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草原上,我們奔跑起來,像波濤洶涌的潮水,整個大地都會在我們腳下顫抖。一群鬣狗站在高坡上,伸長著脖子,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漫無邊際的野牛群,而在另一側,是三五只聚在一起的獅子,他們不時地對望一眼,嘴巴偶爾動一動,仿佛在小聲說著什么,最后干脆臥在草叢里,幼獅從臥在地上的母獅子身上跳過來,跳過去,還有一只小獅子,用嘴叼著母獅子的尾巴,像拔河一樣使勁向后拉,母獅子一甩尾巴,小獅子便被甩到了一邊,在地上打個滾,又跳起來,撲到母獅子身上,把頭抵在母獅子身上撒著嬌。
這樣的情景我看得多了。我只是仰起頭,嗅嗅從鬣狗處還有從獅子處飄來的氣味,時不時從鼻孔里噴出兩股濃濃的熱氣,埋下頭,伸出舌頭,反向一收,一束嫩草就被卷成雪茄狀,牙齒再上下相互錯動地咬合,雪茄狀的青草便被嚼得碎碎的,長長的唾液,順著草葉在風中搖晃著,就像嘴邊輕咬著一根長長的吸管。
前方的野牛也都停止了狂奔,呼呼地喘著粗氣,回過頭向后張望著。
我們野牛和其他食草或者食肉動物不一樣,老弱的母牛跑在最前面,身強力壯的跑在后面,而我作為這個野牛群的首領,則跑在隊伍的最后,保護著整個牛群。
牛群都開始埋頭吃草了,只有牛犢在不停地互相追逐跳躍著。牛犢跳躍時,四條腿就像安著彈簧一樣,落下來,彈起來,再落下,再彈起來,身子一下子就能向前沖出很遠。
停止奔跑的牛群是最危險的,將要成年的公牛會來挑戰我的位置,母獅子也會選擇在這時攻擊牛群。
就在我埋頭吃草的工夫,一頭叫約翰的公牛舉著尖尖的牛角,平視著我,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沒空關心約翰想干什么,我除了關心吃草,更要關心鬣狗和獅子的動向,這真是當牛王難,當一個好牛王難上加難。
此時鬣狗群好像正在開聯歡會,他們翻滾著,追逐著,就像一團團滾動著拉長了的火焰,陰陽怪氣地“吱咯吱咯”叫著,他們現在顯然沒有進攻我們的打算;而隱藏在草叢里的母獅子,時不時地前后抖動一下耳朵尖,眼睛瞇縫一會兒,又猛地睜得更大,身子緊緊貼伏在地上,在沒準備發起攻擊之前,像倒在草叢中的一段樹干,一動也不動。樹干是沒有危險的,牛群也就忘記了危險,尾巴甩來甩去的,一邊吃草,一邊驅趕著身上的牛蠅。
其實我知道,這是獅子一貫的把戲,他先從牛群里選中將要攻擊的目標,然后引起牛群騷動并慌亂地奔跑起來,在奔跑中他們就可以將選中的獵物從牛群中分離出來,繼而包抄堵截,一擁而上,直至把野牛拖垮在地。
鬣狗也許習慣從獅子口中得到一些殘肉剩骨,每當獅子捕獲到獵物,鬣狗群也跟著興奮起來,前長后短的四條狗腿便不由自主地向正在不停撕咬獵物的獅群奔去。他們厚顏無恥地圍著獅群“吱呀吱呀”低聲吼叫著,好像在乞求:“獅大人,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也餓呀!”又好像一群無賴,在別人進餐時,揚土撒尿,反正目的只有一個:想方設法讓你喪失食欲。
碰到這種情況,獅子們也無法忍受,他們一躍而起,去追趕叫得最歡的鬣狗,鬣狗邊向前奔跑,邊嬉皮笑臉地回頭拉著“吱吱”的長聲,而其他鬣狗則趁機撲到獵物跟前搶奪。其他的獅子也躍起身子追趕,先前逃走的鬣狗也返了回來,此時在鬣狗看來,食物比命更要緊,誰也不愿意放棄掠奪食物的機會。
很多情況下,獅子會在鬣狗的騷擾下,拖著長長的尾巴離去,只剩下一群鬣狗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在獵物上沸騰。
草原一片寧靜,只有野牛吃草的聲音,像密集的雨點掃過草原一般,鬧哄哄的鬣狗肯定感覺到了其中暗藏的殺機,所以他們又安靜下來,一排排站在高坡上,伸脖子瞪眼觀察著草叢中的動靜,有時還會交頭接耳幾句。
趴伏在草叢中的母獅子弓起身子,悄悄地抬起腿向野牛群靠近,然后又偷偷地潛伏起來,等野牛埋頭吃草時,再向前移動幾步,母獅子每次往野牛群身邊移動的距離雖然只有幾步,但她還是漸漸逼近了獵物。
“咯喔,咯喔”,就在母獅子把呼吸也壓低了的時候,小獅子卻尾隨著跑了過來,野牛們聽到小獅子的叫聲,紛紛抬起頭向這邊張望。母獅子很惱怒,嘴角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尖尖的牙齒好像一下子從繃緊的肌肉中生長出來一樣,十分恐怖,喉嚨里也隨之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好像在說:“快回去,別到這里來搗亂!”
