先讀一讀王國維有我無我論,把其中“以物觀物”弄清楚,“物”如何“觀物”,不也很“魔幻”么。
還是先來讀杜甫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關鍵句是頷聯,承貫全篇,可作“以物觀物”的典型例句。這兩句一般解釋是:花鳥本為娛人之物,但因感時恨別,卻使詩人見了反而墮淚驚心。另一種解釋為,以花鳥擬人,感時傷別,花也濺淚,鳥亦驚心。兩說有別,精神相通,都不錯,但都是從“以我觀物”來說的,未能說到實處。從杜甫當時所處環境及其內心活動來說,正如同他在此詩首句中所說:“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在’,明無余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司馬光《溫公續詩話》)“破”和“深”見出國家災難深重,百姓顛沛流離。用王國維有我無我論來剖析,前兩聯乃無我之境,后兩聯為有我之境。王國維說:“無我之境,以物觀物”(《人間詞話》)“物”何能“觀物”?“花”何能“濺淚”?思之至深,思想之物化,也就是文學上說的思想形象化,形象思想化。“鳥”何能“驚心”?情之至極,情感之融合,如莫言的“和當代社會融合在一起”。后面的物是實物,前面的“物”是虛物。“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乃用“感時”的時代思想與“恨別”的百姓情感的虛物,觀面對的“花”與“鳥”的實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此之謂“無我之境”。這樣的無我,人們稱之為忘我、大我。“以我觀物”,是一種感受的思維方式,“以物觀物”則是一種感悟的思維方武,悟到的是天人合一,是時代,是百姓。前者是小觀,后者是大觀。由此觀之,王國維境界論對當今詩詞指導意義,在于將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以我觀物與無我觀物辨析開來,同時又使人領會得到其中的物化與融合,這便大大有利于認識精品與一般的不同處,辨別得出表現自我、自我私吟的思想平庸。
毛澤東更是以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的眼界來“以物觀物”的。讀毛澤東詩詞,便當讀出他的大觀。
菩薩蠻·大柏地
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雨后復斜陽,關山陣陣蒼。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
如果我們約略了解到大柏地當時戰局情形,知道這首詞是毛澤東1933年夏重過大柏地時所作,那正是國民黨將要發動空前規模的第五次大“圍剿”,斗爭形勢處于極度艱苦的階段,便會感到寫此題旨之不易。既不可囿于機械地對事物的客觀反映,得要來于現實,高于現實;又不可憑空玄想,得要形象思維,用藝術形象作出生動表達。作者竟然寫出這樣一首極富革命樂觀主義的詞,對我們理解“以物觀物”有著十分重要的啟示。“赤橙黃綠青藍紫”是彩虹的顏色,顯然,“彩練”是革命情懷的物化與極度艱苦的斗爭形勢的融合,用“誰持”的問句,更見出革命者的英雄形象。虛物的“彩練”,觀實物的“彩虹”,此之謂大觀。故而看出烏云還未消逝,“關山”仍在,“斜陽”正好。下闋的“彈洞”是實物,何以能“觀”出“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那就不用多說了。這便是毛澤東詩詞與一般詩詞的不同處。不是題材不同,是“襟抱”不同;不是“物”不同,是“以物觀物”不同。
如何做到“以物觀物”?莫言在一次發言中說:“我們習慣于把人民比做母親,也習慣于把大地比做母親。而人民一大地一母親,對于一個文學工作者來說,就是我們置身其中的豐富多彩的生活。”在發表獲獎感言時,莫言說:“沈從文先生曾說過,小說要‘貼著人物寫’。……我改之為‘盯著人寫’,意思與沈從文先生差不多,但似乎狠一點,這是我的創作個性決定的。”(錄自《人民日報》2012.10.12日5版)莫言說的是小說,詩詞同樣,都是寫人。清代詩論家沈德潛在《說詩啐語》一書中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后沈、王說的是寫人的人,前沈、莫說的是寫人,對象不同,從“以物觀物”觀之則一,作為寫人的詩人來說,更得“盯著”自己,使自己與時代、與人民融合在一起,不然怎么會成為時代歌手、人民代言人的“豪杰之士”?!
古今高境界的詩詞,莫言的“魔幻”與“融合”,無不生動體現了中華民族的智慧結晶的“以物觀物”的洋洋大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