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芝。Yeats,Yeats,我輕輕地念道,一種旖旎婉轉(zhuǎn)于舌間,竟如柳絲裊娜春無力。這是一個適合午夜夢回低低地呼喚的名字,是一個千轉(zhuǎn)百回依然夢里不知身是客的名字。
有人說,人生中最美好的年齡是17歲和23歲,你在這兩年中遇到了誰?
葉芝無疑是幸運的,因為他在17歲開始寫詩,23歲遇到了毛德·崗,一個終其一生讓他意亂情迷,讓他頂禮膜拜,卻又可望不可即的女人。他的大部分詩是寫給這個女人的,他怨過,怒過,恨過,等過,可是還是愛她。他用盡所有的方式來寫,都是愛。
陰雨連綿的愛爾蘭,都柏林。
在推開那扇門之前,葉芝從來都不知道都柏林還有這樣明媚的春天。
她佇立窗畔,身旁盛開著一大團蘋果花;她光彩奪目,仿佛自身就是灑滿了陽光的花瓣。
多年以后,葉芝這樣寫道。
剎那間,雨停了,天地空空,只有眼前這個光彩奪目的女人和她的馨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背景,包括亙古不變的雨水,陽光。她是唯一。后來,她成了民族自治運動的領導人,在萬人聚集的廣場上演講,她是唯一;甚至在又臭又黑的監(jiān)獄里,她依然是光彩奪目的唯一。當有一天,她年老色衰,她依然是唯一。
她是一個神諭,她是一道禁令。
詩?對,她喜歡葉芝的詩,也僅僅喜歡他的詩;他的詩打動了她,也僅僅是他的詩打動了她。
當我看到葉芝回憶毛德·崗的那段文字,一剎那間,我在想愛爾蘭那么寒冷的地方有蘋果花嗎?有那么燦爛的春天嗎?有驚為天人的女子嗎?其實,愛爾蘭有一首民謠《倫敦德里小調(diào)》:
我心中懷著美好的愿望,像蘋果花在樹枝上搖蕩。它飄落在你溫柔的胸膛,把它當作我的家……
正如中國有個詞叫“艷若桃李”,西方一直將美好的女子比作蘋果花。美國作家亨利·戴維·梭羅在《蘋果樹的歷史》一文里曾經(jīng)說過:
蘋果花也許是所有花當中開得最好看的,與其嗅覺效果相得益彰。要是見到一棵不同凡響的蘋果樹,花苞綻放了大半,香味氤氳,恰到好處,路人不免會為它勾住腳步。這是多么卓爾超然,梨樹在它面前盡失花容。
難怪在毛德·崗16歲的時候,戲劇家蕭伯納見到她,會驚嘆不已。
難忘的是初次相見。事實上,他們相見的那一天是1月30日,葉芝所見到的蘋果花實際是他的幻象:料峭的春寒因為她而溫暖,愛爾蘭的荒原上頓時盛開了只有南歐才能媲美的大簇大簇的蘋果花。
葉芝向我們描繪的那幅畫面,總讓我想起拉斐爾前派伯恩·瓊斯或者是羅塞蒂的畫。亞瑟王的王后桂乃芬·百合夫人濃密的金發(fā),中分,從兩肩披散下來,神情慵懶,眼睛大而黑,如杏仁。背景是一片濃黑,窗外卻伸進熠熠生光的似錦繁花。如夢如幻,令人目眩神迷。
毛德·崗的美是一種拉斐爾前派的理想。她永遠賜予葉芝以詩歌的靈感。
初次相見兩年以后,葉芝向毛德·崗求婚,遭到拒絕。這期間,毛德·崗告訴葉芝自己在19歲時就與老邁的激進記者呂西安·米勒瓦生下了一個私生子,在兩歲時即夭折。為了讓兒子復活,毛德·崗竟然又與米勒瓦的兒子在墓地交合,并生下一女。
好一個好萊塢式的橋段。
毛德·崗正是在呂西安·米勒瓦的影響下,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從一個美貌的女演員變成了一個民族自治運動的領導人。她為此逃亡過,被捕過,坐過牢,一直到老,房子外面還有成群的警察監(jiān)視。
她在葉芝心目中是一個“朝圣者”。
認識她5年之后,他寫下了那首《當你老了》。那年他29歲。
整首詩都是假設。假設你老了,會想起我?會被我的詩歌感動?被我的愛感動?會為你年輕的時候不懂我的愛而后悔?
