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愛

因為一場醫療事故，她失去了聲音。在那段時間里，她自閉、絕望，將所有關心她的人都摒棄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她的脾氣也變得焦躁，不復往日的溫柔恬靜。

最終，交往多年的男友悄然離去。這種結局，早在她意料之中。這種結局的到來令她對這個世界更加心灰意冷。她也曾想過結束生命，人生至此，實已無可眷戀。可思來想去，終歸放心不下家中的年邁雙親。每每看著兩老頭上新添的白發和憂慮的眼神，她的心就一陣刺痛。為此，她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重新適應無法言語的生活。

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全新的挑戰。每天，她不得不到康復中心，除了一些康復的訓練，還得學習手語。手語？這對她仿佛意味著從此將永遠生活在無聲的世界里，仿佛意味著要徹底拋棄之前繽紛多彩的生活。

就在這時，他出現了。說不清是偶遇，還是刻意為之。每天早上，她走出小區，總能在公交站看到他的身影。第一次相遇，他正站在車站旁的大樹下，陽光透過細碎的葉縫，在他身上投下點點光芒。一剎那，她有些恍惚，仿佛他就是從天而降的天使。

他也是聾啞人。和她不同的是，他很樂觀，臉上總掛著笑容。他也去康復中心。后來，每次相遇，兩人都結伴而行。多了他的相伴，時間過得容易了很多。在他的渲染下，她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為了和他更順暢地交流，她認真學起了手語。這是以前她一直排斥的，因為她始終不愿接受自己已經無法言語的事實。兩人之間的交流，僅限于一些簡單的手勢和紙條上的只言片語。更多的時候，是他在指手畫腳地比畫，她則在一旁掩口而笑。如今，她想進入他的世界，就必須學習他的語言。

他的笑容，讓她看到了希望。后來，兩人戀愛了。從此，她的天空被他涂抹得多姿多彩。她突然覺得，以前的自己有點兒傻。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獨特的樂趣，何必因為挫折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氣？

兩人正式交往后，她慢慢地知道，他是個孤兒，一個人在這個城市里打拼。每天早上，他和她都搭同一班車。漸漸地，他將她的身影刻在了自己的心里。可因為自己是聾啞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自卑，讓他無法主動踏出第一步。就這樣，他一直上演著只有一個人的獨角愛情劇。而她，自始至終都不曾注意過他。直至她出了事，成為和他一類的人，他才有了追求她的勇氣。

愛情就是這樣。以前，在他的心里，她是個高不可攀的女子。如今，她也失去了聲音，兩人仿佛站在了同一高度。

第一次聽他說起這些，她心中欷歔不已。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感情世界何嘗不是如此？如果不是這場事故，自己也許會和前男友結婚，過著自以為深愛對方卻經不起現實考驗的生活。而如今，自己雖然失去了聲音，卻擁有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如果生活可以選擇，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

再后來，經過系統的治療，她的情況恢復得比預期的好。醫生告訴她，只要動一個小手術，她就可以恢復聲音了。聽到這個消息，她沒有欣喜，心中反倒有了隱憂。她和他的愛情，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的。一旦她恢復了聲音，重新回到以前的位置，誰能保證他不會像以前那樣自卑？一旦失去了平衡，這段感情很可能會出現變故。而比起消失已久的聲音，他才是她生命中最需要珍惜的。

最終，她決定接受手術了。因為，她聽到了他的聲音，真真切切的聲音。他的聲音是那么的悅耳，低沉而略帶磁性。原來，他并不是聾啞人。那一刻，她震驚了。他告訴她，那個關于愛的故事一直都是真的。唯一不同的是，當她失去聲音后，他一直想照顧她、保護她，但深恐她因自卑而拒絕。于是，他只能用裝啞這種方式，讓自己和她處在同一高度，讓她接納自己的愛。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淚如雨下。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那刻骨銘心的三個字：我愛你。盡管不夠清晰，卻字字鏗鏘，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上。不久，相愛的兩人攜手踏上了婚姻的紅地毯。

真正的愛情便是：一個人的存在，只是為了另一個人的幸福。花開花謝，潮起潮落，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顆隨愛人而律動的心。

張彥摘自《黃河黃土黃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