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買書《奇遇記》

一

我以往買書都是“親自”去書店，西單圖書大廈、東單三聯書店、琉璃廠中華書局，都留下了我的“光輝足跡”。在書店買書，對我來說是一種別有情趣的享受。置身于重重書山中，像深山探寶一樣搜尋著自己想要的書，那種期待，那種執著，那種驚喜，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一旦發現了“心儀的她”，就愛不釋眼，看了封面看封底，看了目錄看序言，看了內容提要看作者介紹……如此一番“先睹為快”后，才將她“娶”回家藏在書房里，在需要她時盡情地享用之。有時即便買不到想要的書，也要在書山里隨意漫步瀏覽，不花錢看書，就像吃“免費的午餐”，也如李敖先生所云“不亦快哉”！

自從有了網上書店，妻子就極力慫恿我“與時俱進”在網上買書，她總結了若干好處，其最重要的一條是省錢。她掰著指頭給我算賬：網店的書不僅本身售價便宜，而且不用我開支車馬費，除此之外，還可避免在書店里費神找書和費力搬書的勞頓，可謂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然而一向比較固執的我，拒不接受妻子的建議，認為網上買書雖然可以省幾個小錢，但犧牲了我在書店里買書的那種情趣，兩相權衡，我還是執意選擇于精神上大有裨益的后者。

而在去年的某一天，我的買書路徑忽然發生了“革命性”的轉變。此前我醞釀了一個關于胡風的讀書寫作計劃，為了盡可能全面地了解胡風的歷史及其胡風研究的現狀，我四處搜集與胡風有關的書，可跑遍了京城各大書店，苦苦尋覓，所獲無幾。胡風算得上是個歷史人物了，有關他的許多書大約因“歷史悠久”，已被書店清倉“掃進歷史垃圾堆”了。正在我無計可施之際，妻子借機進言：

“有個‘孔夫子舊書網’，專門賣舊書，說不定能夠買到你要的那些書。”妻子幾番好言勸說使我動了心，為了我最崇敬的胡風，我終于告別過去到書店的“羊腸小道”，走上了在網上買書的“寬廣大道”。

網絡真是神奇，不僅無處不在，而且無所不有，我在網站上將所需要的有關胡風的書幾乎“一網打盡”。不過由于是妻子代勞，我沒能親身體驗網上買書的情趣，但我在所買到的書中，卻有一些奇特的發現和意外的收獲，值得一記。

二

被稱為中共建國后“文壇第一案”的“胡風反革命集團”案已過去將近半個多世紀了，該案“首犯”胡風也離世27年之久了。他和有關他的書，似乎真的成了歷史。在我“網羅”的書中，相當一部分已不是“全本”而是“殘本”，看樣子就是從“歷史垃圾堆”里撿來的。最破爛不堪的一本是馬蹄疾著《胡風傳》：封面上的胡風畫像面目全非；書名三字中胡風二字缺胳膊少腿；內頁有十幾張要么蟲跡斑斑要么傷痕累累。該書由四川人民出版社于1989年6月出版，扉頁上有北京市朝陽區高家園小學的公章和該校圖書館的圖章，看來它也算“國有資產”。它是怎么“流失”到個人書店了呢？我來個非“哥德巴赫猜想”，大約有兩種可能性：一是被某個類似“孔乙己”的人以“借”或“拿”的方式將它據為己有，最后把它當作垃圾處理了；一是藏書單位在清理書庫時，認為它已沒有繼續保存價值。于是將它“掃進歷史垃圾堆”了。

這本《胡風傳》的“不幸遭遇”，在舊書市場上并不鮮見，令我“大驚小怪”的是，該書雖然破爛不堪，但似乎無人讀過。我發現在書的附頁上粘貼著一個紙袋，里面裝有一張藏書單位的借閱卡片，而卡片上除了圖書館登記的書名、作者和出版社外，借閱欄中卻是一片空白，這足以說明該書從沒人借閱。看來該書的破爛不堪，并非如古人所說“將書讀爛”的最高境界，而可能是藏書單位在保管和處理中，類似“野蠻裝卸”而造成的后果。