這不像是一首年輕人寫的詩,因為他太悲哀,太絕望了,竟然有暮年般的悲涼和無助。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只有我守住你的最后一剎那芳華。
年輕的時候,你是一只繡在屏風上的金鷓鴣。日月暗換,屏風上的金線亦喑啞了,朽了,化了。金鷓鴣竟成了百衲圖。而我,一如既往地凝望著,任憑我的相思也化成了灰??墒?,盡管你老了,有一天恍然想起我,我也許已經(jīng)死去。
有時候,讀這首詩,你會心痛得想哭。因為那種過盡千帆皆不是的堅守,因為那種無訴無求的隱忍。
這首詩又是地地道道的一個年輕人寫的詩歌。我們可以理解為他不是絕望而退守底線,而是帶有小孩子和女子才有的因為委屈而撒嬌、微微的抱怨,甚至是無傷大雅的威脅。
你年輕美麗,你飛揚跋扈,你驕傲,你對我的愛視而不見,可是你總有一天會老去,那時候圍在你身邊的狂蜂浪蝶都會離去。只有那個一直默默站在你花園外面的年輕詩人,會為你拾起夏季最后一朵落花。因為他不僅愛你的驚世容貌,更能欣賞你的內(nèi)心,你有朝圣者的心靈。
那時候你會后悔愛情的消逝。怎么樣?趁現(xiàn)在年輕,珍惜眼前人吧。
有時候,讀這首詩,你想笑,就像看見一個孩子那么天真,那么招人疼愛,為了引起你的注意耍一點兒小小的詭計。
那種心機是清澈見底的河水下面的彩石。
毛德·崗并不是不理解葉芝,相反她識他太深。年老的時候,她曾經(jīng)說過:葉芝太女人氣了。我常常想,毛德·崗讀這首詩的時候是不是心里微微一動,繼而笑了,像縱容孩子那樣的笑。
她的美是出鞘的寶劍,光彩奪目。
她的心是圣女貞德的心。
她的情是烈焰焚燒的情。
從19歲開始,她的每一次戀情都是驚世駭俗。
1903年,她嫁給了愛爾蘭軍官約翰·麥克布萊德。1917年,因為政治問題,約翰·麥克布萊德被處以極刑。
這個悲傷的夏天,葉芝一直陪在毛德·崗身邊,并向她求婚。從第一次求婚到這次求婚,中間葉芝曾3次向毛德·崗求婚,分別是1899年、1900年、1901年。5次的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Rejected、Rejected、Rejected、Rejected、Rejected。
這么多的Rejected。電影《肖申克的救贖》里面,隨著“砰”的一聲巨響,一個大紅公章“Rejected”按在摩根·弗里曼大叔的假釋申請書上。一次又一次,觸目驚心的大紅色Rejected,摩根·弗里曼年華老去。Rejected將他隔在高墻里。Rejected將葉芝的愛隔在毛德·崗之外。同樣的絕望。
第五次求婚也不例外地遭到了拒絕,這一年葉芝已經(jīng)52歲了,從他們的初次相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差不多30年過去了。毛德·崗的女兒都已經(jīng)長大成人。葉芝在這一年終于做出了一生中最令人驚奇的事:轉(zhuǎn)而向毛德·崗的女兒求婚。
他瘋了?他愛屋及烏到這般田地?
總之,結(jié)果是Rejected??傊?,大半生的守望走到了盡頭??傊嗔俗詈笠豢|金線??傊桓嬷仨殢幕▓@外離開,連一朵落花也不允許帶走。
同年,他結(jié)婚了,生有一兒一女,婚姻幸福。妻子如玉,女兒如花。原來,轉(zhuǎn)身之后未必沒有好風景,可惜我們很多人都不曾懂得。小園香徑獨徘徊原來竟然是一種愚癡。
1923年,葉芝獲得文學的最高獎——諾貝爾文學獎。對于詩人來說,那些詩歌不是為了獲獎而寫,那只是他獻給一個女人的卑微而執(zhí)著的愛。他在寫詩的時候,是寧愿放棄天下所有的榮譽來換取毛德·崗的愛。我們用他的痛苦打成一片金葉子送給他,說是對他的贊揚。多么諷刺。
毛德·崗是多么聰明的女子,她年老的時候說:世人會因為我沒有嫁給他而感謝我的。
我突然想起博爾赫斯說的一句話:“你們殺死了我的君主,為了讓莎士比亞來構思他的悲劇?!?/p>
對于詩人來說是不幸,對于讀者和文學史來說卻是幸事。
對了,毛德·崗真的活到很老很老,她活到87歲。
摘自陜西人民出版社《愛那么短,遺忘那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