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雅藏地（組詩）

倫剛，作品見于《詩刊》《星星》《草堂》《四川文學》《詩歌月刊》《綠風》《海星》等刊物。詩歌被選入多種詩歌選集。著有詩集《木雅藏地》。

月亮

月亮病好了后，面色紅潤

身上涂了黃油

巨足從雪峰頂一步跨入破碎的云朵里

那里是它的繕寫室，長庚星是它的耳堂

我倚著牛欄，影子倒向圈里

同牦牛一道臥伏

牛房后林中夜鳥撒了一撮光陰的灰燼竊笑

我微瞇眼，清冷地接著月亮飄下的一片光羽

感到被無我重新雇用——

在生死的路途

月亮是月亮的廟堂，我是我的

酥油燈

一米八五的木雅大漢牛麥旺秋

輕輕吹滅酥油燈

用藏刀刀尖對燈芯撥著挑著

安上新的燈芯，填上凝固的酥油

粗壯的手指又壓又碾——

一個生靈對另一個生靈原始的動作

我的心化了：

巴掌大的酥油燈將黑夜的巨蟒又抽又打

我踩它的高蹺，騎它的紅馬

又笑又唱，去了荒原

偷吃青稞的水鹿

雪峰下，森林邊的青稞地

五六只水鹿結伴美美地偷吃風中起伏的青稞

扎西多吉、澤仁拉姆夫妻倆跑出藏樓

敲擊鐵片和爛金屬盆，用木雅話高聲吶喊

在水力磨坊磨青稞的我同扎西曲皮跑出來：

水鹿一只一只剛好在木柵上空拉直身子和四肢

劃出力與美的弧線縱身飛越——

我驚訝于它們流線型舒展的身姿

永恒一剎于腦中雕鑿、凝定

暮色中青青青稞暗下來

沐著微雨，我想水鹿的生活方式生命狀態

黑暗從河谷、森林涌入青稞地

我閉目聆聽……

扎西曲皮點亮磨坊墻頭的酥油燈一

我突然感到我活著，鮮活青綠

而水鹿還會回來，飛越木柵到地里偷吃青稞

我隱伏在那里，迷失在它們的嘴里

（選自《詩刊》2024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