手捧破爛不堪的《胡風傳》，我不禁感慨系之：“三十萬言三十年，無端狂笑無端哭”

（聶紺弩詩）的胡風，為何命運如此多舛——不僅本人生前幾十年身陷囹圄被人間遺忘。而且死后連其傳記也無人問津？不過我轉念一想，

《胡風傳》在一個小學里無人問津似乎不足為奇。小學生不讀胡風，與不學高等數學一樣道理；即便是老師們倘若不是文學愛好者，也可以不理睬胡風。況且《胡風傳》之所以“落戶”到一個小學圖書館，并非因為它是什么暢銷書而被“搶購”。查它的發行量不過區區5500冊，大約是那時要求全國每家圖書館必須藏書一本的圖書發行慣例，《胡風傳》才被公家統一“發配”到這家小學。這本可憐的《胡風傳》，被冷落了20多年，最終是一個“悲喜劇”——先被它的主人當作廢品處理，后被我這個顧客當作“寶藏”購得。

馬蹄疾的《胡風傳》寫于1987年，離胡風去世剛2年，離中共中央最后一次為“胡風反革命集團”案平反才1年（胡風冤案的平反歷經三次），當屬最早的一本胡風傳記。作者是一位資深的魯迅研究者，他把胡風當作“一生追隨魯迅”的“魯的傳人”，在書中用了近五分之一的篇幅記敘了胡風與魯迅交往的經歷以及胡風學習、宣傳、捍衛魯迅的事實，展現了胡風寧把牢底坐穿也要“固執己見”——堅持真理的魯迅的“硬骨頭精神”。不過由于當時的條件所限，馬蹄疾的《胡風傳》在內容上顯得比較單薄，史料不夠充分，事件未能展開，沒有展現出胡風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和內涵豐富的精神世界，尤其對于毛澤東親手辦理的“胡風反革命集團”這個堪稱文學史上最大的冤假錯案，不僅涉筆較少，而且未能觸碰事實真相和問題實質。我認為，與后來出版的梅志著《胡風傳》（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8年1月版）相比，馬蹄疾的《胡風傳》恐怕只能算是一個“小傳”。

著名詩人、雜文家邵燕祥先生是我的師友，我們是忘年之交，也是以文會友的君子之交。他早年“意氣風發”的詩歌，我當時尚未出生沒能拜讀；而他晚年“斗志昂揚”的雜文，則是我現在閱讀生活中的最愛。他的《“娘打兒子”論》、《切不可巴望“好皇帝”》、《檢閱天安門》等膾炙人口的名篇，我幾乎當作“老三篇”一樣捧讀。每當京城雜文界文友聚會，我幾次有幸得到邵先生簽名贈送的新出版的雜文集。邵先生晚年不僅寫了大量的雜文，還寫了好幾本回憶錄，對自己曾經在政治運動中的“積極表現”進行痛徹反思和無情解剖，對自己被打成右派的經歷進行歷史追問和自我救贖，出版后在知識界引起較大反響。其《別了，毛澤東》影響最大，我仰慕其名希望一睹為快，但該書在境外出版，求購不得。于是邵先生將網上流傳的電子版發給我，以饗我這個忠實的讀者。后來我去香港旅行，在書店里購得該書。在一次文友聚會時，我把這本來之不易的書帶上，邵先生題簽日：“學武托人從境外購來，盛情可感。”