“咯喔,咯喔,媽媽,我們想和你玩,寶貝想你了!”小獅子邊叫著,邊伸出前爪要抱母獅子的脖子,母獅子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不情愿地站起身,瞇縫著眼看了一下野牛群,轉身離開了,兩只小獅子緊緊跟在母獅子的身后,像玩耍一樣追隨著。
我笑了,抬起頭,鼻孔收縮,嘴唇微微向上翹起,像人類吹口哨那樣,發出“哞兒哞兒”的聲音。
向我走來的那頭成年公牛,聽到我的叫聲,猛地停住腳步,順著我的視線望了一眼,母獅子和小獅子早就走遠了,他什么也沒看到,所以他特別生氣,也像我一樣“哞兒哞兒”地叫起來,意思是說:“喬治,你想取笑我嗎?”
“噢,約翰,除非你想讓我取笑!”我似笑非笑地看了那頭叫約翰的成年公牛一眼,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低下頭,把舌頭斜伸出來,將嘴邊的青草收攏成一束,舌頭向嘴里一拉,大團的青草又被收入口中。
那頭叫約翰的成年公牛又向前邁了幾步,也許是怕我沒明白他要向我挑戰的意圖,所以他站在那里,先是不停地晃動身軀,顯示自己有無窮的力氣,然后左右晃動尖尖的牛角,顯示自己也有可以使敵手致命的武器。這一套表演完了,他就開始使勁用蹄子刨地,把刨出的土高高地揚起來。整個野牛群都注意到了約翰的舉動,都轉過頭來看著他。
約翰又向前走了十幾步,這次竟然一條腿跪了下來,把尖尖的牛角深深地插入土中,一揚頭,夾雜著草根的土塊被揚向天空,看來約翰是下定決心要和我干一場了。
野牛群有些騷動起來,他們的蹄子不停地在原地踏來踏去。緊張不安的氣氛漸漸在牛群中蔓延開來。約翰的挑戰決定了整個牛群的命運,特別是小牛犢,也會因為成年野牛的失勢而失去媽媽的保護——這種情況下的母牛沒法選擇,她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挑戰者勝利成為新牛王,或者挑戰失敗,被逐出牛群。
“喬治,老子不打你,你不知道我也文武雙全!”那頭叫約翰的成年公牛又搖了搖他的角,把身體盡量壓低,撒腿就向我沖過來。
面對像約翰這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牛,我要么忍,要么就殘忍。現在我是忍無可忍,所以我也氣呼呼地說:“約翰,你知道永遠有多遠嗎?你就給我滾多遠吧!”說完,我也低頭猛沖了上去。
只聽“咔”的一聲,我的角和約翰的角猛地撞擊在一起,發出像樹干折斷般的鈍響。約翰身體晃了一晃,后退十幾步,又低頭向我猛沖過來。
我也像約翰那樣后退了十幾步,心想,約翰,你不是要和我撞嗎,我不撞你個腦溢血,也要撞你個腦震蕩!就憑你這兩下子,還敢和我“亮劍”!