在讀《別了，毛澤東》的過程中，我看到邵燕祥先生在敘述1945～1958年的有關經歷時，不時地“就此打住”，而提示此前出版的《沉船》一書已有詳細交代。我手頭沒這本書，又不好意思向邵先生索要，便通過網購得手。正如該書名所寓意的一樣，《沉船》是從黃浦江邊的上海“打撈”上來的。這本書來歷不凡，讓我大開眼界。該書于1996年2月由上海遠東出版社出版發行，在書的扉頁里，蓋有“中共上海市委黨校圖書館藏書”的圖章。從書中有讀者所作的批注來看，這本書的“待遇”比上述那本《胡風傳》要好多了，不僅有人問津，而且讀者還不是一般人。然而，堂堂中共上海市委黨校圖書館的藏書，怎么跑到私人書店去了呢？原來在書的封面上，有一個“注銷”二字的藍色小印章，看來這本書是被“開除”或“打人另冊”了。我不禁“浮想聯翩”：正如牛津大學出版社在《別了，毛澤東》的作者簡介中所說：

“邵燕祥先生為人為文為詩，一貫關注社會現實。近年則以反思和批判性的作品和言論受到注意。”眾所周知，這里的“注意”。除了知識界人士和廣大讀者的正常注意之外，還有有關部門的非正常“注意”。那么，中共上海市委黨校圖書館注銷邵燕祥先生的《沉船》，究竟是按圖書管理的慣例所進行的一般處理，還是意味著也屬一種特別“注意”的表示呢？

我把網購和店購的胡風著述及其研究胡風的書刊一一讀過后，寫了一系列的讀書隨筆。我將其中兩篇《誰分宗派故謗傷——胡風“宗派主義”問題再反思》、《胡風與儲安平的異同》，通過電子郵箱發給邵燕祥先生，請他給予指點斧正。邵先生也寫過關于胡風的文章。在對胡風所謂“宗派主義”問題的看法上，我們可謂“所見略同”。他在《不可逃避的沉重閱讀——胡風“三十萬言”讀后》中提出“有個集團又何妨”的觀點，使我在寫作《誰分宗派故謗傷——胡風“宗派主義”問題再反思》時受到啟發。于是，當我把這篇稿子發給邵先生。很快就得到他長達兩千多字的回信。他說“談‘宗派’一文甚得吾心”，給了我很大的勉勵。已年近八十高齡的邵先生，把我的“萬言書”

（兩篇文章都在萬字以上）讀得那么認真細心。連幾處錯別字和用詞不當之處都一一指出，實在讓我感動和羞愧不已。更讓我不能忘懷的是，他還把廣東省文聯主辦的雜志《粵海風》介紹給我，并轉來該雜志主編徐南鐵先生的聯系方式，囑我把這兩篇文章發給徐先生。爭取發表。徐先生在收到我的稿子后，立即在當期（2012年第4期）刊發了《胡風與儲安平的異同》。

我網購的書雖然大都是“處理品”，可由于書里另有一番“故事”，比新書更具收藏價值。

北大學者王麗麗的學術著作《在文藝與意識形態之間——胡風研究》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11月版），我購得后打開一看有王麗麗的贈語簽名，不過不是贈予我的，而是贈予一位郭先生的。我出于好奇在網上搜到了郭先生的資料，得知他是北大的副教授。與王麗麗屬于同事關系。于是我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郭先生“不小心”把書弄丟了，還是“不領情”把書當作垃圾處理了？

胡風的女兒曉風主編的《我與胡風——胡風事件三十七人回憶》

（寧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1月版），是我三番五次才從網上“搜捕”到的。這是一本“無名書”——沒有購買者或單位或個人的具名，書里有好幾處批注和留言，可不知是書的主人還是他人所寫。大約是出于對胡風事件的憤怒不平，有一處留言頗為“觸目驚心”：

“蔣介石能容下魯迅，毛澤東容不下胡風，原因何在？”我想幸而寫者沒有具名，否則此書落到“別有用心”者手中，舉報給有關部門，恐怕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也幸而是在今天，倘若是在肅反、反右和文革期間，這種“赤裸裸”的“反動言論”，可就是一樁反革命的大案要案，“胡風反革命集團”又要多一名甚或幾名“骨干分子”了。要是在過去那個“不免于恐懼”的年代，我手中的這本書也就不是“寶藏”而是“定時炸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