想到這里,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迎著約翰的頭撞了過去,接下來又聽到“咔”的一聲,約翰的一個牛角應聲斷為兩截,并“嗖”的一聲飛了出去。約翰的脖子在我的撞擊之下,也歪向了左側,我順勢向前頂著,并順方向轉動牛角,約翰拖拖拉拉地向后倒退著,退著退著,后腿一軟,“撲騰”一聲,癱在了地上,我又猛地上前一步,低頭把牛角插入約翰的腰身下面,一用力就把約翰頂了個四腳朝天。
我知道我贏了,我仰起頭,嘴里像吹喇叭一樣的“哞兒哞兒”地叫著,并用碎步圍著我的牛群小跑,整個牛群也像我一樣仰起頭,“哞兒哞兒”地歡叫著,我想,這是整個牛群都在慶賀我的勝利吧。
約翰掙扎著讓兩條前腿站起來,后腿好像有些不聽使喚,滑了一下,差一點跌倒,約翰忙把前蹄向后退了半步才終于站穩了,他抬起頭,沖著牛群“哞兒哞兒”叫了幾聲,然后一步一步向牛群的后面走去。他知道,他已不屬于這個牛群,但徹底離開,他又有點戀戀不舍,所以他想從遠遠的地方跟著這個牛群向前移動。我也知道約翰遠遠地跟在牛群后面,我就像假裝不知道一樣,默認了這個事實。
就在夕陽將要西下的時分,獅群向約翰發起了攻擊,我轉過頭去,看到約翰不停地轉著圈子,低著頭,用牛角抵御著靠近的獅子,而獅子則靈巧地跳到一邊躲開,這是獅子慣用的疲勞戰術,等約翰精疲力竭時,他們便會一擁而上,約翰顯然也看出了獅子的打算,他邊防衛,邊向右側的那條河流逃去。
戰敗的公牛是不可以再回牛群的,約翰也遵守著這一規矩。他是寧肯到河水里躲避,也不愿意重回牛群尋求保護。
獅子是多么聰明的動物,他們怎么可能放任約翰逃到水里去呢,一只獅子在前面左跳右躍地堵截,一只騰躍起來,把兩條前腿死死地扒在約翰的后背上,他是想用自己的重量壓垮約翰,就是這樣,約翰也沒停止向前狂奔。
堵截約翰的母獅子逐漸失去了耐心,也一躍而起,張開大嘴,向約翰的咽喉咬去,約翰一轉頭,想護住自己的咽喉,然后條件反射似的向上一揚牛角,那只斷為半截的牛角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地插入母獅子的下巴,他再左右一甩頭,當場就把母獅子甩出去十幾米遠,躲在遠處的鬣狗一窩蜂地沖上去,轉眼就把躺在地上的母獅子撕得稀爛。
再也不能坐視不管了,我“哞”地叫了一聲,猛地向扒在約翰身上的那頭獅子沖了過去,隨我沖過去的還有幾頭成年的公牛,一頭叫詹姆斯,一頭叫安德魯,從他們奔跑的速度看,就知道他們此時已經暴躁不已,而此時,約翰已經逃進了水里,那頭扒在約翰身上的獅子見勢不妙,開始狼狽逃竄。詹姆斯和安德魯沖了上去,直到那頭獅子逃到一棵樹上,他倆仍不肯放棄,使勁用頭撞擊著那棵樹。
夕陽仿佛疲倦地睡去了一樣,慢慢閉上了眼睛,罩在地面上的模糊的玫瑰色隨之緩緩退去,水流如一小塊一小塊漂浮的綢緞,我站在岸邊,望著水中的約翰,希望他能走上岸來,約翰也回頭望著我,但他沒能轉過身來,身體晃了晃,就一點點沉入水中,直至被流水淹沒。
也就是在這個夜晚,我被一支麻醉槍射中,從此,我也離開了屬于我的草原,直到現在。
摘自《少年文藝》2012年第11期